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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之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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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之約

麻繩專挑細處斷,厄運專找苦命人。我時常在話本子中見到這句話,以前覺得有幾分道理,窮苦人家更易被厄運纏身。

現在看來世間的大多數苦難,都是能被化解的,代價是自身所能交付的利益。

對於富人來說,所有能被利益擺平的事情都不值一提。而對於窮人而言,光是三餐溫飽,四時冷暖便已經傾其所有,生命中的任何一點意外,都足以變成割斷繩子的那把刀。

回葉歸家的時候在路口遇見了他,他站在月光下,望著武寧城的方向,身形單薄衣袂飄飛,沒有表情。

我還是看不透他,他的喜怒哀樂。他被穿心之後的疼痛,亦或是失望,悔恨,不甘,通通無法預見。

但我還是心疼他。

“許大娘走了。”我來到他身邊,周圍依舊是很好聞的檀香。

“嗯。”

我問:“你是來送她的嗎?”

“不知道。”

不知道?

他說:“走吧。回家。”

我跟在他身後,“痛嗎?”

“什麽?”

“穿心。”

我以為他會說,還好。畢竟這種不鹹不淡的回答才是他的一貫作風。

他說:“忘了。”

我忽然有些煩躁。

忘了?怎麽會忘了?那種痛怎麽可能會忘記。

他從來不願意在我面前坦露任何一絲真實的感受。仿佛我是一個喜歡趁虛而入的小人,需要他時刻防備著,不露出任何破綻。

屋裏的燭火照亮了回家的路,我看著他跨過門檻,地上拉了長長的影子,“真的忘了嗎?”

我閃身進屋,施法關上了門。葉歸回頭,我趁他沒來得及反應,抓著他的衣領轉身將他按在門上,他剛要說話被我施了定身術,無奈只能眼巴巴的看著我。

我擡手輕挑,腰封斷裂落在腳下,衣襟敞開,露出心口的傷。

葉歸睜大眼睛。我顧不上他的反應,只震驚的盯著在燭光的映照下猙獰的疤痕。

與許大娘說的不符的是,那傷足有拳頭大小,落在他的胸口,格外的觸目驚心。

我腦子突然一片空白,視線開始模糊。心一陣一陣抽痛著,手不自覺地往前伸。

“哥,我要尿…”葉尋扶著墻,從房間裏踏出了一只腳,在看到眼前這一幕時,張大嘴,發出“哇”的一聲驚嘆。

我如夢初醒,轉頭看他。

他忙低頭,一手擋著眼睛,一手扶著墻,將跨出來的腿收了回去,不停的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好像…也沒那麽急…”

葉尋消失在門口。我看向葉歸,發現他也正在看著我,臉上頓時湧上一陣滾燙。尷尬地把停在半空的手收了回來。

可他依舊在直勾勾的望著我,我只好手忙腳亂地為他整理散亂的衣裳。

“對不起…”葉尋的話打斷了我的動作,衣裳再度敞開。

我…

葉尋將臉轉向一邊,半蹲著把正在我腳下抓撓的四不像提回了屋。

我一時語塞,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好幹脆擡手解了術法,倉惶逃回了屋,關了門。

門外傳來葉尋的驚呼:“哥…你怎麽…這麽快?”

葉歸沒有說話。

“哥?…”

“……”

“哥?你怎麽不說話?”

“……”

“哥?你臉怎…”

“走吧。”

“去哪?”葉尋解釋:“哥…我剛才真不是…”

“不是要去茅房?”

“哦。”

接著是一陣悉悉索索,以及葉尋刻意壓低的說話聲:“哥,雖然我對這些也不太了解,但按照我朋友所說,男女之間,幹柴烈火,發生這些…很正常。你不用不好意思,雖然她是妖…”

葉尋急道;“妖?哥!她是妖?你不要被她蒙騙了,她就是為了吸食陽氣,她…”

葉歸打斷;“以後夜間不許出門。”

“為什麽?”

葉尋一陣絮叨:“哥我這是關心你…”

“哥你以前不這樣啊!”

“哥…”

“哥?”

