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但凡有兩全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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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但凡有兩全的辦法
一柄寒光, 如沒有軌跡的飛星，將天上的異象攪碎。
天上的雲被攪亂後又迅速聚集到一起，最深處雷電亮光乍現一瞬, 猶如一只隱含怒意的巨眼。
沈修慈佇立在半空, 擡手橫接住飛回來的警世劍, 單手挽了個劍花, 把上面沾染的魔氣甩落下去，淡漠的看向前方那個還在怒吼的漆黑身影。
白昊所化的魔主, 還保留著幾分意識。
他猛然甩頭，那截被斬斷的、裹挾著漆黑魔焰的手臂，竟詭異地蠕動著重新接回軀幹。
白他厚重的聲音也被放大了數百倍，回蕩在整個上空。
“沈修慈, 你真是好算計。”
“早料到有今日, 當初在霜瀾城，就該全力殺了你。”
沈修慈道：“即便算無遺策, 可我也沒有想到, 你居然會與魔族勾結。”
“勾結？”白昊仿佛聽到了什麽笑話, 冷笑了幾聲：“沈修慈啊沈修慈, 你就是將正邪善惡分得太明白, 才這麽招人記恨。”
沈修慈：“若是正邪不必分明, 這世間豈不是作惡之人與行善之人也並無分別，還是你想說, 你如今與魔族勾結, 也是正義之舉？”
“可惜, 魔就是魔, 惡就是惡。”他寒光映眸，手中擦拭長劍, 直指白昊，身後顯現出萬丈法相。
金剛怒目，警世劍的金光虛影發出龍吟一般的輕嘯。
“若不殺滅奸邪，叫像你這樣善惡不分，正邪模糊之人付出代價，如何警醒世間？”
他說出最後一句，眼神即刻變得堅決。
劍光如天河傾瀉，帶著無與倫比的力量，向白昊斬落下來。
白昊怒吼一聲，剎那間，劍氣與魔焰轟然對撞，整座山峰為之震顫。
一次沒有分出勝負，沈修慈又數次揮劍。
白昊與法相幾次交鋒不敵，突然不管不顧的對著沈修慈的真身沖去。
他瘋癲怒喊，殺意如淵。
“本該成為仙域之主的人是我！是我！”
關曦在下面仰頭，看著沈修慈的真身立刻被黑焰包裹，吞噬在其中。
那黑焰的球外，不斷的扭曲，凹凸不平，似乎在咀嚼，又好像在打鬥。
朝玟和她，都在這個時候屏息凝神，緊張的看著這一分勝負的場面。
似乎過去了很久，又好像沒有過去多久，那個漆黑的球，不然開始不穩定的，更快的頻率扭曲起來，裏面一道金光閃過，接著更多的金光，猶如皸裂的裂痕一般在球體的表面越來越多。
就在那金光密集到一定程度的時候，突然，外面漆黑的魔氣像鼓脹到極致的氣球一般，轟然爆裂開。
黑霧如塵燼般飄落，露出其中持劍而立的身影。
警世劍上滴滴答答的，落下粘稠的黑色的血。
沈修慈垂眸，看向手中穩穩捏住的一塊血紅晶瑩的魔核。
那魔核在他手中猶如心臟般的收縮，舒展，仿佛害怕恐懼一般，可是下一秒，哢噠——
修長五指驟然收攏，魔核應聲而碎。
關曦臉色白了白。
魔主死了，天穹上由烏雲凝聚的巨眼卻仍未消散。
沈修慈仰首，混沌雲翳籠罩著他的身影，眸光卻愈發清亮如雪。
他看向天上的那只巨大的眼睛。
“世人都說，天道無私。”
“可是幾次三番遭你暗算針對，你的私心，我實難忽視。”
“天道，你庇佑萬物，為何獨獨容不下我？”
天道兩字一出來，雲層中電光驟閃，悶雷滾滾落下，一道無法形容的聲音悠悠出現在天穹下。
