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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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申似錦被送進醫院了, 剛開始幾天她只是不吃不喝,總是盯著一個地方發呆,無論是誰和她說話, 她一概沈默。

活像個已經壞掉了的木偶。

車顧萊沒有把申似錦的事情告訴任何人,而學校那邊她派人告訴了輔導員,並幫她請了一個很長的假期。

她沒有替申似錦申報休學, 車顧萊雖然把她送進精神病院裏, 但並沒有打算將她關一輩子。

車顧萊將她送進醫院,除卻厭煩申似錦對她發瘋這一個因素,還有一個她不想承認的原因。

她想申似錦能恢覆正常,而不是如今這幅瘋狂痛苦的樣子。

這個原因車顧萊一直打心底不願意承認, 像是違背了自己某種根深蒂固的想法, 她拼命否決這個原因, 自欺欺人地給自己洗腦。

倘若哪天她能恢覆正常, 車顧萊會放她走。

只是她不知道申似錦能不能有正常的一天。

在她被送進醫院的那天,車顧萊去看過她,但是申似錦一句話都沒和她說過,只是用恨意的眼光看了她一眼。

申似錦恨自己。

這種恨意的眼神與申似錦之前因為周恣而對她擺著恨意的眼神不一樣。

這種眼神是被辜負而帶著可憐意味的恨。

像是小獸被拋棄,而呈現出來的深重的恨。

車顧萊當時只覺得不悅,以及更多的是被自己忽視的心慌, 或許是那個眼神過於沈重, 車顧萊一連幾天都沒再來。

意識到自己的情緒開始被申似錦牽連, 她強迫自己不再關註申似錦。

就這樣過了半個月,醫院的人告訴她申似錦最近狀態特別差。

每天晚上都會莫名的大喊大叫, 瘋狂地砸東西, 不管看到誰都覺得要害她, 已經打傷了好幾個護士。

車顧萊深深地皺起眉, 對申似錦的情況煩躁不堪。

為什麽會越來越嚴重。

這個女人要瘋到什麽時候。

車顧萊的心思又被申似錦占了幾分,她心裏有一抹煩躁的覆雜色彩,教她無法安心。

她開車進了醫院,還沒走到房間,就聽到申似錦嘶啞的喊聲,以及物品碎裂的嘈雜聲。

她大步走到房間,只見申似錦手上幫著束縛帶,護士按著她試圖讓她安靜下來,但申似錦卻拼命掙紮,像岸邊垂死的魚。

房間亂糟糟的,跟被經歷了一場浩劫一樣。

“不要碰我——”申似錦絕望地哭喊著,“都給我走開,別碰我!  ! ”

見她實在情緒激動,便只好給她打了鎮定劑,申似錦躁動的情緒才慢慢平緩下來,閉上了眼睛。

車顧萊站在門外,像被按上了暫停按鈕,一動也不動。

“車總。”護士看到她。

“嗯。”車顧萊說,“她的情況很糟糕嗎?”

護工點頭,“她不肯配合我們的治療,藥物之類的也是吃了就吐,甚至連看到我們進來就會大喊大叫。”

車顧萊表情冷淡,冰水般的眸子微微裂開了一道口子。

“清醒的時間多嗎?”

“不多,很多時候都在發呆不說話。”

“知道了。”車顧萊說,“麻煩你們了。”

“還有一件事。”護工面色無奈“申小姐她自毀傾向很嚴重,我們已經阻止了她好幾次了。”

護工不是沒見過精神病患者,只是沒有遇見求死態度這麽瘋狂的人,就好像活著對她真的是一件莫大痛苦的事。

有時候護工看著她崩潰絕望的樣子,甚至會有或許她死了才是真正的解脫的念頭,但是車顧萊是不會允許她死的。

車顧萊是這座療養院的投資人之一,護工也是老員工了,她第一次看到車顧萊將人送進精神病院裏。

剛開始那幾天車顧萊對她不聞不問,仿佛只是扔了一件物品在這裏,護工以為這個人對她不重要。

可是當護工將申似錦試圖自殺的事情告訴車顧萊,原以為按著她這幾日冷漠的態度,她應該也不會多在意。

但是車顧萊卻告訴她,不能讓申似錦死掉。

語氣很沈,即使是在電話裏,護工都能想象到她當時沈冷嚴肅的面容。

說實話,她看不出車顧萊到底對這個精神病人抱有什麽態度。

無情不準確,關心算不上。

這個脆弱的精神病人對車顧萊很重要,又好像不重要。

護工是不懂。

護士把房間整理了之後便離開了,房間只留她們兩個人。

車顧萊居高臨下地看著申似錦。

半個月不見,她已經快瘦成一把骨頭了。

脖頸包著厚厚的紗布,手腕和額頭也一樣,足以可見她這段時間精神差到極點。

活著就那麽痛苦嗎?

