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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朱晦庵,白鹿洞和“心在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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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朱晦庵,白鹿洞和“心在青天”。

直到第二日晨起,蓮心一邊拿著刷牙子,一邊仍在想這件事。

那麽,她說不定能見到辛棄疾?

——寫出“醉裏挑燈看劍”的辛棄疾?宋代著名的那位名人辛棄疾?與蘇軾統稱“蘇辛”的豪放派詞人辛棄疾?

而救下她的美貌郎君,其實就是辛棄疾的兒子?

蓮心都不曉得該如何對待辛三郎了,只好轉過頭,看著他的側臉,小聲:“哇...”

活的歷史人物!

辛三郎已被看了一頓飯的時間了。

用食不言,就寢不語。

他不好立刻講話,只好拿眼神示意這位不太拘於禮節的虞小娘子:別再看了。

當然,這眼神示意自然是沒用的。

因為飯桌上另一位也在講話。

陳同甫拍桌子:“你說!朱晦庵只稱‘王道’,將治國囿於文人嘴皮子間,是不是可笑之極!可笑,太可笑了!官家若聽信這種學說,怎能勵精圖治!...是不是?”

他的筷子被倒握在手裏,都要被撅折了,左右環視,試圖找到一個支持者。

但在場被問的二人,一個雖想應和,卻實在聽不懂什麽是“王道”;一個聽得懂什麽叫“王道”,卻實在不想在飯桌上議論。

一時之間,廳內冷落,無人應答。

最後還是辛三郎不得不撂下碗,“叔父教誨得是。據我所知,晦庵先生近年正在翻修廬山腳下的白鹿洞書院,眼下應也在此處。叔父何不與晦庵先生面談一番?”

陳同甫的夫人聞言,也連連點頭讚同。

陳同甫卻氣道:“他又沒給我下過帖子!”埋頭苦吃起飯,不再提起此事。

“晦庵先生脾氣與同甫叔父不同,若講了不好聽的話,小娘子不必放在心上。”

陳同甫可以晃過白鹿洞書院而不入,辛三郎卻是不行的,他一是晚輩,二是受辛棄疾囑咐,有物轉交於人,便攜蓮心前往山腳下書院前去拜見。

山中雨腳如麻,好在雨勢只密而不大,打在傘面上有如沸聲,並不重,冒雨前行便也不算什麽負擔了。

他看蓮心仍是似懂非懂的樣子,只好說得更直白些,“晦庵先生為南康知軍,兼管內勸農事,即掌軍、民調動職權。”

蓮心明白了。

這個晦庵先生是南康軍這片地方的老大,有了老大罩她,就算她是隔壁武寧的逃犯,也能在南康軍混日子,直到辛棄疾把隆興府搞定,她再正大光明回去!

——她是來拜山頭的!

弄懂了這個,她就不再疑惑了。高高興興跟著辛三郎走了。

卻忽略了辛三郎說的前一句話——這位晦庵先生,脾氣與陳同甫不一樣。

...

“抱歉,先生今日出門訪友,不能見客。”

小童立於書院門口,含蓄一笑,左臂一引,“恕不遠送。”

辛三郎:“無妨,晚輩可等候。”

小童眨眨眼。

他不曉得這位戴著幃帽的郎君是誰。

但他曉得,當他報上郎君名字時,先生尚默許,而他一報上這位郎君同行的小娘子的名號,先生卻立刻回了屋,叫他傳話說不在。

他有些好奇地看著這一行人,郎君遮面,小娘子反不遮面,倒是倒轉了個個兒,真是奇哉怪也。

反正這也不關他的事,他笑道:“郎君別等了,我們先生訪友沒有定時,明日都不一定回。”

山中寒冷,他手臂上也不禁起了些細細的雞皮,他搓搓胳臂,看著因聽到他的話而緩緩掀起幃帽下輕紗的郎君。

搓動的手慢慢停下,他楞住了。

雲在青天,水在青天。

人在青天,心在青天。

眼前的垂目郎君朱唇皓齒,風姿不似凡間人,仿若山中神仙現世,軒如朝霞舉。

小童張大嘴巴,看得神思飄忽,目不轉睛。

而郎君的視線略過了他,望向不遠處書院的內室,側耳凝神。

幽微琴聲隨風送至門口。

琴聲古樸,所彈正是晦庵先生從《古岡遺譜》中選修編纂的《碧澗流泉》,與《月坡》《水清吟》同因先生而聞名。

這...

