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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戰神(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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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戰神(十)

醫療艙前方的投屏上,祝奚清正在對著臺下的所有人說話,言辭間說出的並不是那些常有的感謝帝國與人民的形式發言,而是別具一格的感謝自己。

最為震耳欲聾的就是他說的那句,“感謝在經歷了一系列事件之後,仍然活著,甚至站在這裏的我自己。”

那雙明亮的雙眸裏裝載的是星辰大海,亦是對現在的驕傲,對過去遭遇的不以為然。

但這對亞德裏而言卻是最不能接受的。

醫療艙的艙體前方有著形似幾千年前的地球時期的飛機窗戶,亞德裏正在用完好的那只手賣力地砸著窗。

他力氣很大,幾次三番下來,整個手就已經紅腫。

多次撞擊後,醫療艙內部的治療液的治療速度跟不上了,血液終究還是流了出來。

耳邊ai機械聲的警告之言愈發刺耳,一遍又一遍地重覆著:“請患者不要擊打醫療艙,以免對自身造成二次傷害……”

治療液顏色也因血液汙染而逐漸變粉,亞德裏砸著窗戶的手逐漸無力,卻還是死死地瞪著前方。

他憑什麽站在那個位置上?不過是平民家族出身的普通人,仗著天賦被破格收進了帝國軍事學院而已。

他有什麽地方能比得上自己?身家不如,自幼接受的教育也比不上,就連在學校,從始至終最受矚目的也一直都是他亞德裏。

上將之位也就算了,那不過是大大小小幾場場戰役堆砌出來的名頭而已,可憑什麽他能拿到元帥之位……

亞德裏知道自己砸不開醫療艙了,正如此刻,即便他心中滿是憎恨,滿是對這一切不公的憤懣,卻依然無法改變事實。

只是一個殺人未遂而已,有什麽值得在意的嗎?

安斯艾爾不是沒死嗎?

憑什麽他要無期徒刑……

憑什麽他要躺在醫療艙裏半死不活地接受治療,甚至還要直面這種惡心的場面!

亞德裏已經不知不覺地將自己受傷了的那只手塞進了口腔,不斷撕咬。

血液流淌得更多了,治療液的顏色也愈發粉嫩,直到讓他那本就視力變差了很多的雙眸,徹底看不清那場對他而言等同於酷刑的直播……

安斯艾爾……!