申似錦。

車顧萊看了她好一會兒,眼神晦暗,裝著深不見底的湖水。

在轉身想離開的時候,申似錦突然叫了一聲“車顧萊。”

車顧萊轉身,眼眸微動,似乎在驚訝她的清醒。

“是你吧。”申似錦的嗓音啞啞的,又輕又弱。

“你不發瘋了?”車顧萊平靜地說。

申似錦像是笑了一聲,又沒笑,“你想我發瘋給你看嗎?”

車顧萊很直接“不想。”

申似錦撐著床,動作很慢很慢地坐了起來,這麽簡單的動作卻讓她疲累的很,背靠著床慢慢地喘著氣。

“你怎麽來看我了?”申似錦耷拉著眼睛,虛啞地問。

車顧萊冷酷無情,嘴裏說著冷漠至極的話,“來看看你死了沒。”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車顧萊的心臟泛著一點悶。

申似錦滿臉疲容,唇角扯起一個極小的弧度,“我以為你突然良心發現,想反悔了呢。”

車顧萊冷笑一聲,“我反悔什麽。”

“誰知道呢?”申似錦頭發已經很長了,垂到了胸前,襯的臉愈發的小,她的面容是遮掩不住的死氣,話也說的慢慢的。

“說不定會後悔對我做了那些事。”

車顧萊靠著桌子,雙手抱胸,仿佛聽到了什麽笑話,心臟跳動頻率莫名加快,她的語氣比尋常多了幾分怪異的冷漠。

“別自我臆想了,我永遠不會後悔。”

申似錦也沒期望她能說出什麽好話來,現在車顧萊在她眼裏就只是一個陌生的小說角色,她覺得她離車顧萊很遠很遠,像是隔了好幾個維度。

“車顧萊,你一直都在恨著我嗎?”

“嗯。”

“因為我之前對你做的那些事。”

“對。”

“啊啊,這樣啊。”申似錦轉動了一下脖子,不小心牽連到脖子的傷口,她捂著脖子,沒有看她,只是垂著眼。

“車顧萊,你不該恨我。”

車顧萊嗤笑一聲,覺得她在說瘋話“我難道不該恨你嗎?理由呢?”

申似錦不願和她爭辯,她只是不甘心而已。

不甘心為什麽她要承受這種結局,她不期往車顧萊能理解,像是自言自語一樣,“因為我不是那個申似錦。”

車顧萊聽到了,她無法明白為什麽申似錦總是在強調自己不是申似錦,她不是申似錦,那是誰。

她到底在說些什麽。

申似錦擡眼,看向車顧萊,“車顧萊,你知道我最後悔的一件事是什麽嗎?”

車顧萊瞇著眼看她。

她笑了一下,卻沒回她。

最後悔的一件事自然是穿進了這個世界。

“我的房間有你之前送給我的一些小玩意。”申似錦突然說,“可能是你不要的扔給我了吧,無所謂,我出不去了,你去我的家把那些東西毀掉。”

在離開這個世界前,她要消除她跟車顧萊的所有聯系。

車顧萊的臉色變的難看,可能是這件事惹到她不快,“就這麽嫌棄我的東西?”

“嗯。”申似錦肯定了她的話,她捂著發痛的手腕,說,“還有,不要把我在醫院的事告訴明毓,她會擔心的。明毓對我很好,是我一直在忽略了她,我對不起她,我房間櫃子有個禮盒,那是我給她準備的生日禮物,麻煩你幫我給她。”

她很久沒說過這麽長的話了,總是說一半就要休息一會兒然後繼續說,她絮絮叨叨了很多,卻都是為了另外一個人。

車顧萊漆黑的眼睛越來越冰冷,她勾起嘴角冷笑,“她可不相信我的話,哪天或許就能找到這裏來。”

申似錦搖搖頭,“我相信你可以瞞住她的。”

“別讓她看見我這幅模樣。”

“你交代遺言嗎?”車顧萊見她一句話裏有半句都是別人,莫名很不爽,忍不住陰陽怪氣地刺她。

申似錦緩慢地眨了眨眼睛,唇角在看不見的地方很輕地笑了一下,像是在獲得了某種輕松。

“車顧萊,麻煩你了,看在我們以前虛假的戀人關系上,幫幫我吧。”

