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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0章 最後一個世界·演員(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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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0章 最後一個世界·演員(9)

排練廳裏空曠得像是能聽見呼吸的回音。

三面巨大的鏡子讓空間顯得更加疏離,落地窗外是冬日灰蒙蒙的城市天際線。

蘭臻靠在一張高腳凳上,劇本攤在膝頭,手指無聲地劃過紙頁。

沈故則在角落做著一套緩慢的肢體拉伸,每個動作都帶著舞臺演員特有的強控制力。

祝奚清坐在窗邊,背靠著玻璃,閉著眼。冬日的微光在他的眼皮上投下淡金色的光影。

20分鐘前,惠泓然導演的助理分發下劇本,表明只有一場試鏡戲第78場,陸沈在追捕連環殺手夜梟的第十年,於任務途中發現一封塵封的童年相冊。

翻開後,他在泛黃的照片裏看見了自己,和夜梟並肩站在孤兒院的槐樹下。

“我要看到人性的層次,不是單一情緒。”惠泓然只說了這一句,便示意他們開始準備。

沒有更多指引,也沒有標準答案。

蘭臻最先動起來,他從隨身包裏掏出三色熒光筆,在劇本上迅速標註。

黃色是情緒轉折點,藍色是肢體暗示,紅色是臺詞重音……

他動作熟練地勾勾畫畫,偶爾也會停下筆,閉上眼睛,嘴唇無聲地翕動,那是在預演微表情的節奏。

沈故脫掉了羽絨外套,只穿著一件黑色練功服。

他開始在鏡子前緩慢移動,從走到停,從站到蹲,像是在用身體丈量震驚到崩潰之間的物理距離。

某個瞬間,他做了一個突然回身的動作,肩膀的線條繃緊又松開。

鏡子裏,蘭臻擡起頭看了沈故一眼,隨即在劇本邊緣快速記下什麽。

祝奚清的視野裏,淡藍色的光屏展開。

【影帝養成系統:分析完成,建議表演方向:

A方案:崩潰爆發型(情感顆粒度峰值9,建議搭配肢體失控)

B方案:冷靜掩蓋型(情感顆粒度峰值6,建議搭配微表情壓制)

C方案:共情撕裂型(情感顆粒度峰值8,建議搭配道德獨白)

……】

影帝養成系統極盡所能地給出自己的輔助,但祝奚清卻只是在心底冷聲說道:“關掉。”

光屏閃爍一下,消失了。

祝奚清也重新睜開眼睛。

他不需要系統給他選項,因為他自己就能做得更好。

他會找到陸沈推開證物室那扇門時,第一時間湧上心頭的感觸。

那不是憤怒,不是恐懼,甚至不是震驚。

就只是“認出來”的感覺。

像是在鏡子裏,認出一個本該陌生的自己。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一下,是宋諾的消息。

“蘭臻團隊兩周前接觸過劇本顧問,沈故上月在麗國專門研究過雙重人格的生理表征。消息僅供參考。”

祝奚清沒有回覆,而是把手機調成靜音,放回內袋。

窗外雲層移動,光線變化。

在某一刻,他想起了《春日沈沒》裏的那棵梨樹。

此刻,陸沈的相冊也是那棵樹。

相冊是證據,也是存在本身。

.

20分鐘後,惠泓然重新走進排練廳。

“誰先來?”她問,左右兩側分別坐著制片人和副導演。

“我先吧。”蘭臻合上劇本,站起身來。

他拿著劇本,走到房間中央,沒說開始,而是調整了一下呼吸。

很細微的動作,肩膀下沈了三厘米,胸腔擴張。

接著蘭臻擡起頭,仿佛面前有一張看不見的桌子。

表演開始。

劇本成為了相冊,而蘭臻的手也做出了翻開相冊的動作。

他的手指先是觸碰封面,停頓半秒,隨後展開,目光落下……

然後,手指僵住了。

呼吸節奏沒有變,甚至更加平穩,平穩到刻意,但他的眼神卻開始失焦,像是一種大腦過載後的渙散感。

相冊裏的東西,一眼就能看清,但他的大腦卻像是在處理無法理解的信息。

蘭臻快速翻動相冊,一頁,兩頁,三頁……直到忽然停止。

他喉結滾動,隨後做出了一個大動作

從口袋裏掏出證物袋,將相冊裝入,拉鏈的動作標準得像是訓練手冊的示範。

只是在拉到盡頭時,他多用了三秒,手指在拉鏈頭上輕輕摩挲。

最後,他轉過頭,看向窗外。

側臉的線條繃得像是弓弦,鏡頭如果特寫,就會看見他鬢角有一滴汗,在某個恰到好處的時刻,緩緩滑落。

表演結束,蘭臻輕輕吐出一口氣,對惠泓然點頭,退回原位。

空氣好像都變得沈重了些。

惠泓然沒說什麽,只是在攤開的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隨後擡頭喊了:“沈故。”

