凡煙小說

第17章 炙肉,《摸魚兒》和拼詩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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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炙肉,《摸魚兒》和拼詩這件事。

天色蒙昧,一片青灰。空氣中濕度很大,將白鹿的毛都打得軟塌塌的。

幾個去過白鹿洞書院一趟回來的人,除了三郎君,臉上都有些油汗,就連蓮心也不例外。

庭前炙肉和烤胡餅那股油滋滋脂肪和碳水化合物的香味已經遠遠飄過來了。

蓮心回屋洗了把臉,頭發抿了抿,也沒重梳,只花了約莫一盞茶的時間就收拾好了,朝正院一道旋風似的跑去。

就是這樣,她也不是第一個到的。

辛大郎、四郎不在廬山,剩下的孩子中除了三郎君和蓮心已全到了,給範娘子請了安,正到處跑著玩耍。

範成大那兩家的家眷也被帶來一齊用晡食,庭院中孩子亂跑、笑嚷的聲音交雜,熱鬧得整個山頭都能聽見。

奴仆在庭中烤肉、試炭火,那火舌扭動著,像在逐漸昏暗下來的山裏燒破出了個洞似的。

範娘子招手讓蓮心坐到她身邊,叮囑,“看一會兒火,就挪開眼睛看看別的,仔細別閃壞了。”

蓮心屁股下像放了釘子似的,看著遠處圍著火已經玩起來的一群孩子,一刻都坐不住了,“好,我記下啦。”

範娘子好笑地拍了下她:“看你那樣子?去玩吧。”

蓮心嘻嘻一笑,雀躍著跑了過去。

此時,那一群孩子正圍著火看個不住。

範成大帶來兩個兒子,兩個女兒,大的那位郎君至少得有二十多,明顯和蓮心這群小孩子不是一個年齡段的玩伴了,但還是硬著頭皮坐在火堆旁,應付來自弟弟妹妹們的問題。

“範大哥,這是什麽醬?聞著真刺鼻!”

“範大哥,那是什麽?爹爹待會要喝那個麽?...”

“這個是‘芥辣’,這個是‘姜辣’,是佐味的重口味東西,你們少吃為妙,嘗個味兒就行了...那個是酒,一口都不許碰,小孩不能喝。”

範大郎看起來是位很會關照人的哥哥,但大約是許久沒有和年齡小的弟弟妹妹相處過的緣故,他已忘了,對於十二三大的孩子,每一個“不許”都等同於一次偉大的冒險。

故而等範大郎過去給收拾好來到庭前的範成大見禮時,範二郎、辛二娘、蓮心等人對了個眼神,腦袋迅速湊到了一起。

“嘶——”

這是大家每人都偷偷嘗了口奴仆準備的小碟中芥辣後發出的聲音。

“噫——”

這是大家每人嘗了一口酒甕中的醇酒後發出的聲音。

“這麽難喝?”

範二郎在家裏被範成大管得嚴,來辛家是頭一回偷偷犯戒,當下就一臉沒趣,“這也值得爹爹三天兩頭地喝?”

“就是,就是。辛叔父也總喝個沒完。”蓮心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她沒撒謊。在辛家住著幾日,辛棄疾就喝了幾日的酒,他酒量倒相當可觀,少有大醉的時候,就是實在不曉得酒有什麽那麽叫人著迷的。

她前世總算下來也就喝過一回酒,那回喝了,就徹底對酒喪失了興趣——一點也不好喝,苦的。

範二郎見蓮心插話,便笑問:“這位姐姐是...?”他不曉得蓮心是什麽人物,若不是聽她口稱辛棄疾“叔父”,看她與辛二娘等人相處熟稔,還以為也是辛棄疾的孩子呢。

該說出身世嗎?

蓮心“呃”了聲。

她曉得,不是所有人都同辛棄疾一樣對虞將軍抱有敬佩。就是主戰派中,痛罵虞將軍為“叛國賊”的也大有人在。

正張了張口,打算報上虞將軍大名時,蓮心腿上被辛二娘踹了一腳。

辛二娘搶白:“蓮心是爹爹收下的義女!”

蓮心瞪大眼睛,看向辛二娘——我什麽時候成辛叔父義女了?!

辛二娘也回視蓮心...回視到一半才想起來,對了,好像爹爹母親還沒和蓮心說過要收她做義女的事?

不管了,反正不能告訴別人蓮心的真實身份,今日在朱先生那邊鬧得還不夠麽。

待範二郎被敷衍走了,迎著蓮心質疑的眼神,她幹笑:“隨便找個借口一說麽。真解釋起來,說個沒完,肉都燒糊了。”

倒也是。

蓮心沒想太多,接受了這個解釋,拉過辛二娘的手,“那就快走吧,我們去吃炙獐子肉!”一齊朝辛、範二人跑去。

...

菜未過五味,酒已過三巡,辛、範二人在上首勾肩搭背、高談闊論。

女眷在廊下坐著聊天,小孩子們聚在火堆邊。

蓮心拿一支小木棍插著烤好的獐子肉,一邊往上抹鹽,一邊小聲和辛二娘說:“辛叔父可真能喝啊。”

辛二娘驕傲:“那是,爹爹說他年輕的時候在外征戰,與兵卒將領連夜痛飲,最後能熬到只剩三人呢!爹爹的酒量和飯量一樣大,比所有人都厲害!”

範二郎聽了不樂意了,“胡說,我爹爹酒量才是最大的!”

辛二娘才不可能認輸:“呸,是我爹爹!”