車顧萊現在很不喜歡申似錦說話,沒幾句她愛聽的,眼睛也幾乎沒看她一眼,無名的火意在四肢百骸裏縈繞。

她不想再看見申似錦了,現在的申似錦死寂,不正常,死板,癲狂,車顧萊十分不喜歡。

甚至覺得令人煩躁。

幾乎每次見申似錦,她的心情都會很不好,車顧萊拿過包,摔門走了。

申似錦對她摔門的聲音沒有任何反應。

她之所以一直沒有看車顧萊,是因為她看不見車顧萊的臉了。

與其說看不見,應該說她看不清車顧萊長什麽樣子了,她的臉已經和那些人的臉一樣,模糊而猙獰,令她害怕。

這個精神病院是窒息的牢籠,申似錦分分秒秒都想逃離。

這裏的每個人都是猙獰的臉,都想讓她死,申似錦已經受不了了。

她真的堅持不下去了。

她想結束所有,包括自己。

這個世界沒有讓她值得留戀的,大概只有白明毓,自己一直都沒來得及為她做什麽,她不配成為明毓的朋友。

她是該死的。

她代替原主已經完成了她能做的,她想好好睡覺了。

申似錦躺在床上,蜷縮成一團,傷口好像裂開了,但她卻察覺不出太大的痛苦來。

她縮成小小的一團,像個受傷的孩子,孤獨地依偎著自己。

_

車顧萊大概真的被氣到了,不再看她了,中途白明毓果然來找她,問申似錦去哪了。

車顧萊隨便找了個借口,說她去旅游了。

白明毓顯然不信,她知道申似錦可能是在某個醫院,她逼著車顧萊說出申似錦具體地址。

車顧萊聽到申似錦的名字就煩,懶的回答她,白明毓不死心,決定要一家一家的找。

車顧萊隨便她。

這天車顧萊正在辦公室裏處理文件,桑禾敲了敲門。

“進來。”

桑禾拿著一份合同,“顧萊姐,我的合約要到期了,之後我就不續約了。”

車顧萊擡眼,“為什麽?”

桑禾笑了笑,“我不想拍戲了,我要完成我姐姐的願望,去記錄拍攝她喜歡的自然世界。”

車顧萊沒有說話。

桑禾又說道“其實你也不需要我了,就像我現在也不需要你了,我們不可能一直活在死去的人的記憶裏,不是都要往前走的嗎?”

“而且——”桑禾笑的燦爛,“你已經有了更重要的人了,死去的人就讓她留在過去吧。”

“重要的人?”

桑禾俏皮的眨了眨眼,“你知道我說的是誰?顧萊姐,你太執著於過去那些人了,總是不肯放過自己。”

“過去不能給我們帶來什麽,只有珍惜眼前人才是最重要的的。”桑禾朝她揮手,“再見啦,顧萊姐。”

車顧萊坐在辦公室裏,表情沈冷,一直維持著一個姿勢。

等到夕陽漸垂,在快下班前,小許突然告訴她有有一家玻璃手工制作工作室的人找她。

車顧萊不記得自己有跟這種工作室合作,但還是讓人進來了。

一個年輕女人拿著一個包裝古雅別致的盒子進到辦公室,看見她,問“你好,請問是車顧萊女士嗎?”

“是我。”

“是這樣的。”女人將盒子放在桌子上,“這是前一段時間,有位小姐在我們店裏親手做了這份禮物,並囑咐在今天送給您?”

車顧萊問“為什麽是今天?”

“因為那位女士說今天是您的生日。”

“我的生日?”車顧萊恍然,“今天是我的生日嗎?”

她很少過生日,沒什麽意義,久而久之,她都忘了自己的生日日期。

“是誰送的。”車顧萊有種直覺。

“是一位叫申似錦的女士。”

果然是她。

車顧萊看著盒子,“什麽時候制作的。”

女人說了一個日期,那是甜品騙局沒有被揭穿前的日子。

她這麽快就已經開始準備了嗎?