沈故走到蘭臻剛才站立的位置,沒有立刻開始,而是先蹲下,用手掌觸摸地面,像是在感受溫度,接著他才站起來。

站直時,他已經變成另一個人。

他看到照片的瞬間,沒有動作,也沒有表情,只是站在那裏,看著虛空中的某個點。

時間在沈寂,寂靜在堆積。

空氣都仿佛變得越來越有質感。

就在觀者幾乎要忍不住呼吸時,他動了。

開始踱步,從慢到快,從有序到混亂,腳步在地板上敲出不規律的節奏,像一顆失律的心臟。

然後他忽然停下,對著空氣那應該是夜梟,或者說是童年照片中的那個男孩。

他終於開口

“為什麽是你?”

聲音很輕,帶著困惑。

隨後他轉向另一個方向,聲音更低,幾乎是氣音:“為什麽……是我沒發現嗎?”

最後,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緩緩坐倒在地,雙手捂住臉,肩膀也開始顫抖。

但這番表現沒有弄出任何聲音,給人一種無聲的崩潰,連啜泣都被吞咽入腹。

他保持這個姿勢五秒,接著放下手,臉上幹幹凈凈。

表演結束。

“祝奚清。”

祝奚清站起來,卻沒有立刻走向中央,而是走到惠泓然面前,禮貌詢問:“導演,可以給我一本空白的筆記本嗎?厚一點的。”

惠泓然看向助理,助理很快將一本硬殼筆記本交到了祝奚清的手中。

他接過道謝,走回房間中央。

他也翻開了筆記本。

在此時那已然是相冊了。

他伸出手指輕撫相冊,一下兩下,接著開始翻頁,速度越來越快。

紙頁嘩啦作響,在寂靜的房間裏,像一場小型風暴,直到翻到某一頁,他忽然停下。

然後笑了。

笑聲輕且短促,像是不小心露出來的,遍布著那種,“原來是這樣”的荒誕感。

仿佛看到的不是罪證,而是一個開了20年的玩笑。

接著,他從褲子裏掏出一支筆,警察隨身攜帶的那種廉價圓珠筆,他在那一頁空白上,他開始畫畫,兒童簡筆畫的風格,兩個火柴人手拉著手。

畫完後,他將那一頁折了下來,對折再對折,接著,他把這張折好的紙片重新夾回了筆記本原來的位置。

合上後,他看向惠泓然,眼神清澈得不帶有任何表演痕跡。

他說:

“我把他放回去了。”

連空調的出風聲好像都消失了。

他把誰放回去了?

小時候的陸沈?小時候的夜梟?

是過去的友人,還是現在的自己?

他為什麽要放回去?

是因為知道,時間永不回頭。還是因為清楚,已經發生過的事,再也不會改變?

“你畫的兩個人裏,哪個是陸沈?”惠泓然聲音很平。

“都是。”

祝奚清說:“也都不是。”

惠泓然輕嘆一聲,片刻後,她轉過身,看向蘭臻和沈故:“感謝兩位老師的表演,你們可以回去了。”

蘭臻坐在椅子上沒動,沈故也仍然看著現場。

他們想知道理由。

惠泓然也沒有強行驅離,就只是平靜地說:“結果已經定了,我要的就是這個。”

“我要兇手和警察,有一樣的童年,一樣的過去。”

“他們共用了同一支童年的筆”

畫出了同樣的話。

只是後來,一朵腐朽,一朵盛大;一朵糜爛,一朵褪色。

未曾說出口的下一句話,不必點明,另外兩位就已經察覺到了差異。

蘭臻的反應很平靜,他合上了手中的劇本,那上面還留著密密麻麻的熒光筆標記。

那些精準計算的轉折點,那些設計好的呼吸間隙,全都保留著。

他看著祝奚清,目光裏有審視也有衡量。

對於一位專業演員來說,有些東西不需要解釋。

他看到了自己和祝奚清之間的差異。

不是技巧上的高下,也不是天賦的優劣,而是理解的方向。

他演的是一個警察發現了真相,而祝奚清演的是真相本身如何被發現。

一個是結果,一個是過程,一個是被呈現的覆雜,一個是覆雜本身在瘋長。

蘭臻微微點頭,向眾人致意,接著轉身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動作不疾不徐。

他輸了。

無需任何自辯,事實如此罷了。

沈故的反應不同,他倒沒有立刻動作,而是站在原地,盯著祝奚清,眼睛亮得驚人。

那可不是敵意,而是一種近乎饑餓的專註感。

伴隨著那越來越亮的眼睛,笑聲從他的胸腔深處湧了上來:“原來還可以這樣。”

