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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大早。
溫遙情跟爸媽說身體不舒服，爸媽替她向學校請了假，她就坐車去了看守所。
未判決被羈押的嫌疑人都關在看守所裏，而海原只有一個看守所，所以位置還是很好找。只是溫遙情沒去過這種地方，心裏七上八下，打開車窗吹著冷風才能讓自己思緒平定些。
與此同時，聞璟上了前往海原市警局的出租車。
時辰尚早，一路上已經有上班的氛圍，車水馬龍，街道上學生的嬉笑聲不絕，上班族則行色匆匆，和往常每一個工作日一樣。直到路過偏僻的蘅榮時，街道才冷清下來。
前方有一輛出租車，迎面開來，與他往相反的地方而去。
聞璟低頭看手機，溫遙情一直沒有回覆，他點開了聊天框又退出。今日之後，還不知道是什麽樣的景象，溫遙情如果有事，他可能都不能再回覆消息，及時趕到她身邊。
可是她什麽也沒說，更讓人心神不定。
而前方開來的這輛出租車中，溫遙情搖上了車窗，扭頭往另一方的蘅榮看去。校門口還有幾張熟悉的面孔，從校門外的小攤買了早餐，要去上課。
兩輛車擦肩而過。
溫遙情轉回頭來，戴上耳機，從手機裏找音樂來聽。
與她擦肩而過的出租車裏，聞璟像突然感應到什麽一般，往窗外看去，目光掃過街道旁零散的學生，片晌，認為自己真是神經過敏，苦笑一下，低下頭去。
司機對聞璟說：“這蘅榮開的地方有意思，這條路不轉彎的話，一路開下去，起點是警局，終點就是看守所。蘅榮夾在這中間，想必裏面的師生都挺安分。”
聞璟音色冷淡，不想聊下去：“未必。”
那頭，溫遙情到了看守所。
看守所全封閉的大門旁，有一扇透明的玻璃窗，獨立出來的屋子裏頭，坐著一個獄警，看著她走到窗前，問她：“做什麽？”
“您好，我想問一下，怎麽能探視裏頭關著的嫌疑人？”溫遙情扯出一個禮貌的笑。
“你提交過探視申請沒有？叫什麽名字？”
“沒有……我叫溫遙情，是蘅榮的學生。”
“得提交探視申請，審核過了會告訴你什麽時間來。”
“怎麽提交探視申請？”
“你要探視誰？已決犯還是未決犯？”
溫遙情聽不懂他話裏的專業詞匯，便說：“判決書還沒下來，叫林萬年。”
“你和他什麽關系？”
“只是同校同學……”
獄警像看小朋友般看她：“那不行。判決書沒下來，就是未決犯。未決犯連家屬都不可以探視。”
溫遙情失落地垂下了頭。
獄警又說：“未決犯的辯護人可以在特定的時間探視。”
溫遙情低頭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
今天雖然是可以探視的工作日，只是林萬年的案子正在等待判決，幾乎沒有翻盤的可能，等會林萬年的辯護人還會來會見林萬年嗎？
如果不想靠等待和運氣，只能主動去聯系林萬年的辯護人。
這聯系方式也不難找，法院的官網會顯示法官的聯系方式，通過法官協助可以獲得林萬年辯護人的聯系方式。
溫遙情從手機上找到了海原人民法院的官網，看著法官的聯系方式，踱步思索起來。
……
海原市警局旁早餐店中。
聞璟端坐著，看著眼前的人大口大口吃著水餃。
“我還是第一次見，你怎麽想的？”林萬年的辯護人吃飽喝足，拿紙擦了擦嘴。
“你能贏，我能達到目的就行，不用管我怎麽想。”
“不是，跟我贏不贏沒關系。問題是我不可能把我現在手上的證據給你看。再說了，法院上你已經看過那些證據，何必問我要呢。”
“那你覺得，證明有罪的人是我，突破口在哪？”聞璟問。