“天道有序，沈修慈，你打亂了秩序，是不該存在的人。”
轟隆隆的雷聲在天際翻滾，震得人耳膜發顫。然而從那密集的閃電中劈落的，不是刺目的電光，而是一團色澤冰冷的光球。
那光球通體流轉著銀白色的金屬光澤，表面如同水銀般光滑，卻又帶著某種奇異的質感，緩慢的從天上飄下來，來到沈修慈面前。
關曦看著天道現身，驚異道：“系統，剛剛白昊魔化，是天道做的嗎？”
系統看到天道出現，也楞了楞，肯定的回應了一聲，“可是它失敗了……大小姐，按照朝玟剛剛說的，她難道想要逼天道放棄委托嗎？千萬不能讓她得逞！”系統聲音變得急切：“要是委托消失的話，我們就白幹了！”
關曦看看朝玟，又看看天道，“那就別在這裏廢話，立刻和天道聯絡啊！”
系統馬上打開控制光屏，可是等待的時候，又沮喪起來，“可是聯系上了我們又能做些什麽呢？”
關曦攥拳，咬緊牙關。
……
半空中，沈修慈和天道在烏雲的漩渦之下對峙。
他靜靜凝視對面的天道。
創造他們這個龐大世界的，居然只是這麽一個小小的發光的球體。
這些天，他記憶逐漸恢覆，也想明白了根本沒有什麽轉世之說，而是時間不知因何逆流，讓他回到了百年之前。
世界之大，無奇不有，這一切的發生雖然離奇，卻並非不能接受。
只是，天道給出的理由卻讓他難以理解。
他問天道：“無論是這一次，還是上一次，你數次想要取我的命，只因為我在你眼裏是不該存在的人？”
天道聽到他的話頓了一下，才說：“你既然能逼我出來，就該知道你不該存在的原因才對……那位一直呆在你身邊的任務者，什麽都沒有告訴你嗎？”
它說的任務者就是朝玟。
沈修慈似乎不敢看向天道所指之人一樣，微微垂下眼眸。
就算天道不說，他也早就知道朝玟的身份絕非表面那麽簡單。
那日她以身擋下致命一擊墜入崖底，是他用同心印搶回了殘魂，精心蘊養在蓮花裏。可是，到底是逆天而為，最後這半縷魂魄，終究難逃消散的宿命。
可重來一次，分明缺乏借屍還魂的條件，可她卻仍然奇跡般的重生了。並且，她似乎對她能死而覆生早有預料，和他解釋起來時，篤定非常。
後來，她讓他盯緊關曦，分明是關曦頂替了她的位置，卻所有知情的人包括他在內，無一人認為蓬萊王姬是關曦有任何問題。那是他第一次認識到他的記憶和認知居然有所偏差。
這兩件事本不該自相矛盾。若非記憶有假，便是認知有誤。或許......是遭到了某種篡改。
而朝玟那雙總是含笑的眼眸裏，對這些他百思不得其解的謎題，卻始終閃爍著洞悉一切的光芒。
他明白，她看待事物的角度與他截然不同，她知曉所有的因果。
他早知朝玟與眾不同，可那些不斷湧現的、預感她終將離去的瞬間，讓他不願戳破這層薄如蟬翼的隱瞞。他懼怕聽到難以承受的真相，故而始終不敢深究。
朝玟的聲音忽至。
她來到沈修慈的身邊，對天道說。
“這是你做出的決定，沒人比你更清楚。這個原因，你應該親自告訴他——你為什麽容不下他？”
天道呵的笑了聲，“好，那我就告訴他，也再一次告訴你，他為什麽該死。”
“你們稱我為天道，那麽就應該知道，是我創造了這個世界。可雖然世界由我創造，卻由不得我隨意發揮，恰似搭建屋宇，須得遵循章法。”
“這個世界所有事情的發生，都必須按照命定的軌跡運行，若有一處偏離，就如房梁錯榫、地基歪斜，最後一定難逃傾塌毀滅的下場。”
“每個人的生命從開始到終結，都是由命運安排好的，不受我操控，亦非你能改變。但偶爾，也會出現不該存在的變數。”
“這些變數就像阻擋房舍搭建的石頭，會阻擋世界前進的軌跡，擾亂整個世界的秩序。而我的職責，就是將這些礙事的石頭清理幹凈。”
