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裙下之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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裙下之臣

自月耀求娶被拒一事後,國中上下放在公主身上的目光也多了起來。

原先只道是個雖有聲名卻不堪大用的深宮女子,而今看來也還有些用處。

朝臣們察觀四方局勢,感嘆南有麟茂虎視眈眈,西有月耀或存二心,想著將來國境不穩時這位公主或可一用,也好拖延時間穩定局勢。

而世家子弟們則心思活絡,若能搭上線,豢養美人倒是其次,主要還是能與國君親近,世襲承爵自然不在話下,甚至能為家族謀利,也算兩全其美。

有這種想法的紈絝不在少數,在大小宮宴裏更是削尖腦袋往郁安面前湊。

郁安煩不勝煩,想把這些靦著臉湊上來的人全部丟出去。

穿女裝尚可忍耐,但被一堆人追著誇閉月羞花、想要登門求娶也太荒謬了。

早前答應禮肅的時候,郁安並沒想到會有這麽多好事者聞著味就過來。

現在倒好,不僅禮肅會認為他言而無信,就連郁安自己都覺得此事過分。

好在禮肅沒計較郁安食言的事,非常貼心地幫他攔下了那堆好事者,面對旁人諷刺挖苦的時候也態度謙卑。

郁安見不得禮肅白受委屈,便纏著他出宮,走在京都大街上,比困在深宮裏舒坦太多。

而民間也漸漸也流傳出玉安公主的畫像,只是畫技一般又多是臆想,畫中人與郁安本人的眉眼大相徑庭。

但人多眼雜,難免會撞上皇族的人,郁安出宮,幹脆就換成了男裝。

烏發高挽的少年衣著幹練,彎著眼睛對禮肅笑。

禮肅乍然一見,楞了好久。

郁安見他連慣常的君子外衣都維持不下了,不免心軟,不想嚇他太過,只好解釋說,自己穿成這樣是為了避人耳目。

禮肅慢半拍回神,並未提出異議,只是在郁安伸手過來牽他的時候身體一僵。

顯然還是不太適應。

郁安眨眨眼,默默將手往回收,但收到一半就被禮肅攥住。

對方目視前方不看他,卻又攥著他的手不放,幾秒後,五指微動,滯緩地穿過彼此指縫。

兩人掌心相貼。

郁安偷笑,在禮肅看過來的時候又恢覆成一派正經。

其實出宮也沒什麽要做的,郁安陪在禮肅身邊,更多的時候是看對方如何和商民周旋。

這兩年時常出宮,禮肅將南方的情形摸得很透,又貫徹了謀生之道,將積蓄投進商賈行列,交易往來,買賣均沾,竟漸漸成了富甲一方的聞名商戶了。

禮肅對外用的是郁姓,郁安初次聽說的時候,還調侃了禮肅。

當初介紹名姓時,禮肅表現得太漠然,郁安以為他毫不在意,但沒想到對方不僅將他的話聽進去了,還一聲聲“阿郁”地叫了這麽多年。

不是玉石安然,是郁郁桓桓,願君長安,每一聲呼喚都在祝所念之人青蔥平安。

郁安問禮肅為什麽要用他的姓氏,對方只輕輕一笑,“是想借阿郁的光。”

他笑起來的樣子實在很美,郁安想起了很多次的煙花盛放。

在這個位面,他們也一起看過煙花。

那時國君並未將這個孩子放在眼中,各類宴會都不提郁安的名字。

每到佳節,在郁氏那裏請安過後,郁安都會去找禮肅。

大概是過節時情緒放松,郁安問起禮肅,為何從不過生辰。

禮肅沒有說話。

郁安也不追問,坐在鋪了軟墊的凳子上擡頭看星星。

遠天震響,煙火如花。

少年啞聲開口:“我不願賀生。但若是阿郁生辰,我定慶賀。”

於是往後數年,郁安在自己生辰時,都會祝禮肅順意如願,賀二人又漲一歲。

往事太遠,當下的郁安被禮肅帶著接觸各類商賈之事,漸漸得出一個結論。

禮肅似乎在有意教他。

被郁安拆穿,禮肅淡定解釋:“乾坤偌大,阿郁不該被困於一方天地。”

對著少年模樣的郁安,禮肅再難說出“男女授受不親”一類的話,因而只牽著他的手喚他“阿郁”。

郁安點頭,接受了這個說法,便專心學起來。

從前的位面接觸過貿易,如今學起古代經商,倒也不難。

禮肅剛開始表現出幾分訝然,但很快就接受良好,將那些東西教得更細。

“女子不囿閨中,若他日無處可以,無人歸依,便靠自己站起來。”

輕看你的人也會怕你出眾,想不出其他法子,便卑劣得從婚嫁之事入手,想將你困在深宅。

受人磋磨,無盡悲哀。

飛雁應該翺翔,而非折翼。

凜冬的梅花就該自由盛放枝上,而非被早早折下,枯萎瓶中。

對上郁安漂亮的眼睛,禮肅心中只有一個想法——

只求秋風吹落桂花的速度再慢一些,他的阿郁溫軟而良善,太年幼,太脆弱,易被哄騙,又總是被強權漠視,被無端覬覦。

禮肅想教給郁安謀生之道,想教給郁安識人之術,想教給郁安提防和愛。

循序漸進,將阿郁養大。

終有一天,他攤開掌心,那只承載祝福的蝴蝶會振翅而起,山川湖海自由蹁躚。

禮肅如此想著,以為時間還長,卻不知分別之時已近在眼前。

郁安是在問安結束告退時被王後叫住的。

“公主近來還是少去西邊,麟茂質子一事,還是少牽扯為好。”

王後朱唇輕啟,勸誡的話音很柔和。

慣來強勢的女人作出一副慈母模樣,郁安覺出反常,語調卻鎮定自若:“王後何出此言?”