在治療艙經過多次提示,卻仍然無法讓內部患者保持安靜的姿態接受治療後,便強制性地向治療液中添加了使人昏睡的藥劑。

亞德裏在陷入昏迷之前,口腔一側的軟肉也已被他咬得血肉模糊,鐵銹味填滿鼻腔。

直到眼前的世界一片黑暗,他仍然在想,安斯艾爾到底有什麽資格……

亞德裏從來都不願意承認安斯艾爾的功績,正如他此時此刻甚至想不到,尤裏家族出了他這樣的罪大惡極者以後,那個曾經被他自傲的家族,此時也已經沒有資格繼續在首都星立足。

在祝奚清被回到帝國的那一刻開始,無論是帝國的政權還是軍權,乃自首都星的各種與前二者相關的財團,他們都已經在出現疏遠了尤裏家族中人。

其中管理者一系,在去尋找以往的合作者,試圖求得對方撈一把自身時,也只能得到個閉門謝客的結果。

或借口患病不見,或說明自身已經遠行,出門旅游,不好面見。甚至還有人借口自家新生了孩子,才月餘大小,擔心沾染了外人氣味,回到家裏容易嚇到幼崽。

誰都知道只不過是托詞,這是星際時代,又不是幾千年前的地球。

類似二手煙這種粘在人身上後,短時間內並不能輕易消失的味道,在星際時代,早已經可以在各種器械的幫助下輕而易舉做到清理一空。

只要星際時代的人想,任何一個人都可以成為文學作品中不會讓自身沾染任何味道的頭號殺手。

這種理由讓尤裏家主氣得要死,這個之前訛了克萊一筆錢的老頭,甚至恨不得將亞德裏逐出家族。

大家族出身者,若能為家族謀取利益,當然是高高在上。要是不能,就將卑微到底,仰仗家族鼻息過活。

亞德裏以往可沒吃過什麽苦,不管是在學院還是在戰場上。

最初作為小兵被別人號令行動的日子,短到連他自己都記不清。而自那以後,他向來都是管著一整個隊伍,直到做到偵查總長。

帝國是仍然保留皇族體系的國家,尤裏家族中也一樣腐朽,他們尤為在乎嫡系和庶出關系,亞德裏當然是高高在上的嫡系一脈,以往拿著最好的資源,得到最好的教育,使著別人可望不可即的一切……

直到傾盡整個家族的教育,終於把他推向高位。

原本今後的一切都將是他帶領著家族更進一步……

“可誰能知道,他就像是那腦子被隕石砸出了一大片坑一樣,崎嶇不平到居然敢去針對安斯艾爾!大哥,你們夫妻還真是把他教得不知所謂!”

一場家庭會議上,亞德裏的一位叔叔正指著亞德裏的父親破口大罵。

上首的老登爺爺對此一言不發,陰沈著臉,手裏還點著一根懷舊煙桿,任由自己過往最為寵愛的大兒子,在此刻承受所有壓力。

那和亞德裏面貌有八分相似的中年男人可不是那種會任自己被罵的人。

他臉頰橫肉幾度抽搐,伸出手指指著會議上面的所有人,包括臺上的父親,大聲呵斥道:“亞德裏出事,如果真的只是我的教育影響,那你們當初又何必說他是由整個尤裏家族培養出來的人,並借著他的身份謀取利益?”

“端起碗吃飯,鍋漏了罵娘。有這閑功夫不如想想,尤裏現在被整個首都星只要能稱得上是家族的勢力統一針對的局面該怎麽度過吧!”

現在首都星的平民都能指著尤裏家族的人罵上兩句。

而一旦這部分人被尤裏家族成員反擊,反擊者將會在很短的時間內被其他人抱團按住,並同時落下一系列的,果然是卑鄙無恥、人面獸心、刁滑奸詐、惡跡昭著之類的形容。

會議桌上的年輕人一想到自己過往遭遇,也嘀咕了起來。

這部分人目前正待在帝國軍事學院及其他在民眾眼中含金量極高的院校中接受教育。

待在軍事學院的那部分,只要以個人賬號身份出現在星網上,眨眼間就能收獲成千上萬條辱罵私信。

大多都是質疑他們真的能待在軍事學院嗎?真的有資格在這裏就讀嗎?

要是讓這種人上戰場,今後會不會也像他們的前輩兄長那樣去坑害上將、不,是元帥大人。

確實,他們的天賦可能根本不足以做到元帥大人近臣的程度,但如果是其他平民出身的同級者,忽然遭了他們嫉妒呢?

那些人是不是也會遇見各種暗黑謀殺事件?

尤裏家族目前顯然已經和骯臟、詭計多端、嫉妒成性等負面詞匯掛鉤。

他們也不是沒想過澄清,但目前當家做主的人因為被克萊氣不過上門打了一頓,又反手訛了克萊一手這事,間接使得他們的任何澄清都失了作用。

連那些最容易被鼓動的群體,也不會被那些毫無價值,充滿水分,幾乎是覆制粘貼其他經典公關案例的回覆蠱惑。

只會諷刺地說上兩句,尤裏家族現在居然還有力氣公關雲雲。

亞德裏的叔叔輩一度希望這麽個曾經被家族引以為傲的大侄子幹脆就沒出生過。

而他的親爺爺在此時也將所有的鍋推給了自己的大兒子。

在其他年輕人嘀咕著自己最近的生活充滿波折,很是不順時,臺上的老登敲了敲煙桿,厲聲呵斥了兩句,讓他們閉嘴,最後依然將所有的鍋都推給大兒子,說就是他教育不當……

要是沒有那些莫名其妙的嫉妒心,安斯艾爾這樣一場以少勝多的戰役,在按功論賞時,即便作為偵察總長的亞德裏會因為未曾探到真實情況,而有所失職,得到懲處,但他同樣也會在事後論功行賞時,得到獎勵。