“而你，就是那塊擋路的石頭。”它的語氣忽然轉冷，“早在獄法之亂平息的那一刻，你的使命就結束了，你能活到現在，根本就是一個錯誤。”
“可作為天道，我不能直接幹涉太多。但在一個特殊的地方，有專門處理這類異常的存在。他們會派遣任務者，協助我。”
“朝玟，你的十年發妻，就是那個任務者。”
……
朝玟眼神微閃，抿了抿唇。
她知道，天道說道這裏一定會提到她。
這是她特意安排的，一個能把所有事情都說清楚的機會。
等這一切結束，她一定會走。
如果註定以後再也見不到，如果他們兩個之間只能這樣倉促收場，她不希望沈修慈一直被蒙在鼓裏。
她想讓他知道，他喜歡的人到底是什麽樣的；她想讓他明白，為什麽她從來不敢給他承諾。
至少最後，她要讓他知道真相。只有這樣，才對得起他的一片真心。
天道繼續道。
“我的委托很簡單，就是要讓你愛上她。”
“可是就是這麽簡單事，一個兩個，居然都沒能辦到。”光球左右搖晃，似乎是在搖頭表示失望。
“不對。”朝玟接話道：“系統承認好感度已滿，你的委托我早就完成了。你在上一次也成功讓他變得虛弱，為什麽你還是沒能得逞？”
天道聽到她的追問，沈默了幾秒，才坦白道：“因為我放在他身體裏的東西，還需要一個附加條件。”
“那就是他必須說出“我愛你”三個字，可是直到你死，他也沒說出口。”
朝玟皺眉：“既然還有條件，那最初為什麽你提都沒提過？”
“這還用多說嗎？”天道忽然覺得荒謬的笑了幾聲，語速加快，突然暴躁：“兩個人愛上了難道不是自然而然就會表白嗎？！只要是個正常人，這三個字難道能忍得住不說？這種必經步驟還需要我多廢話？”
光球向後扭了扭，就像一個人無語到極點，忍不住轉身冷靜了幾秒，結果轉回來卻更生氣了，對著朝玟劈頭蓋臉道。
“誰知道他是個木頭，你居然更勝一籌，木頭還不夠，還是個瞎子！唧唧歪歪拖拖拉拉磨磨蹭蹭居然過了十年！我的天吶！那可是十年！別人孩子都會跑了，你們呢！抱一下居然都要猶豫半天。”
天道說完，又罵罵咧咧好幾聲，光球一顫一顫地泛著紅光。這要是個人的話，現在八成已經氣得臉紅脖子粗，血壓爆表了。
朝玟不吭聲，和沈修慈對視一眼。
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出了無措和慌張。
朝玟覺得有必要解釋一下：“……我那時候不知道。”
“就像它說的那樣，我是個任務者，一開始接近你就是為了任務。”
“那時候我有一個系統，你可以理解為輔助任務的東西，它能計算你對我的好感度，我所作的一切，都是為了把好感值填滿。”
“我知道，我那時候對你很糟糕，你愛我，可只把你當作任務對象。”朝玟忐忑道：“我對你都是算計，也的確想過要你的命，這些都是我幹過的事，我都承認，對不起。”
朝玟聽到沈修慈說。
“不用向我道歉。”
她的心忽然像被掏了個窟窿，呼呼地漏著風。
他果然失望了。
但這個結果也在她的預料之中，心裏像壓了塊石頭，沈甸甸的疼，但還能喘得過氣。
她只是忍不住有些難過。
山風呼嘯著掠過耳畔，揚起她的長發，她忽然覺得心口發冷。沈修慈卻上前一步，擋住吹來的風。
“我和你聯姻也不過是因為算計，那個時候我們很公平，你沒有對不起我。”他的聲音混在風裏，卻字字清晰。
“如果說起最初，那我們的動機都不單純，只是我比你更早明白一些我對你的心意而已。”
朝玟看著他，他堅定的攥住她冰涼的手指，“而且我知道，你從來沒想過利用感情來取我的命。”
“雖然你是為了得到我的愛而接觸我的，可是你心中卻不讚同這種做法，若非如此，你就不必對我若即若離，大可盡情敷衍你自己，也敷衍我，不是嗎？”