“這也不難……”辯護人古怪地看著他，“畢竟當時在法庭上我就說了，是你威脅我的當事人這麽做的。現在你願意承認了？”
辯護人對聞璟有防備，說的話也是雲裏霧裏，沒有重點，聞璟也不可能莫名其妙走到警局說，自首。
畢竟無論是公安機關還是檢察機關查案，都不依賴口供，而是實打實的證據。所以空口白牙的一句自首，是不現實的事情。
這也是聞璟來見辯護人的原因，要頂罪，就得想辦法證明這一切真的是他做的。
至於辯護人方才的問題，恐怕是開了錄音才會這麽問。聞璟也不避諱，正想承認，辯護人的手機卻忽然響了起來，將他的話堵了回去。
林萬年的辯護人接起電話：“餵？”
“你好，我是林萬年故意傷害一案的受害者之一，溫遙情。”
“溫遙情？”辯護人納罕。今天是怎麽了？一個一個的都來找他？
聞璟聽見這個名字，死死盯著他。
感受到聞璟的目光，辯護人打了個寒噤，微微偏過身去聽電話。
“是這樣的。我想見林萬年，但是你也知道……所以有些事情，我想問你，不知道你什麽時候有時間？”
“你有什麽事？”
那頭溫遙情知道，如果說這件事與林萬年的案子無關，林萬年的辯護人恐怕不會願意抽時間來見她，於是她斟酌了一下，說：“關於這個案子，可能有些地方……總之，我們見面說吧。”
“怎麽，要翻供？”辯護人沒在“要”之前加個“也”字，是不允許自己話裏透出什麽信息。只是如果溫遙情來找他，目的跟聞璟一樣，倒是不介意兩個人一起見。
畢竟他下午可忙得很，手上不止有林萬年的案子。
“那倒不是，只是這件事情很重要。”溫遙情說。
辯護人用詢問的目光看向聞璟，聞璟點了點頭。
他這才說：“那你現在過來吧，我就現在有時間，我把地址短信發給你。”
電話掛斷後，辯護人嘆了口氣。
聞璟垂眼，這才拿起筷子，吃了一口方才一下沒動的水餃。
“你也不用這麽有防備，林萬年的案子我們是必贏的，你心裏也明白。所以這次來找你，沒有什麽陷阱。”聞璟說。
“我吃過的虧還少嗎？當律師這麽多年以來，就沒怎麽贏過！常年給犯了錯的人辯護，我現在生死都看淡了！”他郁悶地點了支煙。
“你運氣真差。”聞璟笑說。
“你還笑得出來？你知道如果真的去頂罪，無論成不成功，你都……”
“怎麽，作為林萬年的辯護人，你關心起告他的人來了？”聞璟擡眼，兀自從他放在手旁的煙盒裏拿出了一根煙來抽。
“誰關心你！我是覺得，你們這一個兩個，都是腦子有毛病。林萬年也腦子有毛病。不，這個世界，這個世界上的人全都有病！”
辯護人的崩潰，又增添了一些聞璟的胃口，聞璟又多吃了兩個餃子。
……
溫遙情來的時候，第一眼就看見辯護人對面坐著的那個身影。
那個身影背對著她，脊背筆直聽著辯護人滔滔不絕發牢騷，直到辯護人看見溫遙情，停下了絮叨沖她打了聲招呼：“這裏！”
溫遙情點點頭，看見背對著她的人身形一僵。
這讓她確定了這個人是誰。
她腳步遲緩，走到桌旁，快速地瞥了聞璟一眼。
聞璟沒動，也沒說話，甚至一眼也沒瞧她。
她收斂神情，坐到了聞璟身邊。
“說吧，你有什麽事。”辯護人看了眼她，又看了看她身邊的聞璟。
“他怎麽在這？”溫遙情問道。
“你不知道？”辯護人沒好氣地說，“他呀……”
聞璟咳了一聲。
律師一職，嘴上都有把鎖，辯護人本就沒打算說，只是看下聞璟的反應，見聞璟緊張，他才笑道：“你說你的事就行。”
溫遙情雖有些不自在，但也並不需要向聞璟隱瞞要說的話，“關於林萬年的事，您應該都知道吧？不知道你是否知道林萬年被帶走前，用口型對我說了個‘校長’是什麽意思？”
“這個我還真不知道。”辯護人嘴裏咬了個牙簽，說。
聞璟擡眼，盯著辯護人的眼睛，辯護人知道自己的神情又出賣了自己，無語地癟了癟嘴，不搭理他。