兩兩不僅能抵,他少說還能升上一級。

就像那個希爾特一樣。

那家夥因為從始至終都相信安斯艾爾,甚至在誤以為安斯艾爾已經死亡的情況下,還敢在葬禮上公開毆打亞德裏,間接把自己送進監獄之事,在安斯艾爾晉升元帥的之前,也連跨兩級。

如果做這一切的不是希爾特,而是亞德裏……

整個尤裏家族現在又該有多輝煌?

那些曾經看不上他們的家族,眼下也得撐著笑臉來道賀吧。

坐在首位上的老登眉毛越皺越深,整張臉都像是由褶子堆積而成,五官看不明顯,一眼望去給人的感覺就是老不死的怪異之物。

亞德裏的父親氣得半死,卻又根本無法反駁。

幹脆仗著憤怒勇於發言,“那你們說要怎麽做?現在所有人都在疏遠我們,難不成要讓亞德裏去死,壓著他的屍體去求安斯艾爾放過嗎?”

之後,亞德裏的父親竟然真的從自己的親人面上看見了思索之意……

他頓覺毛骨悚然。

但其實他在憤怒之時能說出這種解決辦法,就已經證明他確實是這樣想的了。

只是在眼下卻仍然想給自己貼上一個偉光正的標簽。

我只是因為氣到極致才提出這種解決辦法,你們總不能真的使用吧?

而如果你們真的使用,整個家族的人都這樣想,那我一個人就算有著再大的力量,也根本無法反抗。

亞德裏,會原諒我的吧?

……

另一邊,帝國專門新批給祝奚清的元帥府。

授銜儀式結束後,自然是一場為祝奚清慶功的宴會。

但這場宴會的主人公並不想與一群彎彎繞繞的政客浪費時間,只維持著最基本的禮儀,訴說著今日授銜儀式耗費了他很多精神,需要休息,而後便高高舉起酒杯,敬了全場人,再又瀟灑離去。

阿利倒是想在這場宴會中多了解一些帝國首都星的各種勢力結構與人員劃分。

但最後發現,那群他借著祝奚清的光才搭上話的政客群體,只會車軲轆地來回說,安斯艾爾著實年少有為,能力不凡,年紀輕輕就已經坐上元帥之位……

“還說些什麽,要不是帝國的軍銜位置到此為止,你肯定還能更進一步。”

“還有些誇張的,也不知是想奉承你,還是真心實意地覺得,你能成為那個突破帝國軍銜至高之位的特例人物……”

“一個個的屬實是讓我見到了帝國的‘人文’樣貌。”

阿利這會兒正處於宴會廳後方的花園中,他依靠著石雕涼亭的柱子,右手拿著紅酒,語氣中滿是覆雜。

祝奚清則是坐在石凳上,右手手肘磕在石桌上方,手掌撐臉,沐浴著人造的月光,也看向涼亭外的浩瀚星空。

過了一會兒後,他才語氣懶洋洋地回道:“他們只是不想和你扯上關系,然後被迫去幹一些提議尼多星重新回到帝國懷抱,並且擁有自立權之類的提案。”

“就算是很有可能借由我和你打好關系,也換不來嗎?”阿利扁了扁嘴,臉色嫌棄,好像在說,這群人怎麽這麽膽小?

祝奚清哼笑了一聲,放下撐著臉頰的手。他拿起先前就放在石桌上的酒杯,有一下沒一下地用中指去彈杯壁,“你難道沒看到這場宴會上,很多人都帶來了自己的女兒,甚至是和我年齡差不多的同齡男子嗎?”