我背靠著門,心跳得很快,對剛才的那番舉動很是懊惱。葉尋的聲音像有了意識一般,直往我耳朵裏鉆,揮之不去。

夜漸深,門外終於沒了動靜。門縫透進來的一絲燭火也被熄滅。

我回到床上,輾轉反側,耳邊總有人在說話,聲音很小,聽不真切,凝神再聽時又似乎只是幻覺。

不知過了多久,門口傳來敲門聲,是葉歸。我還沒想好該怎麽面對他,只能裝睡。

他沒說話,蹲下身放了什麽東西在我門口。

我躺了很久,終於按耐不住,躡手躡腳開了房門,撿起了地上的東西。一個裝著藥膏的小瓷瓶,和一份用油紙包裹的糖。

糖帶著桂花香,很甜。至於藥膏,我這才反應過來額角的傷。雖然凡間的藥對我的傷沒有大用,我還是沾了一些抹在傷口,冰冰涼涼的,很舒服。

又躺了一會,心裏實在煩躁,便來到門外的樹上,樹枝被風吹動,搖搖晃晃,躁動的心終於平靜。

我很是疲憊,半瞇著眼,品味著嘴裏淡淡的桂花香。回想剛才的一切,甚是荒唐。

許是在紅塵待久了,被俗氣侵擾才會生出那些特殊的情緒吧。

如今葉歸棺生子的經歷已經弄清楚,至於其他的。我也沒有了之前的那種好奇心。九獄一事還在調查,我在凡間也確實不太方便。但我答應許大娘的事還沒有完成。

我嘆了口氣,也罷!那便再等七日吧。

提起許大娘我就想起了那半截玉鐲,將它取了出來,借著月光仔細端詳。

鐲子觸手冰涼,斷口很不整齊,尖銳的地方確實可以傷人。

我看了半天,卻並沒有看到在許大娘家看到的血絲,想著光線太暗,正要生火時,指尖傳來刺痛,鐲子的尖銳處紮在手上,腦海中閃過一副副畫面。

金蓮。

那朵我一片一片拼湊,為他生出執念,差點入魔的金蓮。

他是舒顏的孩子。

他是葉歸。

兄長說他被投入縛靈淵,其實是在騙我。

他在境雲宮長到兩歲,在我受審前被送往下界,交給寺廟收養。

所以在我們第一次見面,我問他是不是和尚時,他的回答是“算是”。所以他連那時候的記憶都有麽?

可那時至今那麽多年歲,他又是如何生存的?

我百思不得解。

“睡不著?”葉歸不知何時來到了樹下。

“嗯。”我說:“想起了一些往事。”

我將手中玉鐲收好,問:“你記性好嗎?”

他說:“尚可。”

“那你的記憶是從何時開始的?”

“一座金碧輝煌的琉璃宮殿,上書,境雲二字。

境雲宮?

凡入輪回者都必須過奈何橋喝孟婆湯,以便忘卻前塵重新開始。而葉歸的記憶完整,又確確實實是從腹中娩出,是奪舍還是偷生?

“你認得我嗎?”我問:“算命攤上的後會無期,桃花樹下的冤家路窄。在紅楓林之前,你認得我嗎?”

葉歸思考了片刻,“紅楓林之前,我對姑娘並無印象。”

“那你為何對我有這般大的敵意。”

他說:“我對姑娘並無敵意。”

我轉頭用眼角瞥了他一眼,“你在那廟中長大,可曾受教過‘出家人不打誑語’這幾個字?”

葉歸輕笑:“我對姑娘並無敵意,只是有所隱瞞。”

“說。”

葉歸:“姑娘可還記得那卦象。”

“忘了。”我實在不想再動腦,閉上眼睛,把頭靠在樹幹上,“重新說。”

“姑娘所得卦象的卦意有三句。頤中有物,明罰敕法。困蒙之吝,不利為寇。得見重明,萬事皆休。”

我皺了皺眉,疑惑道:“哪句不妥?”

他說:“不妥的並不在那卦象,而是那副字。”

我睜眼,有些頭疼,“字?心?”

“心為命門,是世間萬物之原力。心若有損,則人無識,樹無根,萬法皆空,是大兇。”

“那也不見得。”我看向他,“雖是大兇,然與你何幹?”

“因為那副字,是為我所卦。”

我的視線開始模糊,“你用我起卦?”

他說:“抱歉。”

“你想改命。”

葉歸無奈道:“我改不了。”

我換了一種說法:“你想讓我幫你改命?”

“姑娘不在紅塵,未入因果。”

“未入因果?你怎知我未入因果?”我閉上眼睛,雙手揉著太陽穴,“可我怕是,早已入了這因果而不自知。”

“是嗎?”葉歸說:“那是我異想天開了。”

“要不要賭一把。”

“賭什麽?”

“賭我…能不能幫你改命。”我慢慢睜開眼睛,視線逐漸清晰,但頭疼依舊,“我來找你不過是對你身世的好奇,如今……”

“姑娘對我的身世了解了多少。”

我說:“不多。”

“那便等我七日。”

七日?

“七日後,我會將我的身世,全數告知。”

我問:“為何是七日?”

他說:“因為姑娘需要時間,我也需要時間。”

我不知道他要這七日來做什麽,但這想法與我的想法不謀而合,也無所謂,“七日後,如你所願。”

我頭疼欲裂,話剛說完就感覺天旋地轉,不自覺地往樹下倒。

葉歸家門口的這棵樹我待了許多次,對樹梢與地面的距離很是了解,雖然身體不適,但安全落地並不難。

可他卻不知何時靠近,怕傷到他,只好卸了力。落地時又恰好扭了腳,直往他身上撲,被嗆了滿嘴的檀香。

我扶著葉歸的手站定,擡頭看向他時,他的臉色帶著一絲詭異的紅。

我看到他擡起手,身上散發著如那朵黑蓮一樣的黑氣,覆上我的眼睛。

他說:“姑娘,你的心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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