朝玟眼眶酸澀，不敢看他，垂眸點點頭。
沈修慈望著她的眼睛，輕聲問：“既然你要我愛你，那最後……為什麽又要離開？”
朝玟道：“因為我的上司他想要對付我，他收買了一直輔助我的系統，讓它隱瞞好感進度，對我百般針對，我不甘心。”
她擡眸，“我不能就這樣回去，而且，我也不想你死。”
“這個任務，我做不下去了，那時候離開是因為我需要脫離系統，而且我也想要保住你的命，那是最好的時機，也是我當時唯一能做的反抗。”
“可是即便我不再是任務者了，最後……我還是要回去的。”
“明白。”沈修慈註視著她忐忑不安的眼睛，“你在那邊還有恩怨未了，何況，那才是你的世界。”
“你曾說你父母尚在，離家多年，你一定很想他們。”
朝玟聽到他的話，想到她的爸爸媽媽，眼眶頓時紅了。
“對不起，我沒辦法……”
“但凡有兩全的辦法，但凡有……”朝玟無力到聲音哽咽，沒能繼續說下去。
“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沈修慈指腹拂過她的眼角，看著她的目光，無限留戀，卻又滿含愧疚：“我什麽都不知道，卻還自私的想要留你在我身邊，對不起。”
“真是感人。”天道冷不丁在一旁插話。
“明明是一對難舍難分的有情人，剛剛才交換真心，可惜，卻馬上要訣別了。”
朝玟擦掉眼角的淚水，平覆了下心情，扭頭冷硬的問天道：“你下在他身體裏的東西，就是那根血線吧。”
天道：“你是這麽叫它的嗎？呵，沒錯，就是它，可惜，它已經不聽我的話了。”
朝玟問：“為什麽？”
天道語氣無奈：“你見過它，應該知道它是活的，只要能付出讓它滿意的代價，那誰都能操控它。”
“你與其問我，不如問問你身邊的那個人，他究竟付出了什麽代價，居然能改變我的指令，讓這東西為他所用？”
沈修慈卻在這個時候站到了朝玟的面前，打斷了它的話。
“既然原因都已經弄清楚了，那就來談談我們之間的事。”
“你視我為阻礙，所以要殺我，能否告知，我到底礙了誰的路？”
天道嘆氣：“這就好比蓋房子都得有頂梁柱，柱子要是斷了，整個房子都得塌。創造一個世界，也有這樣的頂梁柱，若沒有這樣的人，就沒有這個世界。你阻礙的就是這個人的路。”
“不過為了除掉你，我能用的辦法都已經用盡了，再加上有外來者幫你，現在想要再做什麽，我也有心無力。”
天道光球向上轉，似乎仰天看了看，又轉回原來的角度，對他們說。
“不如我們各退一步如何？”
“朝玟，雖然不知道你是怎麽活過來的，但是傀儡鬼和魑魅都是我的耳目，我其實一直都知道你的存在。”
天道說的心平氣和，仿佛轉性了一樣，突然變得極好說話。
“你做任務時的表現很出色，我覺得我們之間沒有必要把關系弄得這麽糟。跟你有恩怨的是你的執行官還有系統，不是我。”
它圓圓的身體轉向沈修慈看了眼，又轉向朝玟。
“你不是喜歡他嗎？我可以答應你不殺他。”
“只要你答應為了他留在這裏，我可以保證，在你死之前，你可以和他毫無顧慮的在一起。”
朝玟：“你會這麽好心？”
“我和你無冤無仇，為什麽不能這麽好心？”天道勸說：“回去究竟有什麽好的？你明明知道你上頭那個容不下你，你賭上了前程，即便回去後能夠將他送入監牢，可是你自己又能得到什麽呢？”
“你別忘了，你也不是無罪，雖然只有中途潛逃這一件，可這一件也足夠你丟掉飯碗，讓你數年的努力全部化為烏有。”