不會這麽巧吧,先生琴曲,多為私下傳閱,眼前這位郎君也能這麽快就辨認出這首琴曲?

小童的目光由驚艷轉為緊張。

辛三郎聽著那琴聲,默默片刻。

既然晦庵先生在,卻又不願見他,還不偏不倚特在此時奏此曲,想必是在向他表達不滿了。

來時便已有猜測,卻不想晦庵先生比他料想的還決絕。

倒也不影響。

父親知隆興府,是武寧縣丞的頂頭上司,要替虞小娘子拿回戶籍、廢止通緝令並不難。

他也是為防縣丞急中出下計,保險起見,才護送虞小娘子來到南康軍。

若說武寧縣丞真會追殺到南康軍?他並不這麽認為。縣丞不至於膽大到直與父親頂上。

故而晦庵先生不見也無妨,只需在同甫叔父家稍等幾日,待父親處理好武寧事宜即可。

正斟酌如何與虞小娘子言明,她已轉過來:“三郎君,那要不我們再等等?”

辛三郎沈默片刻。

據他猜測,對於晦庵先生的性格,等待是沒有什麽用的。

父親曾在醉後拍著桌子大叫“朱熹就是性格太過迂腐,叫人受不了!”,辛三郎不好評價此言正誤,但朱熹性格與辛棄疾、陳同甫等截然不同,這確實不假。

這種情形下,她其實越等,依晦庵先生的脾氣,反會覺被逼迫,便會越惱,越不出來相見。

辛三郎盡量委婉道:“晦庵先生事忙,恐難立時回書院。你我可留下便條,約定下次拜訪。”

“不不不。”

蓮心神情堅毅地搖頭。虧他還是古代人,難道不曉得那些程門立雪的典故麽?越是大佬,越看重來訪人的韌性。反正她在教科書上都是這樣看的,只有經受住了品質考察的人,才是真能被古人認可的!

“我的品質,一定經得住考驗!我們再等等吧!”

...如果現下告訴她,是晦庵先生不願見她,她怕是會不舒服吧。

辛三郎默默舒了口氣,道:“亦可。”

講話時,他面色似乎比來時更加蒼白了。

眉頭微蹙間,雖有股不勝憂愁的病美人態,卻到底不是健康之兆。

蓮心關心道:“你無事吧?”實際上卻並未多想。

說不定,辛三郎只是同時擁有了“膚白”和“貌美”兩項屬性呢?

美的品質都是成雙成對出現,正如醜惡小人也是三兩成群。

蓮心並不覺得意外。

辛三郎低垂著頭,頸側略有汗。聽見蓮心的話,只略一搖頭,未再言語。

...

最後當然還是沒有等到。

直到天色擦黑,蓮心才與辛三郎回家。

她心裏沒什麽負擔,雖不知這晦庵先生是誰,但能當南康軍老大,想必是大人物,那派頭自然大。

她只用將他當成一個大boss,每天固定時間刷刷就好了。

辛三郎回去後就回了房,一直沒再出來。

蓮心也不知去哪裏找人玩,只好百無聊賴與女使翻花繩。

她還逗她:“昨日夜裏你們都玩,我看著心裏也怪癢癢的。你教教我,下回我夜裏也和你們一起玩!”

唬得女使直笑:“小娘子日後就是貴女了,哪能和我們玩這個!”

“我算哪門子貴女?”蓮心納罕,見女使翻了個“蓮花”出來,註意力被轉移,“咦,這就是你要教我的?”

女使嘻嘻笑:“‘蓮花’配‘蓮心’小娘子,剛剛好麽!”

一下子她的名字就變高雅了!

蓮心大喜,笑得就像豬悟能娶到了嫦娥仙子一樣:“好,好,剛好!”

另一邊,辛三郎不太好。

陳同甫夫人也在榻邊,看著女使進進出出,忙碌不已。

“這...”她看著辛三郎打從白鹿洞書院回來就病倒在床的樣子,不禁又推了推夫婿,“你快定個主意啊,三郎君已起熱了,病勢這麽急,恐怕...”