王後掩唇笑了,“我知你與那質子有幾年交情,但今時不同往日,所以勸公主不要摻和。”

郁安眉心一皺,“什麽意思?”

王後沒計較他的無禮,高高在上道:“公主若是想知道,便去看看陛下桌上的麟茂傳書。”

郁安心中發沈,出了王後寢宮也不管跟在身後的紫蘭,兀自往理政殿去了。

見他找來,國君一絲意外也無。

郁安向他問安,還說明來意,國君就已開口:“聽聞你近來時常不在宮中?”

這事瞞不住,紫蘭那個盯梢怪總是將目光放在他身上。

郁安回答:“是。”

國君翻了一頁奏章,“出宮做什麽?”

郁安道:“躲人。”

國君沈眸看來。

郁安仰起頭,“總有人來諂媚討好,覺得心煩,便逃出宮了。”

“誰帶你出去的?”

“……”

“是麟茂質子。”

“……父皇。”

國君將手中奏折放下,“你九歲時曾對父皇說,你與他相處是為了善待遠客,可如今呢?”

郁安看向地磚,“禮肅與我而言,是兄長亦是好友。”

“兄友?”

國君指尖在奏紙上敲擊著,鷹隼般的目光落在郁安身上,“在旁人看來,你們這是男女之情。”

“既無父母之命,也媒妁之言。你們是不顧禮節,私相授受。”

其實這樣說也沒錯,但令人遺憾的是,禮肅並沒有那個意思。

而郁安畢竟不是真的女子,對這些教條陳規更是不屑一顧,被國君眼神一壓,還能應對自如。

他長睫半擡,顯出幾分受傷的神色,“父皇,你怎會這樣想?”

國君不答,猛然將一旁的鑲金文書擲了過來。

文書落在腳邊,郁安彎腰撿了起來。

幾個呼吸間,他就將文書上的內容看了個遍。

目光在“願易改協約,換皇子歸國”停留一瞬,郁安擡起眼睛,看向了面色發沈的國君。

國君道:“麟茂國君病重,將傳位儲君,特命質子歸國觀禮。”

禮肅始終洞察南國局勢,社稷平穩未有大亂,此刻麟茂卻突然傳信說國君垂危,任誰見了都覺得蹊蹺。

國主重病,必然會在四處求醫,但民間卻一點風聲都沒收到。

而儲君已定,即將登位,此刻卻急召作為帝國質子的長子回去觀禮,未免太古怪。

儲君按例該立嫡立長,而今幼子即位,竟叫名正言順的長兄回去,若非有完全把握,就是兵行險招,走錯一步滿盤皆輸。

聰明人都知道該怎麽選。

這封歸國詔書是不是國君親筆也未可知,換言之,禮肅此行恐怕兇多吉少。

構思著如何說服國君拒絕此事,郁安輕聲道:“父皇……”

國君冷硬地拆穿道:“公主,你逾矩了。”

郁安一頓,低聲答道:“不敢。”

“麟茂質子已答應歸國了。”

郁安驟然擡眼,“他答應了?”

他臉上偽裝出的順從盡數消失,國君見了,竟面色一緩。

“他要回去,你說朕是放是留?”

驚詫過後,郁安心臟顫動不止,卻也明白禮肅一定會同意。

但凡有一點機會,禮肅都會抓住。

於他而言,故國留存著少時的歡欣,也暗含著綿延的屈辱和恨。

變心的父皇、譏笑的宮妃以及傲慢的皇弟都在那裏,總要將喪母之痛折辱之苦一一報還。

郁安能理解禮肅的心情,卻也難掩悵然。

禮肅離開的決定下得太果決,就像在遠梁的這些年裏,從沒有人或事能讓他停留。

春風過處,竟也無情。

郁安垂下眼睛,“那便放他走吧。”

國君說,麟茂為換質子提前歸國,會割地相賠。國君不甚看重那幾塊薄地,卻向郁安提出要求,若要換質子歸國,需要郁安付出代價。

不知道對方為何固執己見認定他們二人有情,郁安問他代價是什麽。

國君說是郁安的婚事,要他別再做出私相授受的荒唐事,此後只聽父母之言,婚嫁一事再無抗拒。

又是婚事。

郁安斂眸,輕聲答應了。

成婚罷了,屆時婚裙一褪,把新郎嚇死也怪不得他。

若是他被惹急了,幹脆就帶著郁氏逃跑好了。

天地之大,可以先去郁氏南方的故鄉,當然,路上能遇到禮肅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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