“倒不如就留在這裏，和他做十幾年的夫妻，你死後，我再殺了他，百年後黃土一捧，誰不會有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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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的雲被攪亂後又迅速聚集到一起，最深處雷電亮光乍現一瞬, 猶如一只隱含怒意的巨眼。
沈修慈佇立在半空, 擡手橫接住飛回來的警世劍, 單手挽了個劍花, 把上面沾染的魔氣甩落下去，淡漠的看向前方那個還在怒吼的漆黑身影。
白昊所化的魔主, 還保留著幾分意識。
他猛然甩頭，那截被斬斷的、裹挾著漆黑魔焰的手臂，竟詭異地蠕動著重新接回軀幹。
白他厚重的聲音也被放大了數百倍，回蕩在整個上空。
“沈修慈, 你真是好算計。”
“早料到有今日, 當初在霜瀾城，就該全力殺了你。”
沈修慈道：“即便算無遺策, 可我也沒有想到, 你居然會與魔族勾結。”
“勾結？”白昊仿佛聽到了什麽笑話, 冷笑了幾聲：“沈修慈啊沈修慈, 你就是將正邪善惡分得太明白, 才這麽招人記恨。”
沈修慈：“若是正邪不必分明, 這世間豈不是作惡之人與行善之人也並無分別，還是你想說, 你如今與魔族勾結, 也是正義之舉？”
“可惜, 魔就是魔, 惡就是惡。”他寒光映眸，手中擦拭長劍, 直指白昊，身後顯現出萬丈法相。
金剛怒目，警世劍的金光虛影發出龍吟一般的輕嘯。
“若不殺滅奸邪，叫像你這樣善惡不分，正邪模糊之人付出代價，如何警醒世間？”
他說出最後一句，眼神即刻變得堅決。
劍光如天河傾瀉，帶著無與倫比的力量，向白昊斬落下來。
白昊怒吼一聲，剎那間，劍氣與魔焰轟然對撞，整座山峰為之震顫。
一次沒有分出勝負，沈修慈又數次揮劍。
白昊與法相幾次交鋒不敵，突然不管不顧的對著沈修慈的真身沖去。
他瘋癲怒喊，殺意如淵。
“本該成為仙域之主的人是我！是我！”
關曦在下面仰頭，看著沈修慈的真身立刻被黑焰包裹，吞噬在其中。
那黑焰的球外，不斷的扭曲，凹凸不平，似乎在咀嚼，又好像在打鬥。
朝玟和她，都在這個時候屏息凝神，緊張的看著這一分勝負的場面。
似乎過去了很久，又好像沒有過去多久，那個漆黑的球，不然開始不穩定的，更快的頻率扭曲起來，裏面一道金光閃過，接著更多的金光，猶如皸裂的裂痕一般在球體的表面越來越多。
就在那金光密集到一定程度的時候，突然，外面漆黑的魔氣像鼓脹到極致的氣球一般，轟然爆裂開。
黑霧如塵燼般飄落，露出其中持劍而立的身影。
警世劍上滴滴答答的，落下粘稠的黑色的血。
沈修慈垂眸，看向手中穩穩捏住的一塊血紅晶瑩的魔核。
那魔核在他手中猶如心臟般的收縮，舒展，仿佛害怕恐懼一般，可是下一秒，哢噠——
修長五指驟然收攏，魔核應聲而碎。
關曦臉色白了白。
魔主死了，天穹上由烏雲凝聚的巨眼卻仍未消散。
沈修慈仰首，混沌雲翳籠罩著他的身影，眸光卻愈發清亮如雪。
他看向天上的那只巨大的眼睛。
“世人都說，天道無私。”
“可是幾次三番遭你暗算針對，你的私心，我實難忽視。”
“天道，你庇佑萬物，為何獨獨容不下我？”
天道兩字一出來，雲層中電光驟閃，悶雷滾滾落下，一道無法形容的聲音悠悠出現在天穹下。
“天道有序，沈修慈，你打亂了秩序，是不該存在的人。”
轟隆隆的雷聲在天際翻滾，震得人耳膜發顫。然而從那密集的閃電中劈落的，不是刺目的電光，而是一團色澤冰冷的光球。