他語速很快,有種歌劇表演的獨特感覺,“你剛才演的是認知的形成過程。”

他說的很篤定。

“我研究了三個月的方法,排練了無數遍生理反應,心跳怎麽加速,呼吸怎麽紊亂,肌肉怎麽顫抖……我演的是反應,我敢保證,我在反應上面演到了極致。”

“但你不同,你演的像是信息在大腦裏流動,像是神經信號連接,也像是帶著泛黃記憶的過去被重新編寫。”

沈故長長吐出一口氣,聲音裏帶著驚嘆和棋逢對手的欣喜:“真有意思,果然,不同表達方式的表演圈子,都有不同的美。”

轉身離開時,他的眼神像是在說:“我們還會再見的。”

緩緩關閉的那扇門外,向內裏傳來了一道輕輕的口哨聲。

像是孩童在表達自己的快樂。

排練廳的門徹底關上了。

惠泓然重新坐下,看向祝奚清,不給他太多反應時間,就徑直說道:“你後續要進行持續三個月的特訓,還有六個月的封閉拍攝。”

“另外,你的片酬也會比市場低三成。但相應的,我也會給你票房分成。”

“只要你有足夠的能量,超乎想象的演技,自然也會有數不清的錢。”

“我的這些要求,你能做到嗎?”

“能。”祝奚清毫不猶豫點頭。

惠泓然看向他的眼神愈發溫和:“還有一個條件”

“你要保持你現在這種危險的溫柔的特質,別讓訓練把你馴化成標準的電影演員。”

祝奚清笑了:“不會有那種情況發生。”

他自信沒有任何人能在表演上超越他。

.

試鏡結束時,已是傍晚。

祝奚清剛走出建築,還在回味方才的表演。

但轉眼間,他的手機就瘋狂震動起來。

祝奚清按亮屏幕,上方顯示了宋諾的未接來電。

足有11個。

綠泡泡消息也爆炸式地彈出,最上面一條是宋諾剛發的語音,聲音急促。

“熱搜爆了,說你《暗湧》內定空降男一,有內部聊天記錄截圖,還有一段你在《春日沈沒》裏冷暴力韓繼雨的偷拍視頻,畫質很模糊,但剪輯得相當刁鉆。”

祝奚清皺了皺眉,點開微博,話題閱讀量已經破了3億。

實時廣場上一片混亂,營銷號的文案高度統一,像是流水線工廠生產的子彈。

評論區更是堪稱戰場。

火光四濺。

“資源咖能不能滾啊?蘭臻和沈故不配嗎?”

“電影圈也淪陷了,真是悲哀。”

“有一說一,視頻裏的那個冷臉是挺嚇人的。”

“冷暴力最可惡了!韓繼雨在視頻裏都被嚇得發抖了。”

“純路人,覺得祝奚清的演技是還行,但吃相未免太難看了。”

電話響了,還是宋諾。

祝奚清接通後,宋諾的話炮語連珠般傳來。

“你終於接了!”

宋諾直入正題:“之前的黑通稿雖然多,但表現痕跡還是能隱約窺見來自多方。可這次不一樣,這次堪稱飽和打擊。”

“熱搜、視頻、截圖、業內爆料、甚至還有你過去的‘同學’,以前的‘鄰居’……一大堆的人同步放出你的黑料,簡直就像是有人按下了總攻的按鈕!”

宋諾實在想不明白,祝奚清到底是得罪了誰?

“等我回去。”祝奚清能感受到她的焦慮,留下這四個字後,就掛斷了電話。

他走向停車場,剛拉開車門,身後便傳來聲音。

“祝老師。”

祝奚清順著聲音看過去,只見沈故正靠在不遠處一輛車的引擎蓋上,雙手環抱,置於上方的那只手裏夾著一根沒點燃的煙。

天色已暗,停車場的路燈紛紛開啟,光影在他臉上投下模糊痕跡。

“沈老師。”祝奚清點頭打招呼。

“有樁臟事找我。”沈故把那根煙捏成一團,攥在手裏,面上帶著一股壓不下去的煩躁感。

“代價是一部S+古裝劇男主。”

祝奚清沒說話,等他繼續。

“我嫌臟,沒接。”沈故嗤笑一聲。

他擡眼,目光像是兩把薄而利的短劍,直直地刺過來,“不過找我的人問了個有趣的問題,他問我,‘你覺得祝奚清的表演數據,匹配得上他的系統能量評級嗎?’”