“這個事情，或許能為林萬年減刑，你也不願意說嗎？”見他回避目光，聞璟開口。
溫遙情訝然看向聞璟，聞璟沒看她，拿起手邊的水，只是整只手是抖的，抖得有些明顯，他又把杯子放下。
“哎，造孽。”辯護人無奈道，“其實這件事情我告訴你們也沒什麽所謂，只是，我需要等判決書下來以後再說。”
“不行。”聞璟很快道。
辯護人張張嘴，只是忽然又想到了什麽，看了溫遙情一眼，把話咽了下去。
當然不行，因為聞璟要想辦法頂罪，等到判決書下來，會更麻煩。
所以辯護人想了想，說：“林萬年之所以這些年願意受你威脅，去幹那些欺負人的事，也有一部分校長的原因。”
對於前半句的栽贓，溫遙情自動忽視，“也有校長的原因？”
“林萬年之前的女朋友，舒嫣，你們知道吧？”辯護人說，“林萬年發現，李平朝當年之所以會對舒嫣性騷擾，也是著了林齊升的道。”
“舒嫣當年因為未婚先孕的事，頗為被動地受到了各方的譴責和打擊。林齊升那個時候因為董事會不通過他當校長的提議，主動找到了李平朝，說如果願意幫李平朝解決這個醜聞，既不得罪林家，又能維護蘅榮的名聲，李平朝能不能在下次董事會上同意林齊升做校長。李平朝聽了，當然讓林齊升說說看。”
“林齊升就說，舒嫣這個女孩子，在外頭就舉止輕浮浪蕩，為了錢做了很多下三濫的事。李平朝聽了，也信，畢竟如果不是這樣，舒嫣怎麽會未婚先孕，懷林萬年的孩子？然後林齊升又對李平朝說——‘舒嫣現在的困境你也知道，只要你幫忙，讓舒嫣服帖地聽你的話，又能讓林萬年看清她是什麽樣的人，放棄這樣的女人。這樣一來，林家自然滿意；這個時候，你再提出不對舒嫣懲罰，並且壓下這件事，林家就不會再使絆子，我林齊升第一個打包票’。”
溫遙情氣血上湧，放在桌下的手緊握成拳，就聽見辯護人接著說：“李平朝就想不明白了，怎麽讓舒嫣服帖地聽他的話？林齊升就暗示、哦不，應該說是明示了，舒嫣這樣的女孩子，有足夠的錢和地位，就會聽話。李平朝還能不懂？面上裝作不理解，林齊升又繼續說——‘這件事我也會在一旁協助，幫你去開導舒嫣。你就放手去做，而且就算你不信我，舒嫣不願意，你也不吃虧，是不是？’”
這番話，又給了李平朝顏面，不點破他好色一事，又說得頭頭是道，難怪李平朝會做出性騷擾的行為。
辯護人看著眼前這兩人陰沈的臉色，“然後，林齊升也不是嘴上哄哄李平朝而已，果然真的去勸了舒嫣，就說李平朝這人好色，要想擺平她的事，其實不過一句話而已。而要想李平朝願意擺平她的事，她得犧牲一點兒東西，不用犧牲太多。林齊升對她還是說得隱晦，也不知道舒嫣聽明白沒。”
“畜生！”溫遙情一拳砸在桌上。
“別急別急，還沒完。”辯護人喝了口水，“後來就發生了舒嫣受不了，自殺了的事。李平朝被抓以後，林萬年覺得不對勁——一個副校長，再好色何必把手伸到自己的學生身上？就算真的有這麽下三濫，豈會這麽容易留下證據，甚至還有監控錄像？於是繼續往下查……”
話說到這裏，辯護人便不再透露細節了。
溫遙情接上了他的話：“後來，就查到了唐元恒。發現這些證據，都是唐元恒錄下的，想必唐元恒還做了人證。而唐元恒之所以會在李平朝的辦公室放攝像頭，是受到了林萬年的授意。”
辯護人好奇地看她：“你怎麽知道？”
溫遙情沒有回答，只問：“那然後呢？”
“然後林萬年就去見了李平朝，得到了更多當年的細節。林萬年對林齊升心生怨懟，而且林萬年心裏知道，這麽多年林齊升有不少見不得人的事。可是憑林萬年的力量，他沒有辦法對抗林齊升，他甚至都搜集不到證據。但是林萬年知道，聞璟很聰明，他做不到的事，聞璟一定做得到。可惜了，聞璟除了聰明，還有一點，就是愚孝，重感情。林齊升收養了聞璟，這麽多年來把聞璟折磨得不成人樣，聞璟都一聲不吭地受著，根本不可能幫他去調查林齊升犯罪的證據。”辯護人靠在椅上，神色莫名地看著聞璟。