那光球通體流轉著銀白色的金屬光澤，表面如同水銀般光滑，卻又帶著某種奇異的質感，緩慢的從天上飄下來，來到沈修慈面前。
關曦看著天道現身，驚異道：“系統，剛剛白昊魔化，是天道做的嗎？”
系統看到天道出現，也楞了楞，肯定的回應了一聲，“可是它失敗了……大小姐，按照朝玟剛剛說的，她難道想要逼天道放棄委托嗎？千萬不能讓她得逞！”系統聲音變得急切：“要是委托消失的話，我們就白幹了！”
關曦看看朝玟，又看看天道，“那就別在這裏廢話，立刻和天道聯絡啊！”
系統馬上打開控制光屏，可是等待的時候，又沮喪起來，“可是聯系上了我們又能做些什麽呢？”
關曦攥拳，咬緊牙關。
……
半空中，沈修慈和天道在烏雲的漩渦之下對峙。
他靜靜凝視對面的天道。
創造他們這個龐大世界的，居然只是這麽一個小小的發光的球體。
這些天，他記憶逐漸恢覆，也想明白了根本沒有什麽轉世之說，而是時間不知因何逆流，讓他回到了百年之前。
世界之大，無奇不有，這一切的發生雖然離奇，卻並非不能接受。
只是，天道給出的理由卻讓他難以理解。
他問天道：“無論是這一次，還是上一次，你數次想要取我的命，只因為我在你眼裏是不該存在的人？”
天道聽到他的話頓了一下，才說：“你既然能逼我出來，就該知道你不該存在的原因才對……那位一直呆在你身邊的任務者，什麽都沒有告訴你嗎？”
它說的任務者就是朝玟。
沈修慈似乎不敢看向天道所指之人一樣，微微垂下眼眸。
就算天道不說，他也早就知道朝玟的身份絕非表面那麽簡單。
那日她以身擋下致命一擊墜入崖底，是他用同心印搶回了殘魂，精心蘊養在蓮花裏。可是，到底是逆天而為，最後這半縷魂魄，終究難逃消散的宿命。
可重來一次，分明缺乏借屍還魂的條件，可她卻仍然奇跡般的重生了。並且，她似乎對她能死而覆生早有預料，和他解釋起來時，篤定非常。
後來，她讓他盯緊關曦，分明是關曦頂替了她的位置，卻所有知情的人包括他在內，無一人認為蓬萊王姬是關曦有任何問題。那是他第一次認識到他的記憶和認知居然有所偏差。
這兩件事本不該自相矛盾。若非記憶有假，便是認知有誤。或許......是遭到了某種篡改。
而朝玟那雙總是含笑的眼眸裏，對這些他百思不得其解的謎題，卻始終閃爍著洞悉一切的光芒。
他明白，她看待事物的角度與他截然不同，她知曉所有的因果。
他早知朝玟與眾不同，可那些不斷湧現的、預感她終將離去的瞬間，讓他不願戳破這層薄如蟬翼的隱瞞。他懼怕聽到難以承受的真相，故而始終不敢深究。
朝玟的聲音忽至。
她來到沈修慈的身邊，對天道說。
“這是你做出的決定，沒人比你更清楚。這個原因，你應該親自告訴他——你為什麽容不下他？”
天道呵的笑了聲，“好，那我就告訴他，也再一次告訴你，他為什麽該死。”
“你們稱我為天道，那麽就應該知道，是我創造了這個世界。可雖然世界由我創造，卻由不得我隨意發揮，恰似搭建屋宇，須得遵循章法。”
“這個世界所有事情的發生，都必須按照命定的軌跡運行，若有一處偏離，就如房梁錯榫、地基歪斜，最後一定難逃傾塌毀滅的下場。”
“每個人的生命從開始到終結，都是由命運安排好的，不受我操控，亦非你能改變。但偶爾，也會出現不該存在的變數。”
“這些變數就像阻擋房舍搭建的石頭，會阻擋世界前進的軌跡，擾亂整個世界的秩序。而我的職責，就是將這些礙事的石頭清理幹凈。”
“而你，就是那塊擋路的石頭。”它的語氣忽然轉冷，“早在獄法之亂平息的那一刻，你的使命就結束了，你能活到現在，根本就是一個錯誤。”
“可作為天道，我不能直接幹涉太多。但在一個特殊的地方，有專門處理這類異常的存在。他們會派遣任務者，協助我。”