恐怕是不太好。

面前的辛三郎面色雪白,秀眉緊鎖。

明明滿面是汗,可這種狼狽虛弱卻無損於辛三郎的外貌,反使他顯得更加神清骨秀,眉目出塵。

陳同甫夫人攥緊了手中帕子,看一眼辛三郎,又瞪一眼夫婿。

一來,她是個女人,很難眼睜睜瞧著這樣美麗的郎君病勢傾頹,使人也萎靡下去;

二來,她更怕辛棄疾會因此追責。

夫婿胸中有大志,腦裏有大才,但千萬才志也抵不過權。

她不像陳同甫與辛棄疾還有過書信交流,她從未見過辛家人,不曉得他們的脾性。卻先見了辛家三郎病倒在她家。

說不害怕退縮是假的,她催了陳同甫一路,心裏也急:“趕緊去信請辛公來吧!三郎君病成這樣子,山裏沒什麽好醫師。辛公攜常用的醫師而來,也好對癥下藥,否則治得壞了,你對得起人家夫妻信任麽!”

...

“快,快,將醫師送進去!不行,這樣慢,背他進去...算了,老子來!”

馬車在陳同甫門前停下,一條洪亮的嗓音由遠及近像條鞭一樣抽打過來。

隨即,一道高大健碩的身影從車上跳下,揮退上前的仆從,親自趨至車廂邊俯下腰,將一個瘦小的老頭挪到了自己的背上,隨後龍行虎步,連跨近百級臺階,像一陣風似的卷進了府中。

“郎主與範娘子帶著醫師到了。”

蓮心身邊的女使提示她,示意她去看門口的一行人,“方才背著醫師進去的是郎主辛公。”又悄悄指一下車,“娘子在裏頭。”

是辛棄疾到了吧?

蓮心乍手乍腳,一時有些訥訥。

雖不知三郎君為何突病,但他在武寧還好好的,未見如何,來這裏沒多久就病這樣厲害,豈不正是水土不服所害麽。

而令辛棄疾這位三兒子不得不易地而暫居的,正是她的事情...

蓮心在前院轉來轉去,有心想找位女使問問情況,但人人都忙著進出端水端藥,沒一個人有空睬她。

一時倒是茫然起來,不知所措時,一女使從車上下來,隨手按住一個認識的,焦心問道:“三郎君如何了?只叫人帶著醫師過來,卻不說是為何病倒,到底是為了什麽?娘子急得了不得,你們還和我打馬虎眼呢!”

被拉住的女使手中還端著藥盅,無手可擺脫,無奈地跺一下腳,“哎呀,你問我,我問誰去?正主兒在那邊呢,你找錯了人呢。”說著,向蓮心那邊努了努嘴兒,趁她不備,旋身走了。

找人的女使思忖片刻,試探地朝蓮心看來:“小娘子倒眼生,想來就是郎主叮囑三郎君去接的虞小娘子吧?...小娘子可曉得我們三郎君是為了什麽才舊疾發作的麽?”

見蓮心第一反應不是茫然,而是猶豫,那女使心中便有數了,再加上本也對蓮心面頰消瘦的樣子心生憐憫,便笑著過來拉她:“不急,小娘子忙亂整日,還沒用飯吧?小娘子來先填填肚子,再與我說也不遲...”

正要領著一轉身,正撞上打車上下來,浩浩蕩蕩的一群人。

女使對上一雙威嚴美麗的妙目,一驚,結巴道:“娘、娘子...娘子怎麽來了!”

再看看範娘子左右的女使,都是如出一轍的無奈面色。

可見,是誰都沒勸住家裏這位說一不二的娘子。

女使心裏深嘆,朝來人低下頭,只好垂手站著。

來者是位挽泥金披帛,著翠羽裙的貴夫人。

她長相是冷美人一掛的,說話也冷冰冰:“我怎麽來了?我的兒子,莫名其妙突然病倒了,我還不能來問問緣由麽!”

女使試圖找些事情拖住憂子心切的當家夫人:“娘子,這位就是虞小娘子,她肯定曉得郎君病情反覆的緣由...”一邊向蓮心使個眼色。

蓮心能看懂她這個眼神的意思。

便上前一禮:“娘子好,娘子不妨稍坐,我為娘子道來。”

眼前這位娘子相當美貌,即便形容因趕路有些狼狽,也叫人一看就曉得,她必是辛三郎的生母,辛棄疾的夫人。

而直到這娘子開口,蓮心才意識到,與冷冰冰的美貌一樣,似乎辛三郎那副冷冰冰的性子,也是來自他的生母。

娘子面帶不虞,但到底聽完了蓮心的一篇話。

待蓮心終於說完了,她才道:“知道。我兒就是為了接你,才不得不來這偏僻地方,最終病倒了麽。”

說完,揮開左右女使,大步走進了裏屋,將蓮心撂在了地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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