兩個孩子就此事吵了起來,聲音大得連上首幾人都聽到了。

範成大臉一黑,辛棄疾則笑了,招手讓他們過去說話。

蓮心趁火打劫,撿漏走了火上烤得正好的獐豝肉——方才範二郎放上去的,現下正滋滋冒油,已翹起了色澤發深的脆邊兒。

再不吃,就該糊嘍。

正在她嘶嘶吸著被熱油燙到的舌頭時,辛三郎才姍姍來遲,周身泛著水氣落座,大概是洗了澡才過來。

他坐在辛二郎身邊,和蓮心之間隔了一個範大郎。

方才範二郎和辛二娘爭執時,範大郎臉都黑了,一直低聲咳嗽提醒,奈何範二郎爭上頭了,根本沒給親哥面子,鬧得範大郎臉越來越不好看。倒是辛三郎拿了個茶盞,安安靜靜坐在原位,跟沒聽見似的神游。

看著範二郎和辛二娘都被叫過去,將此事捅到了大人面前,範大郎才慌了。

他靠近辛三郎,急得直催促:“三郎,咱們不管管?我先和你透個底子,我爹爹那脾氣可受不得激。若他當了真,說不準真要和辛叔父又拼酒了。”

辛三郎淡定喝水:“鬧不鬧起來,反正他們都要拼...”

範大郎噎了下,覺得有點對,但好像又不太對的樣子,“但拼酒是不好的!”

辛三郎繼續喝水:“不管好不好,反正他們都要拼...”

他放下杯子,將水也倒了一盞給範大郎,以示安慰。

但範大郎聽了這番話,可一點都不覺得安慰。

——辛棄疾他不知道如何,但他那老父親可比辛棄疾足大了十四歲!都老頭子了,還這麽拼酒是要鬧哪樣!

最後辛三郎和蓮心一左一右夾著他,都實在看不下去他那座位上有釘子似的樣,各給他出了個主意。

辛三郎道:“若怕他們拼酒,那就換個雅致些的飲酒法子吧。唐時王昌齡、高適、王之渙幾位的比詩游戲①,範大郎君可還記得?以此法代替,座上歌伎唱出一首誰的大作,哪位相公就自飲一杯。一支歌一杯,便不會多飲了。”

蓮心思路則簡單多了:“把酒兌淡了不就得了?不論酒是什麽比例,兌多少水,只要有一滴酒,它就永遠算酒,而不是水呀。”

範大郎若有所思,恍然大悟,拍腿叫絕。

他朝兩人比個手勢,就立刻飛奔上前,去辛、範二人面前獻言了。

——他決定兩套方案並行。

蓮心有點無語地看著上前跪地哭求範成大“珍重身體”的範大郎,隔著一個空座位,探過身問辛三郎:“他這樣真的能說動辛叔父他們嗎?要是說不動呢?”

辛三郎那一杯水現在還沒喝完。

他自蓮心說出兌水的話之後,似乎就若有所思的樣子。此時聽她問,便道:“我看都一樣。”

蓮心閉嘴了。

不知範大郎是不是真有些口才在身上,或者也許上首兩人拼酒也拼得無聊,還真點頭答應了。

辛棄疾還笑說:“此山②兄,我先提前說聲承讓了!”

辛棄疾少時受蔡光先生指點,得到“子之詩則未也,他日當以詞名家③”的評點後就舍詩而多攻詞,至今也有許多年了。

這麽多年過去,他像寫文章一樣填詞的風格開創了“以文為詞”的風格,在詞壇已名聲斐然,傳唱民間。範成大則多精於田園詩,在這種游戲下,卻是不占便宜了。

範成大哪能不知道自己要吃虧,瞪了眼自己不省心的大兒子——這小子,凈出坑爹的損招!

好在他本就是脾性相投才與辛棄疾私交甚好,也不是輸不起的人,就朝辛棄疾笑罵道:“誰輸誰贏還不一定呢!你就準備好酒吧,省的我把你家的酒喝幹!”

“盡管喝,盡管喝,只要你有本事,酒還能不夠?”辛棄疾哈哈笑,招呼樂伎上來。

第一支歌樂聲悠揚,樂伎們琵琶聲宛轉柔潤,奏樂許久,才聽得身姿裊娜的歌伎柔聲唱:“惜春長怕花開早,何況落紅無數...君莫舞,君不見、玉環飛燕皆塵土!閑愁最苦。休去倚危欄,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④...”

婉轉淒惻,自憐自傷,確實是辛棄疾詞中常被歌伎所喜愛的一支。

範成大笑了,搖搖頭,爽快地斟了酒,雙手遞給辛棄疾:“辛公,請吧。”

辛棄疾給範成大杯中也倒上一半:“獨酌無趣,範公一起。”

範成大也禁不住一笑,臉上肌肉放松下來,這才把悄悄瞪兒子的眼神也收回來了,痛快一仰頭,將酒飲幹。

歌伎又唱第二支曲:“...無風楊柳漫天絮,不雨棠梨滿地花⑤。”

這下連席上的範大郎也聞聲擡頭,驚了:“呀,竟然是我爹爹的?還以為一首都沒有他的呢?”

蓮心和辛三郎不約而同默默轉頭看向他:你也知道你爹這游戲容易輸啊?

...那還勸他二人作此游戲?

孝子·範大郎咳一聲:“那不是想讓他們少喝些酒麽。”

行吧,也是一種孝法。

蓮心和辛三郎接受了這個說法,轉回了頭。

另一頭,範成大能聽見自己的作品被歌唱,自然也覺面上有光,他笑著執起辛棄疾為他斟滿的杯子:“沒想到啊,也能有我的...”

嘗了一口,卻一皺眉,“唔?這什麽味?淡出鳥了。”

他咂了咂,懷疑:“...辣姜水?”他怒視辛棄疾,“好啊你老辛,拿這個敷衍我?”

蓮心:“”

她默默收起剛被她放回來的水壺。

兌水,好像不小心、兌多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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