阿利臉上的表情肉眼可見地裂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說,那群人認為他們有更好的和你拉近關系的手段……比如聯姻?”

祝奚清沒說話,阿利臉上的表情正在快速消失,直到面無表情。

“行吧,我懂了。”阿利頂著一張完全不想懂的臉說,眼神中滿是恍惚,直到他突兀地跳出了一句,“這種局面你應該經歷過很多次了吧。”

阿利很想舉例說一些,政客一直是那種善於投資的人群,他們搞不好比天使投資人還善於投資。

挑一個個人能力不足,但長袖善舞的家族成員,與其他正在高速成長期的人聯姻,互相提供價值,這種關系的親近程度顯然非同一般。

直到阿利發現祝奚清的眼神在逐漸變涼。

知道歸知道,這種話題是能點出來的嗎?

簡直就像是在暗示他說,年紀輕輕就被各方人盯住下 半 身。

阿利不敢再和祝奚清對視,連忙岔開話題。

談起了有關帝國軍事學院校長近期邀請祝奚清去那邊開講座的事。

邊境無戰,祝奚清的位置也已經升上了元帥,諸如希爾特以及同一級別的人,目前也已經到了可以獨自帶兵前往邊境,抵禦隨時都有可能發動戰爭的聯邦。

祝奚清短期內待在首都星並不會有什麽影響。

這同時也象征著他的空閑時間被各方盯上。

如果不去參加這場講座……

雖然不想重覆剛才的話題,但似乎也確實有所關聯,因此阿利說:“不去參加講座,就只能被安排去相親了吧。”

克萊在安斯艾爾遭遇各方危機時,因以往為避免有關自己的人脈為巴結安斯艾爾而拖他後腿之事,疏於管理人脈。

以至於現在安斯艾爾重新坐在高位上以後,那些並未在他落魄時給予幫助的人脈當然也不能舔著個b臉來講根本不存在的人情。

理論上來說,克萊作為安斯艾爾曾經的直屬上司,壓根沒人能越過克萊,給安斯艾爾相親,但……

帝國皇族目前就和宴會廳裏的那些政客們想法差不多。

聯邦投到帝國控制輿論的那些錢,其中大部分都被帝國皇族給偷摸吃下了,他們理虧著呢,也就更想和祝奚清拉近關系。

確實不會強行安排他去和帝國皇族同齡人相親,但他們會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搞不好還會去騷擾年紀已經不小了的克萊。

政客向來玩得臟。

就看哈羅德那腦回路,也多少能猜到帝國皇族完全做得出以情感逼迫祝奚清和人相親,然後又會用做出這種事情的人根本不知道會得罪他,只是單純喜歡他才這樣做……

鍋甩出去,目的達成,堂堂元帥總不能和一個喜歡他的人計較。

嘖。

祝奚清將種種信息在心裏過了一遍後,就恨不得把哈羅德拉出來打一頓。

同樣偷溜出來,將來後花園透口氣的哈羅德,還沒靠近涼亭,就遠遠得到了祝奚清一個瞪視。

哈羅德一臉不明所以地看向阿利,用眼神詢問發生了什麽?

阿利只當做沒看見,不僅繼續捏著紅酒杯靠在樹枝上,甚至還幹脆閉目養神起來。

哈羅德:???

祝奚清還在思考。

一想到去軍事學院做演講,就很有可能遇見女主什麽的……

他寧願去推動星際時代的變革事宜。

首先就是那離譜的新娘學院,這種東西壓根沒有存在的理由。

其存在象征著的就是腐朽,尤其是帝國家族體系的各種聯姻。

亞德裏能如此看不上安斯艾爾,一度忽略後者的實績,大約就是因為尤裏家族此前還有著皇族體系的爵位封號。

現在嘛……

那當然是沒了。

正是因為沒了,目前尤裏家族的人才如此惶恐於他們遲早會被趕出首都星之事。

.