後面的話，辯護人不會再說，因為涉及到了承認林萬年就是自己不受威脅地霸淩同學的事情。
但是，說到這裏，已經足夠。
林萬年不管是自己發洩也好、想讓聞璟對林家失望也好，開始肆無忌憚地霸淩同學。畢竟只要林萬年出了事，林齊升不會坐視不理，林齊升要是坐視不理，林萬年的爸爸可掌握著林齊升不少的秘密。
而只要林齊升去解決林萬年的麻煩，就一定會讓聞璟徹底對林家離心。
“林萬年說，他看見過吳芳偷偷去林齊升的辦公室，以吳芳懦弱的性子、而且又是林齊升的老婆，不可能做出對林齊升不利的事情，除非是你讓吳芳去做的，畢竟吳芳有你作為依仗，才敢做對林齊升不利的事情。”辯護人仍是看著聞璟，眼裏帶了些探尋與欣賞。
聞璟確實有這麽做過。
包括第一次在廢棄教學樓見溫遙情的那天，吳芳急匆匆地來教室見他，還問他在怪叫什麽，也是為了給他送他要的文件。
這份文件裏的漏洞能夠證明林齊升中飽私囊，貪汙受賄。當然了，他中飽私囊也不止這一次。
只是辯護人說得沒錯，也是林萬年了解聞璟，聞璟的確顧及一些林齊升養他的恩情。
林萬年也算計得不錯，這份恩情，到現在，煙消雲散。
“聞璟。”溫遙情喚了一聲。
聞璟沒說話，起身往店外走去。溫遙情一頓，也追了過去。
辯護人看著聞璟的樣子，知道他不會再做出頂罪那樣的傻事了，如果做的話，現在應該是繼續跟他商討細節，而不是一肚子火地離開。
他報覆般地提高音量，調戲道：“餵，怎麽走了？不頂罪了？”
辯護人心道：不想讓溫遙情知道，我非要讓溫遙情知道。讓溫遙情罵你去吧！小兔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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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聞璟上了前往海原市警局的出租車。
時辰尚早，一路上已經有上班的氛圍，車水馬龍，街道上學生的嬉笑聲不絕，上班族則行色匆匆，和往常每一個工作日一樣。直到路過偏僻的蘅榮時，街道才冷清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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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什麽也沒說，更讓人心神不定。
而前方開來的這輛出租車中，溫遙情搖上了車窗，扭頭往另一方的蘅榮看去。校門口還有幾張熟悉的面孔，從校門外的小攤買了早餐，要去上課。
兩輛車擦肩而過。
溫遙情轉回頭來，戴上耳機，從手機裏找音樂來聽。
與她擦肩而過的出租車裏，聞璟像突然感應到什麽一般，往窗外看去，目光掃過街道旁零散的學生，片晌，認為自己真是神經過敏，苦笑一下，低下頭去。
司機對聞璟說：“這蘅榮開的地方有意思，這條路不轉彎的話，一路開下去，起點是警局，終點就是看守所。蘅榮夾在這中間，想必裏面的師生都挺安分。”
聞璟音色冷淡，不想聊下去：“未必。”
那頭，溫遙情到了看守所。
看守所全封閉的大門旁，有一扇透明的玻璃窗，獨立出來的屋子裏頭，坐著一個獄警，看著她走到窗前，問她：“做什麽？”
“您好，我想問一下，怎麽能探視裏頭關著的嫌疑人？”溫遙情扯出一個禮貌的笑。