車顧萊說不清現在什麽感受,大概應該算的上是一種愉悅,畢竟她也很少收到禮物。

也很少有人能記住她的生日。

女人又說道“這是申似錦女士親手做的哦,燒玻璃是很累的,她的手曾經被燙了好幾次呢,也還是要堅持做下去。”

女人走了,車顧萊打開了盒子,裏面是三束極其精美絢爛的玻璃花,在夕陽的照耀下璀璨奪目,多了幾分唯美。

竟然是玻璃花。

沒有人知道車顧萊喜歡玻璃花。

車顧萊纖細的手撫摸上玻璃花,不禁想著申似錦做這些花的神態。

應該是很認真的吧。



車顧拿著申似錦的玻璃花去了醫院。

她突然很想見見申似錦。

她推開門,看見坐在輪椅上的申似錦。

她今天沒有發瘋,只是很乖地坐在輪椅上,看著外面的梧桐樹。

“她這幾天怎麽樣?”車顧萊問護工,她因為生氣,這段時間都沒問護工她的情況。

護工表情還是不好看,“雖然申小姐這段時間沒有發瘋,但是她太安靜了,她已經有一個星期沒說話了。”

車顧萊沈默了幾秒,走到申似錦的面前。

申似錦膚色蒼白,眼神木木的,死水一般的臉,對於眼前人沒有絲毫反應。

她這樣就跟上次外婆死後一樣。

她第一次自殺也是這種情況。

“你們沒給她吃飯嗎?”車顧萊看到瘦的可怕的申似錦,冷聲開口。

護工連忙接解釋,“申小姐這段時間幾乎吃什麽吐什麽,什麽都吃不下去,現在全靠打營養液才能……”

車顧萊的臉更冷了,她閉了下眼,“你先出去吧。”

房間門被關上。

車顧萊半蹲在她面前,翻了翻她的手。

申似錦的手很白,手心有一道疤,那是上次替她擋刀得來的,除此之外,手腕和手指關節都有一些很小的燙傷的疤。

估計都是制作玻璃花燙到的。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車顧萊語氣平靜,直直地看著申似錦,“你過去真的很愛我嗎?”

申似錦沒有說話,表情還是枯木一般的死感。

車顧萊拿過玻璃花,呈現在她面前,“你為什麽知道我喜歡玻璃花?是巧合還是……”

申似錦突然碰了花一下,木木地說“玻璃……花。”

她神智已經不是很清明了,大腦只有一片霧蒙蒙的霧霾,沒有任何情緒和思想,失去了感知愛和恨的能力,也不知道眼前人是誰,她的記憶錯亂,像是回到了某個過去。

可能很久沒說話了,申似錦連話都說的艱難,一字一句說著“是我……送給……顧萊的玻璃花。”

“對,是你送我的。”

“顧萊喜歡……玻璃花。”申似錦滯然地說,像個沒表情的木偶,“小時候……她最想要……這個生日禮物。”

雖然說的語句顛倒,但車顧萊卻聽懂了。

她的面色突然變了,猛地抓住申似錦的手腕,不可置信地說“你說什麽? 申似錦,你為什麽知道這件事?  !”

車顧萊很小的時候喜歡各種各樣的花,那時候父母還沒吵架,對她也不錯,她那時候覺得枯萎的花都很醜,看到手機上有玻璃花這種漂亮奇藝的花,便纏著母親給她做。

那時候母親還是對她很好的,答應給她做,但母親因為忙便忘記了這件事。

等到第二年車顧萊的生日到了,她又開始纏著母親給她做,而那時候她的父母已經徹底撕破臉皮了,兩個人都對自己的孩子感到厭煩,母親甚至覺得她煩,狠狠給了她一巴掌,把她關進地下室裏,眼不見為凈。

她被關了整整三天。

差點死在那。

之後她便不再想要玻璃花。

是不敢要。

即使長大了,她也不敢要,這是她冰冷個性之外的軟弱。

但事實上,她還是渴望小時候沒有得到的玻璃花。

而這件事她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即使是死去的好友也不知道。

甚至車顧萊有時候自己也會忘記這件事。

申似錦怎麽會知道?  !

“你為什麽會知道?”車顧萊神情不再冷靜,“申似錦,告訴我吧,你是怎麽知道的。”