“真搞笑,我可不覺得我自己的眼光,會差到分不清楚競爭對手的能力好壞。”

那個平時只會啃電子薯片,喝賽博可樂的快穿系統,此刻也在他腦海裏跳了起來。

【系統能量評級這是宿主間才會有的黑話。

宿主,幕後搗鬼的可能不是娛樂圈的同行,而是另一層面的對手,是以系統之間互相吞噬,進而壯大己身的獵人。】

幾乎同時,手機震了一下。

宋諾發了一張照片,照片畫質一般,但還是能看出,韓繼雨和一個中年男人走進一家高級餐廳。

配文:“這男的是韓繼雨叔叔韓思燁,也就是《春日沈沒》的第二大投資人。我也不知道是誰給我發的這張圖片,但在這個時間點發來,總覺得不對勁。”

祝奚清點開照片,韓思燁穿著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手腕上戴著一塊造型奇特的電子表,表盤在餐廳燈光下閃過一道流光,科技感十足。

神豪系統冰冷的聲音響起:【檢測到維度信號匹配。攻擊源:韓思燁(疑似輿論操控系統宿主)】

祝奚清的思緒尚未沈入其中,就被沈故的話重新拉回現實。

沈故:“那人還問我,能不能觀察並報告你的表演狀態波動,就好像你的每一次情緒起伏,都是什麽重要數據似的真是神經。”

沈故沈吟了一下,忽地冒出一句令人驚悚的話,“你不會是招惹到什麽病嬌變態了吧?”

祝奚清無言地看了他一眼。

沈故把那根被他捏成一團的煙,彈射進遠處的垃圾桶。

“這不重要。”沈故後知後覺得自己剛才的話有多冒犯,他咳嗽了一聲說,“反正我拒絕了。”

“我覺得你比那些莫名其妙的人有趣多了。”

沈故一邊說著,一邊拉開了自己的車門。

直到坐進去後,搖下車窗,他才沖祝奚清最後說道:“總之,你小心點。”

車燈亮起,引擎發出低鳴,直到轎車駛出停車場,消失在拐角,沈故才在車裏長長舒了口氣,揉了揉凍的有些發僵的臉頰。

別看他剛才一副高深莫測,游刃有餘的模樣,實際早在心裏罵人了。

在這冷颼颼的停車場幹等了快一個小時,就為了說這幾句話……他都不知道自己圖什麽。

大概就只是作為一個戲癡,無法容忍一個難得的好對手,還沒在正式的舞臺上交鋒,就先被這些魑魅魍魎的算計給毀掉。

至於為什麽不坐在開著暖氣的車裏車裏等……

他忘了。

理直氣壯的被凍成狗。

沈故,他就是這樣一個在表演上有著極高行動力,被大眾廣泛認可為戲瘋子的人。

同樣也是一個生活白癡。

.

祝奚清也坐進自己車裏,但沒有立刻發動車子,而是聽著腦內三個系統正在同步數據。

快穿系統:【信號鎖定,韓思燁身上的系統波動,和這三個月所有黑熱搜的攻擊節奏全面吻合。幾乎每一次黑熱搜,都有他在暗中助推。】

影帝養成系統:【數據分析補充,韓思燁旗下有三家娛樂投資公司,近6個月參投項目,均與宿主的潛在競爭項目重合。但由於競爭不過,才決定進行系統性資源攔截。】

神豪系統:【經檢測發現,對方至少有99%的概率,已確定宿主身懷系統。只是並不確定宿主所擁有的具體是什麽系統。】

祝奚清懂了。

簡單解釋就是,韓思燁以及他的系統,在尋常時候很少組合出動,只有在他的商業發展不利的時候,輿論系統才會出手。

並且輿論系統在出手的這個過程中,發現了這一次的打壓目標的情況不對。

經多方分析後認定,祝奚清應當也是系統綁定宿主。

它認定祝奚清綁定的系統強度不高,可被選為吞噬目標。

韓思燁也想讓自己的系統功能更進一步,之後也就將祝奚清定為攻擊目標。

不是嫉妒,不是競爭,就只是再直白不過的利益沖突。

這很好。

祝奚清想。

這意味著,他不必再考慮這個世界本身的科技世界觀,而是可以直接以超凡應對超凡。

簡而言之

“你已經被包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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