讓這所謂新娘學院不覆存在簡單,只要祝奚清公開表明對此抵制,愧對他的輿論動向,自然而然地就會偏向他想要的。

可如果只是單方面地利用群眾的聲音,就算最終達成目的,也無法達到好的結果。

祝奚清眼下並不能找到一個合適的位置,用於擺放那群接受聯姻教育的人。

包括帝國軍事學院在內的各大學院都對學生有要求,新娘學院往往是在各學院要求都不達標的情況之下的究極備選

當然,能將其當作是備選的只有極少部分群體。

也並不是說新娘學院中就沒有好學生了,相反,其中的好學生往往會被各大家族給預定成為下一代的伴侶。

算是一股割裂感極強的勢力。

有人看不上;有人覺得最適合用於培養特殊群體;有人擠破頭進去,甚至巴不得學院包分配妻子和丈夫;還有人按頭自己並不樂意的後代進去,將自己的孩子明碼標價。

女主綺莉就是最後那種。

雖說按照現在的時間線來看,曾經名為曾悅悅的穿越者,現名為綺莉的女孩大概已經逃離新娘學院,並進入帝國軍事學院,開始了總次數為三次的測驗。

現在在她的時間線上,應該是她第一次測試剛剛通過之時。

祝奚清想著想著就遠了。

他眼角的餘光自然也瞥到了走向涼亭桌凳旁的哈羅德。

見人悠然坐下,祝奚清忽地發問:“帝國普通人除了能以軍功體系向上晉升之外,還有什麽別的晉升渠道嗎?”

這莫名其妙的問題讓哈羅德楞了一下,而後開始苦思冥想起來。

半晌過後,他說:“也許是去嘗試成為那種披荊斬棘創造無限可能的富一代?”

“就是創業啦。”

“雖說真正的普通人也根本不具備創業的資格就是。”

連最基本的本金都拿不出來,更何談創業。

不是哪裏都像是尼多星那樣的風氣,問個路都得給錢。

帝國首都星的人姑且能稱得上是小康,但除此之外的其他星球大多只混在溫飽線上。

總歸是星際時代了,都能吃飽穿暖。但要是說積攢足夠多的錢財,去嘗試創業試錯的話……

普通人最為清醒的手段,絕對不是拿著自己用命換來的錢挨個試錯,他們也沒那個條件。

普通人最為清楚的手段是,將那筆錢存在國有銀行換取可憐的利息。

而這樣的群體永遠都不可能跨越階級。

殘酷又現實。

就像是綺莉目前所面臨的局面一樣。

要麽在帝國軍事學院站穩腳跟,直到畢業被安排進軍部,要麽就只能回到新娘學院接受那些教育,並寄希望於嫁給一個好人家。

不是沒有中間的選擇,而是綺莉的家人不會給她中間的選擇。

“盡管很不想承認,但現在的情況就是,國王的孩子依然是皇族,商人的孩子依舊是商人,普通人的孩子還是普通人。”

“除非說某一天出現內戰。”哈羅德毫不在意的說道,“比如突然跳出來一群人,把我以及我身後的皇族中人全都殺了,還有那些曾經占據高位的人,都統一殺掉,之後大概就能讓一大批人實現階級跨越,然後進入下一次輪回,比如再出現一次內亂,大家都被殺,然後換人,輪回。”

“這樣的可能性同樣也適用於外戰。”

“軍功體系不就是這樣嗎?”