申似錦自然知道,她記得男女主在一起後,女主告訴了他這件事。之後有次女主吵架,男主為了討女主歡心,便親手給她制作了玻璃花,女主才原諒他。

申似錦那時正苦於送她什麽禮物,便想到了這個。

但是現在的申似錦回答不了她。

她甚至不知道車顧萊在說什麽。

因為她聽不見了。

她看著車顧萊的嘴巴不停地在動,卻不知道她在說什麽。

車顧萊內心有個極其荒謬的想法,但那實在太荒誕了,她不敢相信。

申似錦遲遲不回她,車顧萊看著她,像是在看一個怪物。

申似錦絕對不簡單。

她肯定有什麽瞞著自己。

車顧萊內心亂成麻,不敢再看申似錦,扔下花離開了。

申似錦看到地上的花,死水般的眸子動了動。

——

車顧萊又對申似錦不聞不問了。

申似錦忘記了自己是哪天聽不見的,好像是有天晚上耳鳴的空前厲害,她疼的一直在撞墻,血從額頭流下來,模糊了她的視線。

之後耳鳴突然沒有了,但是她什麽聲音也聽不到了。

失去聽力對她來說沒什麽的,只是會有很多麻煩,她聽不見別人說話,那些護工開始慢慢對她很不耐煩。

她已經很努力在聽了,但是她真的什麽都聽不到。

護工應該覺得她是一個麻煩。

後面護工慢慢來的很少了,她吃不下東西,只有在需要打營養液的時候護工才會來一次。

有一次她想洗澡,護工提醒她熱水器壞了,讓她明天洗,但她聽不見,當冷水淋下來的時候,也來不及了。

她沈默地發著抖,用冷水洗完了一個澡。

申似錦每天都望著外面的梧桐樹,她的房間總是孤零零的,沒有人會來和她說說話,因為耳聾,護工總覺得她沒禮貌,不願意來。

車顧萊也不會來。

沒有一個人會來。

她的世界是一片巨大壓抑的湖,沒有任何聲音,也沒有人,她伶仃地被沈溺在裏面,艱難地呼吸著。

她已經很久很久不說話了,或許有一個月?她記不清了,自從來到這裏,她對時間都沒有了概念。

她像個久病的,被人拋棄的廢物,沒有了聽力,眼睛也總是看不清,說話也很艱難,只能慢慢茍活著。

日覆一日的孤寂,申似錦的思緒慢慢變的遲緩而鈍。

她的反應很慢很慢,很多時候都不太分的清是現實還是幻覺。

她像個老去的烏龜。

申似錦總是安安靜靜的,坐在自己窗前,從早上坐到晚上,沈默地看著一次次日落。

在夕陽垂暮之際,她在慢慢籌劃死掉的計劃。

這次車顧萊來看她了,她拿著自己的玻璃花放在自己眼前,申似錦遲鈍的思緒叫她分不清眼前人是誰,只記得花。

可是車顧萊後面似乎很生氣,她抓著自己的手力氣很大,她很疼。

申似錦終於認清眼前人是誰,她想告訴車顧萊,她聽不見了。

但開口說話很累,她喉嚨很難發出聲音來,剛剛說的話已經耗費她很多力氣。

車顧萊,你為什麽要生氣。

我說錯了什麽嗎?

你又在說什麽?

我聽不見,車顧萊。

你能不能慢點說。

但車顧萊還是很生氣,扔下她的花走了。

申似錦盯著花看了很久,她慢慢地撿了起來。

車顧萊不要她的花。

因為她討厭自己。

她是被厭棄的存在。

如今成為了一個聾子,大概更不會有人喜歡她。

她是個沒用的人。

事到如今,為什麽她還活著呢。

申似錦楞楞地看著手裏的花,眼淚無意識地流下。

她無聲而木然地哭泣了很久。

窗外的梧桐樹開始掉葉子了,背後的夕陽慢慢從窗戶消失,無邊無際的黑暗又來了。



申似錦因為身體太弱,走不了幾步路,一直以來只能坐輪椅。

但這幾天她開始吃飯了。

護工對她的反常沒放在心上。

今天是個沒有月亮的夜晚。

申似錦從床上慢慢爬了起來,她動作僵硬地往外走。

她避開了護士,沒有坐電梯,扶著樓梯慢慢爬了上去。

雖然這幾天吃飯有了一點力氣,但腿還是很軟,幾乎是走幾步就要摔一下。

她沒有在意這些痛苦,只是慢慢地走。

即將到天臺時,申似錦已經摔了一身的傷,最近幾步基本是爬上去的。

她走的這樣堅定,就好像在走一條回家的路。

終於到了天臺,申似錦一瘸一拐地走到天臺邊緣。

風很大,將申似錦過於寬大的衣服吹的鼓起。

申似錦在她十七歲的時候,自殺過一次。

跳海。

沒死成。

之後幾次也一直沒死成。

以前覺得她是有活著的權利的。

現在她錯了。

申似錦害怕孤獨。

孤獨像是長長的雨,粘膩而潮濕。

只要死了,就不會感覺到孤獨。

腳步懸空,風劇烈地割著她的臉。

她這一生沒有得到很多的愛,得以僥幸茍延殘喘活了二十多年,不管在哪個世界,她都無法得到自己想要的。

在後腦勺重重墜地那瞬間,她想。

活著好苦,她真的不想再來了

她的名字是申似錦。

前程似錦的似錦。

但或許她的前程,並不似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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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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