“你提交過探視申請沒有？叫什麽名字？”
“沒有……我叫溫遙情，是蘅榮的學生。”
“得提交探視申請，審核過了會告訴你什麽時間來。”
“怎麽提交探視申請？”
“你要探視誰？已決犯還是未決犯？”
溫遙情聽不懂他話裏的專業詞匯，便說：“判決書還沒下來，叫林萬年。”
“你和他什麽關系？”
“只是同校同學……”
獄警像看小朋友般看她：“那不行。判決書沒下來，就是未決犯。未決犯連家屬都不可以探視。”
溫遙情失落地垂下了頭。
獄警又說：“未決犯的辯護人可以在特定的時間探視。”
溫遙情低頭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
今天雖然是可以探視的工作日，只是林萬年的案子正在等待判決，幾乎沒有翻盤的可能，等會林萬年的辯護人還會來會見林萬年嗎？
如果不想靠等待和運氣，只能主動去聯系林萬年的辯護人。
這聯系方式也不難找，法院的官網會顯示法官的聯系方式，通過法官協助可以獲得林萬年辯護人的聯系方式。
溫遙情從手機上找到了海原人民法院的官網，看著法官的聯系方式，踱步思索起來。
……
海原市警局旁早餐店中。
聞璟端坐著，看著眼前的人大口大口吃著水餃。
“我還是第一次見，你怎麽想的？”林萬年的辯護人吃飽喝足，拿紙擦了擦嘴。
“你能贏，我能達到目的就行，不用管我怎麽想。”
“不是，跟我贏不贏沒關系。問題是我不可能把我現在手上的證據給你看。再說了，法院上你已經看過那些證據，何必問我要呢。”
“那你覺得，證明有罪的人是我，突破口在哪？”聞璟問。
“這也不難……”辯護人古怪地看著他，“畢竟當時在法庭上我就說了，是你威脅我的當事人這麽做的。現在你願意承認了？”
辯護人對聞璟有防備，說的話也是雲裏霧裏，沒有重點，聞璟也不可能莫名其妙走到警局說，自首。
畢竟無論是公安機關還是檢察機關查案，都不依賴口供，而是實打實的證據。所以空口白牙的一句自首，是不現實的事情。
這也是聞璟來見辯護人的原因，要頂罪，就得想辦法證明這一切真的是他做的。
至於辯護人方才的問題，恐怕是開了錄音才會這麽問。聞璟也不避諱，正想承認，辯護人的手機卻忽然響了起來，將他的話堵了回去。
林萬年的辯護人接起電話：“餵？”
“你好，我是林萬年故意傷害一案的受害者之一，溫遙情。”
“溫遙情？”辯護人納罕。今天是怎麽了？一個一個的都來找他？
聞璟聽見這個名字，死死盯著他。
感受到聞璟的目光，辯護人打了個寒噤，微微偏過身去聽電話。
“是這樣的。我想見林萬年，但是你也知道……所以有些事情，我想問你，不知道你什麽時候有時間？”
“你有什麽事？”
那頭溫遙情知道，如果說這件事與林萬年的案子無關，林萬年的辯護人恐怕不會願意抽時間來見她，於是她斟酌了一下，說：“關於這個案子，可能有些地方……總之，我們見面說吧。”
“怎麽，要翻供？”辯護人沒在“要”之前加個“也”字，是不允許自己話裏透出什麽信息。只是如果溫遙情來找他，目的跟聞璟一樣，倒是不介意兩個人一起見。
畢竟他下午可忙得很，手上不止有林萬年的案子。
“那倒不是，只是這件事情很重要。”溫遙情說。
辯護人用詢問的目光看向聞璟，聞璟點了點頭。
他這才說：“那你現在過來吧，我就現在有時間，我把地址短信發給你。”
電話掛斷後，辯護人嘆了口氣。
聞璟垂眼，這才拿起筷子，吃了一口方才一下沒動的水餃。
“你也不用這麽有防備，林萬年的案子我們是必贏的，你心裏也明白。所以這次來找你，沒有什麽陷阱。”聞璟說。
“我吃過的虧還少嗎？當律師這麽多年以來，就沒怎麽贏過！常年給犯了錯的人辯護，我現在生死都看淡了！”他郁悶地點了支煙。