“搶回以前屬於我們的地盤,打下以前不屬於我們的地盤,發展經濟貿易,實現新的管理政權……”

“只要世界還在發展,宇宙沒有毀滅,就肯定有人能實現階級跨越,但要說穩定的階級跨越道路,那大概還是進入軍事學院以及其他和軍事相關的學院體系。”

這是這個世界在經過很久的發展後,已經逐步形成的最佳局面。

就連新娘學院那個抽象的存在,也明顯是優勢大於劣勢。

像綺莉這樣的人才是少數。

如果哈羅德知道祝奚清究竟是因為什麽才會提起這些,那他大概會毫不猶豫說上一句,“不要因為少數部分群體的犧牲,和更少部分的畸形三觀,而去否定已經成型的社會結構。”

……雖然更大的可能性是,哈羅德會鼓動著真的具有殺死所有特權者實力的祝奚清付諸行動。

哈羅德就是這樣的人。

以上加了引號的哈羅德很有可能說出口的言辭,當事人並不會說出口,這僅僅是祝奚清自己的想法。

綺莉拼盡全力反抗的也不是這個社會,而是在某種程度上,足以稱得上是渺小的她在這個世界的父母。

但同樣也是在某種程度上,那對父母對於她而言就已經大過了天,根本無法逃離支配。

祝奚清煩惱地眨了眨眼睛,最後重新望向星河,同時說了一句,“之後的講座我會去的。”

夜色深了,星星閃爍。

各回各家。

.

相比於講座日的到來,先到來的是亞德裏被暗殺的事先傳入祝奚清的耳中。

元帥之位已經有了,有關於尼多星重新回歸帝國的懷抱,並擁有自治權的事,可以慢慢討論細節。

阿利不便長久待在首都星,雖說可以遠程處理各種事物,但到底不比他本人在尼多星。

也因此,他就打算搭乘飛船回去了。

祝奚清在各種意義上也都能和他稱得上是一句朋友,送朋友上船理所當然。

他也正是在和阿利揮手告別,看著他乘坐的飛船飛向宇宙中,被一個年輕的小子攔住了登上飛艇返回元帥府邸之事。

那人一臉焦急地喊住了他,“安斯艾爾大人!”

祝奚清停下了踏上飛艇的步伐,側身看去。

之後這人就交代了有關於亞德裏被暗殺之事。

臉上的神態一直都是焦急和擔憂。

祝奚清之前一直以為這種焦急和擔憂針對的是亞德裏,所以只是平靜地眨了眨眼睛說:“這種涉及違法犯紀的事,你更應該找的不是我,而是警察。”

然後那年紀輕輕的小子忽然冒出一句,“我當然找了警察,亞德裏的身體在接受過醫療艙的治療後,已經恢覆了大半,也就是說他可以服刑了,而他遭遇刺殺的地點,正是監獄……”

“網絡上已經有人開始傳,是因為您對他只被判了無期徒刑之事有所不滿,所以才想要派人去暗殺他,但實際上,沒有人比我更清楚不是,真正做出這種事情的是尤裏家族!”

之後這人自曝自己是尤裏家族的人,並隨之說出亞德裏的老父親在憤怒時說出的提案,得到了大多數參與會議的人投票通過這事。

祝奚清:???

如果是子對父可以說一句哄堂大孝,父對子的這叫什麽?

“……大義滅親?”祝奚清緩緩地說出了這四個字。

那年輕人一臉茫然。

顯然他是個只會星際通用語而不了解漢語的人。

他之後又說起了網上的輿論變化。

尤其是目前網上有很多人都覺得,就算真是元帥找人暗殺亞德裏,那也沒關系。

看著是一面倒偏向於安斯艾爾的言論,但其實已經有一些理中客在說,他能找人暗殺亞德裏了,將來是不是也能找人暗殺其他政敵?

先不說這話是不是聯邦人翻墻後以帝國居民的名義對外發布的,單說這種言論的出現,就已經意味著,輿論將重新偏向於允許百家之言皆顯。

也就是大家說什麽都行,只要不涉及違法犯紀之事。

因此輿論方面自然也有人說,安斯艾爾要是不滿意亞德裏的審判結果當然也可以上訴,民意肯定站在安斯艾爾這邊,二審改判亞德裏死刑應該也不是什麽難事。

然後又有人嘚兒嘚兒地說,他要真這樣做,只會顯得自己一點都不大氣,小氣巴拉地去針對一個已經殘疾了的無期徒刑罪犯,這樣做還不如暗殺雲雲。

只能說人類思想多樣性一直都伴隨著人類物種多樣性。

這年輕人也不擔心亞德裏是死是活,他純粹是擔心,之前各種拿了昧良心錢的人,經過第一輪拿錢做事的貶低安斯艾爾,第二輪政治正確地吹捧安斯艾爾以後,很有可能會隨之發生第三輪的抹黑安斯艾爾。