“朝玟，你的十年發妻，就是那個任務者。”
……
朝玟眼神微閃，抿了抿唇。
她知道，天道說道這裏一定會提到她。
這是她特意安排的，一個能把所有事情都說清楚的機會。
等這一切結束，她一定會走。
如果註定以後再也見不到，如果他們兩個之間只能這樣倉促收場，她不希望沈修慈一直被蒙在鼓裏。
她想讓他知道，他喜歡的人到底是什麽樣的；她想讓他明白，為什麽她從來不敢給他承諾。
至少最後，她要讓他知道真相。只有這樣，才對得起他的一片真心。
天道繼續道。
“我的委托很簡單，就是要讓你愛上她。”
“可是就是這麽簡單事，一個兩個，居然都沒能辦到。”光球左右搖晃，似乎是在搖頭表示失望。
“不對。”朝玟接話道：“系統承認好感度已滿，你的委托我早就完成了。你在上一次也成功讓他變得虛弱，為什麽你還是沒能得逞？”
天道聽到她的追問，沈默了幾秒，才坦白道：“因為我放在他身體裏的東西，還需要一個附加條件。”
“那就是他必須說出“我愛你”三個字，可是直到你死，他也沒說出口。”
朝玟皺眉：“既然還有條件，那最初為什麽你提都沒提過？”
“這還用多說嗎？”天道忽然覺得荒謬的笑了幾聲，語速加快，突然暴躁：“兩個人愛上了難道不是自然而然就會表白嗎？！只要是個正常人，這三個字難道能忍得住不說？這種必經步驟還需要我多廢話？”
光球向後扭了扭，就像一個人無語到極點，忍不住轉身冷靜了幾秒，結果轉回來卻更生氣了，對著朝玟劈頭蓋臉道。
“誰知道他是個木頭，你居然更勝一籌，木頭還不夠，還是個瞎子！唧唧歪歪拖拖拉拉磨磨蹭蹭居然過了十年！我的天吶！那可是十年！別人孩子都會跑了，你們呢！抱一下居然都要猶豫半天。”
天道說完，又罵罵咧咧好幾聲，光球一顫一顫地泛著紅光。這要是個人的話，現在八成已經氣得臉紅脖子粗，血壓爆表了。
朝玟不吭聲，和沈修慈對視一眼。
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出了無措和慌張。
朝玟覺得有必要解釋一下：“……我那時候不知道。”
“就像它說的那樣，我是個任務者，一開始接近你就是為了任務。”
“那時候我有一個系統，你可以理解為輔助任務的東西，它能計算你對我的好感度，我所作的一切，都是為了把好感值填滿。”
“我知道，我那時候對你很糟糕，你愛我，可只把你當作任務對象。”朝玟忐忑道：“我對你都是算計，也的確想過要你的命，這些都是我幹過的事，我都承認，對不起。”
朝玟聽到沈修慈說。
“不用向我道歉。”
她的心忽然像被掏了個窟窿，呼呼地漏著風。
他果然失望了。
但這個結果也在她的預料之中，心裏像壓了塊石頭，沈甸甸的疼，但還能喘得過氣。
她只是忍不住有些難過。
山風呼嘯著掠過耳畔，揚起她的長發，她忽然覺得心口發冷。沈修慈卻上前一步，擋住吹來的風。
“我和你聯姻也不過是因為算計，那個時候我們很公平，你沒有對不起我。”他的聲音混在風裏，卻字字清晰。
“如果說起最初，那我們的動機都不單純，只是我比你更早明白一些我對你的心意而已。”
朝玟看著他，他堅定的攥住她冰涼的手指，“而且我知道，你從來沒想過利用感情來取我的命。”
“雖然你是為了得到我的愛而接觸我的，可是你心中卻不讚同這種做法，若非如此，你就不必對我若即若離，大可盡情敷衍你自己，也敷衍我，不是嗎？”
朝玟眼眶酸澀，不敢看他，垂眸點點頭。
沈修慈望著她的眼睛，輕聲問：“既然你要我愛你，那最後……為什麽又要離開？”