“你運氣真差。”聞璟笑說。
“你還笑得出來？你知道如果真的去頂罪，無論成不成功，你都……”
“怎麽，作為林萬年的辯護人，你關心起告他的人來了？”聞璟擡眼，兀自從他放在手旁的煙盒裏拿出了一根煙來抽。
“誰關心你！我是覺得，你們這一個兩個，都是腦子有毛病。林萬年也腦子有毛病。不，這個世界，這個世界上的人全都有病！”
辯護人的崩潰，又增添了一些聞璟的胃口，聞璟又多吃了兩個餃子。
……
溫遙情來的時候，第一眼就看見辯護人對面坐著的那個身影。
那個身影背對著她，脊背筆直聽著辯護人滔滔不絕發牢騷，直到辯護人看見溫遙情，停下了絮叨沖她打了聲招呼：“這裏！”
溫遙情點點頭，看見背對著她的人身形一僵。
這讓她確定了這個人是誰。
她腳步遲緩，走到桌旁，快速地瞥了聞璟一眼。
聞璟沒動，也沒說話，甚至一眼也沒瞧她。
她收斂神情，坐到了聞璟身邊。
“說吧，你有什麽事。”辯護人看了眼她，又看了看她身邊的聞璟。
“他怎麽在這？”溫遙情問道。
“你不知道？”辯護人沒好氣地說，“他呀……”
聞璟咳了一聲。
律師一職，嘴上都有把鎖，辯護人本就沒打算說，只是看下聞璟的反應，見聞璟緊張，他才笑道：“你說你的事就行。”
溫遙情雖有些不自在，但也並不需要向聞璟隱瞞要說的話，“關於林萬年的事，您應該都知道吧？不知道你是否知道林萬年被帶走前，用口型對我說了個‘校長’是什麽意思？”
“這個我還真不知道。”辯護人嘴裏咬了個牙簽，說。
聞璟擡眼，盯著辯護人的眼睛，辯護人知道自己的神情又出賣了自己，無語地癟了癟嘴，不搭理他。
“這個事情，或許能為林萬年減刑，你也不願意說嗎？”見他回避目光，聞璟開口。
溫遙情訝然看向聞璟，聞璟沒看她，拿起手邊的水，只是整只手是抖的，抖得有些明顯，他又把杯子放下。
“哎，造孽。”辯護人無奈道，“其實這件事情我告訴你們也沒什麽所謂，只是，我需要等判決書下來以後再說。”
“不行。”聞璟很快道。
辯護人張張嘴，只是忽然又想到了什麽，看了溫遙情一眼，把話咽了下去。
當然不行，因為聞璟要想辦法頂罪，等到判決書下來，會更麻煩。
所以辯護人想了想，說：“林萬年之所以這些年願意受你威脅，去幹那些欺負人的事，也有一部分校長的原因。”
對於前半句的栽贓，溫遙情自動忽視，“也有校長的原因？”
“林萬年之前的女朋友，舒嫣，你們知道吧？”辯護人說，“林萬年發現，李平朝當年之所以會對舒嫣性騷擾，也是著了林齊升的道。”
“舒嫣當年因為未婚先孕的事，頗為被動地受到了各方的譴責和打擊。林齊升那個時候因為董事會不通過他當校長的提議，主動找到了李平朝，說如果願意幫李平朝解決這個醜聞，既不得罪林家，又能維護蘅榮的名聲，李平朝能不能在下次董事會上同意林齊升做校長。李平朝聽了，當然讓林齊升說說看。”
“林齊升就說，舒嫣這個女孩子，在外頭就舉止輕浮浪蕩，為了錢做了很多下三濫的事。李平朝聽了，也信，畢竟如果不是這樣，舒嫣怎麽會未婚先孕，懷林萬年的孩子？然後林齊升又對李平朝說——‘舒嫣現在的困境你也知道，只要你幫忙，讓舒嫣服帖地聽你的話，又能讓林萬年看清她是什麽樣的人，放棄這樣的女人。這樣一來，林家自然滿意；這個時候，你再提出不對舒嫣懲罰，並且壓下這件事，林家就不會再使絆子，我林齊升第一個打包票’。”
溫遙情氣血上湧，放在桌下的手緊握成拳，就聽見辯護人接著說：“李平朝就想不明白了，怎麽讓舒嫣服帖地聽他的話？林齊升就暗示、哦不，應該說是明示了，舒嫣這樣的女孩子，有足夠的錢和地位，就會聽話。李平朝還能不懂？面上裝作不理解，林齊升又繼續說——‘這件事我也會在一旁協助，幫你去開導舒嫣。你就放手去做，而且就算你不信我，舒嫣不願意，你也不吃虧，是不是？’”