這人一點也不希望向來光明正大的安斯艾爾遭受這些。

“您是純粹的以戰功坐上高位的人,我不能接受您被各種什麽都不懂的人口誅筆伐,一點也不!”

祝奚清也終於明白了,這人是粉絲。

就目測其思維和行為來看,估計還是媽粉爹粉一類。

祝奚清沈思良久後說道:“我打算在參加完帝國軍事學院的講座後,重新回到邊境,以應對隨時都有可能再次挑起戰爭的聯邦。”

“至於亞德裏……我從來都沒有在意過他。”

一開始還有報覆一下這人的想法,後來發現,安斯艾爾這個人還活著,對於亞德裏而言就已經是最大的報覆。

當然這並不是說祝奚清不會因著個人情緒而主動做一些報覆之舉。

事實上他也幹了點殺人誅心的事兒。

在元帥之位的薪資下發以後,祝奚清就主動向帝國監獄捐贈了一批最新款的區域性光腦。

作用就像幾千年前地球時期監獄裏的小電視,偶爾會放映一些固定影片,和一些基礎教育。

總歸是監獄,一個讓人改過自信的地方。

雖說無期徒刑,並不需要想著什麽出獄以後的謀生手段,因此祝奚清完全能指定亞德裏呆著的那間監牢,在之後至少要持續三個月的播放他被授銜元帥之位的典禮畫面。

這是祝奚清在知道薩裏給亞德裏炸了個半死不活,哈羅德又在人剛剛從治療中醒來,並貼臉開大之後幹的事。

亞德裏殘缺的身體會成為他永遠的痛,這是肉體上的痛苦。精神上的痛苦自然是光腦持續播放授銜安斯艾爾登頂元帥之位的畫面。

這種懲罰才是最好的,真讓人就這麽死去……

安斯艾爾被坑到成為星盜,受盡了苦的那一輩子又算是什麽?

祝奚清自覺自己沒讓人給亞德裏安排到安斯艾爾犯人粉絲的隔壁,就已經是品德高尚了。

再關註亞德裏?

那沒有意義。

.

而那個此前攔住祝奚清的年輕人也在之後對又一次死裏逃生的亞德裏貼臉開大。

他去探監了。

“安斯艾爾大人之後還說,如果你在首都星很有可能二次遭遇暗殺,那他不介意讓人將你調往其他星球的監獄,至少不必像現在這樣。”

“叔叔……”年輕人沈吟著說,“我是說你的父親,他已經在家族默認的情況下找了很多殺手,大概也很願意拿著有關於你的訃告去找安斯艾爾大人求原諒。”

“盡管那位大人從始至終都沒有針對尤裏家族,甚至連有關厭惡你的情緒都未曾展露。”

“世人疏遠尤裏家族,也僅僅是因為早已經習慣了踩高捧低,落井下石,但這一切都與那位大人無關,他正忙碌著去軍事學院做講座,以及重新回到邊境應對聯邦隨時都有可能再次掀起戰爭之事。”

在血脈上屬於亞德裏堂弟身份的年輕人正一臉興奮地說:“我快要畢業了,之後大概會像兄長你以前一樣,被分配到軍部,只是不知道具體會被分配到哪一個部門,真希望是能見到安斯艾爾大人的那一個。”