朝玟道：“因為我的上司他想要對付我，他收買了一直輔助我的系統，讓它隱瞞好感進度，對我百般針對，我不甘心。”
她擡眸，“我不能就這樣回去，而且，我也不想你死。”
“這個任務，我做不下去了，那時候離開是因為我需要脫離系統，而且我也想要保住你的命，那是最好的時機，也是我當時唯一能做的反抗。”
“可是即便我不再是任務者了，最後……我還是要回去的。”
“明白。”沈修慈註視著她忐忑不安的眼睛，“你在那邊還有恩怨未了，何況，那才是你的世界。”
“你曾說你父母尚在，離家多年，你一定很想他們。”
朝玟聽到他的話，想到她的爸爸媽媽，眼眶頓時紅了。
“對不起，我沒辦法……”
“但凡有兩全的辦法，但凡有……”朝玟無力到聲音哽咽，沒能繼續說下去。
“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沈修慈指腹拂過她的眼角，看著她的目光，無限留戀，卻又滿含愧疚：“我什麽都不知道，卻還自私的想要留你在我身邊，對不起。”
“真是感人。”天道冷不丁在一旁插話。
“明明是一對難舍難分的有情人，剛剛才交換真心，可惜，卻馬上要訣別了。”
朝玟擦掉眼角的淚水，平覆了下心情，扭頭冷硬的問天道：“你下在他身體裏的東西，就是那根血線吧。”
天道：“你是這麽叫它的嗎？呵，沒錯，就是它，可惜，它已經不聽我的話了。”
朝玟問：“為什麽？”
天道語氣無奈：“你見過它，應該知道它是活的，只要能付出讓它滿意的代價，那誰都能操控它。”
“你與其問我，不如問問你身邊的那個人，他究竟付出了什麽代價，居然能改變我的指令，讓這東西為他所用？”
沈修慈卻在這個時候站到了朝玟的面前，打斷了它的話。
“既然原因都已經弄清楚了，那就來談談我們之間的事。”
“你視我為阻礙，所以要殺我，能否告知，我到底礙了誰的路？”
天道嘆氣：“這就好比蓋房子都得有頂梁柱，柱子要是斷了，整個房子都得塌。創造一個世界，也有這樣的頂梁柱，若沒有這樣的人，就沒有這個世界。你阻礙的就是這個人的路。”
“不過為了除掉你，我能用的辦法都已經用盡了，再加上有外來者幫你，現在想要再做什麽，我也有心無力。”
天道光球向上轉，似乎仰天看了看，又轉回原來的角度，對他們說。
“不如我們各退一步如何？”
“朝玟，雖然不知道你是怎麽活過來的，但是傀儡鬼和魑魅都是我的耳目，我其實一直都知道你的存在。”
天道說的心平氣和，仿佛轉性了一樣，突然變得極好說話。
“你做任務時的表現很出色，我覺得我們之間沒有必要把關系弄得這麽糟。跟你有恩怨的是你的執行官還有系統，不是我。”
它圓圓的身體轉向沈修慈看了眼，又轉向朝玟。
“你不是喜歡他嗎？我可以答應你不殺他。”
“只要你答應為了他留在這裏，我可以保證，在你死之前，你可以和他毫無顧慮的在一起。”
朝玟：“你會這麽好心？”
“我和你無冤無仇，為什麽不能這麽好心？”天道勸說：“回去究竟有什麽好的？你明明知道你上頭那個容不下你，你賭上了前程，即便回去後能夠將他送入監牢，可是你自己又能得到什麽呢？”
“你別忘了，你也不是無罪，雖然只有中途潛逃這一件，可這一件也足夠你丟掉飯碗，讓你數年的努力全部化為烏有。”
“倒不如就留在這裏，和他做十幾年的夫妻，你死後，我再殺了他，百年後黃土一捧，誰不會有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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