這番話，又給了李平朝顏面，不點破他好色一事，又說得頭頭是道，難怪李平朝會做出性騷擾的行為。
辯護人看著眼前這兩人陰沈的臉色，“然後，林齊升也不是嘴上哄哄李平朝而已，果然真的去勸了舒嫣，就說李平朝這人好色，要想擺平她的事，其實不過一句話而已。而要想李平朝願意擺平她的事，她得犧牲一點兒東西，不用犧牲太多。林齊升對她還是說得隱晦，也不知道舒嫣聽明白沒。”
“畜生！”溫遙情一拳砸在桌上。
“別急別急，還沒完。”辯護人喝了口水，“後來就發生了舒嫣受不了，自殺了的事。李平朝被抓以後，林萬年覺得不對勁——一個副校長，再好色何必把手伸到自己的學生身上？就算真的有這麽下三濫，豈會這麽容易留下證據，甚至還有監控錄像？於是繼續往下查……”
話說到這裏，辯護人便不再透露細節了。
溫遙情接上了他的話：“後來，就查到了唐元恒。發現這些證據，都是唐元恒錄下的，想必唐元恒還做了人證。而唐元恒之所以會在李平朝的辦公室放攝像頭，是受到了林萬年的授意。”
辯護人好奇地看她：“你怎麽知道？”
溫遙情沒有回答，只問：“那然後呢？”
“然後林萬年就去見了李平朝，得到了更多當年的細節。林萬年對林齊升心生怨懟，而且林萬年心裏知道，這麽多年林齊升有不少見不得人的事。可是憑林萬年的力量，他沒有辦法對抗林齊升，他甚至都搜集不到證據。但是林萬年知道，聞璟很聰明，他做不到的事，聞璟一定做得到。可惜了，聞璟除了聰明，還有一點，就是愚孝，重感情。林齊升收養了聞璟，這麽多年來把聞璟折磨得不成人樣，聞璟都一聲不吭地受著，根本不可能幫他去調查林齊升犯罪的證據。”辯護人靠在椅上，神色莫名地看著聞璟。
後面的話，辯護人不會再說，因為涉及到了承認林萬年就是自己不受威脅地霸淩同學的事情。
但是，說到這裏，已經足夠。
林萬年不管是自己發洩也好、想讓聞璟對林家失望也好，開始肆無忌憚地霸淩同學。畢竟只要林萬年出了事，林齊升不會坐視不理，林齊升要是坐視不理，林萬年的爸爸可掌握著林齊升不少的秘密。
而只要林齊升去解決林萬年的麻煩，就一定會讓聞璟徹底對林家離心。
“林萬年說，他看見過吳芳偷偷去林齊升的辦公室，以吳芳懦弱的性子、而且又是林齊升的老婆，不可能做出對林齊升不利的事情，除非是你讓吳芳去做的，畢竟吳芳有你作為依仗，才敢做對林齊升不利的事情。”辯護人仍是看著聞璟，眼裏帶了些探尋與欣賞。
聞璟確實有這麽做過。
包括第一次在廢棄教學樓見溫遙情的那天，吳芳急匆匆地來教室見他，還問他在怪叫什麽，也是為了給他送他要的文件。
這份文件裏的漏洞能夠證明林齊升中飽私囊，貪汙受賄。當然了，他中飽私囊也不止這一次。
只是辯護人說得沒錯，也是林萬年了解聞璟，聞璟的確顧及一些林齊升養他的恩情。
林萬年也算計得不錯，這份恩情，到現在，煙消雲散。
“聞璟。”溫遙情喚了一聲。
聞璟沒說話，起身往店外走去。溫遙情一頓，也追了過去。
辯護人看著聞璟的樣子，知道他不會再做出頂罪那樣的傻事了，如果做的話，現在應該是繼續跟他商討細節，而不是一肚子火地離開。
他報覆般地提高音量，調戲道：“餵，怎麽走了？不頂罪了？”
辯護人心道：不想讓溫遙情知道，我非要讓溫遙情知道。讓溫遙情罵你去吧！小兔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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