亞德裏滿臉麻木,從他聽見他遭遇殺手事件是源自他的父親以後,亞德裏的眼裏就再也沒了光。

這段時間,各種超出預料的發展接踵而至,早已經不是亞德裏能掌控的了。

變化太快,快到連他那個原本以他為驕傲的父親,在此時都巴不得他去死……

亞德裏還記得自己剛畢業被分進偵察隊的時候,父親曾說:“你同期畢業的那個安斯艾爾進了作戰隊,雖然他在學校的時候看起來很有天賦,但軍部可不是學校那種小打小鬧的地方,也許他某一天就會突然死在哪個角落裏,你可不要太關註這樣的人,他根本不值得你投以目光。”

亞德裏究竟是因為什麽才嫉妒憎恨,乃至不由自主地關註著安斯艾爾,甚至想要讓他死的呢?

也許一切都源自他自己太過小心眼,也許是因為父親總是拿他和安斯艾爾比較。

可能所有同期和安斯艾爾一同畢業,但又出身貴族的人,都會被自己家人拿著和安斯艾爾比較……

那些人有可能說的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向安斯艾爾學習,也有可能像亞德裏的父親說的那樣,“根本不必將安斯艾爾當做競爭對手,背後沒有勢力的他,晉升渠道只有軍功,可軍部的晉升看似簡單,卻又不是那麽簡單的。”

拿到軍功也是需要條件的,貴族總是會找到很多機會給自己的子孫後代創造出這樣的條件,但平民出身的安斯艾爾可沒有那種條件。

後來,同時進入軍隊,卻走了個不同發展方向的兩人,也逐漸分出優劣。

安斯艾爾永遠站在亞德裏的前方,他的眼裏永遠都是需要被超過的一個又一個前輩,以及身為敵人的聯邦士兵。

敵人的鮮血濺在他的臉上,卻只換回了他晉升的軍功。

他會和站在自己身邊的人,比如和希爾特討論,那些曾經被聯邦搶走的星球,他遲早會搶回來,那些在星圖上顯示為聯邦地區的星域,他也遲早會奪回。

但他看向偵察隊的亞德裏的時候只會說:“敵人的情況是……?”

明明兩人在學生時代時有同一個老師,身處同一個班級,甚至座位也是一人在三排縱四,另一人在和四排縱五。

明明坐在前排的亞德裏,才應該是坐在後排的安斯艾爾永遠斜側著仰望的那個。

亞德裏看著隔著窗戶,隔著一面墻,正在對自己侃侃而談的弟弟,忽然覺得自己的身體很無力。

無力到連呼吸都要費盡全力。

但他卻還是想要說些什麽。

“尤裏家族顯然無法再給你提供幫助,曾經你在學校裏的那些朋友,甚至是小弟,他們也都很有可能在之後走在你的前頭。”

“這些情況全都是我造成的,如果你今後嫉妒心起來了,與其想要憎恨任何一個人,不如來恨我。恨我讓尤裏家族落魄,恨我讓家族無法再給你提供有力的支持……”

亞德裏的語氣太輕,如果不是擴音器在,堂弟或許根本聽不清楚他在說些什麽。

亞德裏說得也很慢,慢到僅僅只是這些話,他就說了好幾分鐘。

堂弟看著亞德裏的臉色和眼神,卻看不清楚那些覆雜究竟是在指代什麽具體。

他忽然聶喏了一下,覺得自己不應該在亞德裏的面前說這些話。

至少這位堂兄曾經從未傷害過他,他是做了錯事,但他也是一個不好不壞還算可以的哥哥。

就在他這樣想著的時候,裏面的人忽然又笑了起來。

不知道從何處獲取了力氣似的,亞德裏加大了音量說道:“但這些都和我沒關系了!”

“都已經徹徹底底的和我沒關系了!”

“我不過是一個沒有成功的失敗者而已,如果我成功了,我的父親又怎麽可能想要暗殺我!”

“他只會腆著臉,仰仗著我的光環,讓整個家族借著我的光環更進一步!”

“然後從老不死的老頭那裏接下尤裏家主的位置,繼承爵位,不斷地對外人吹噓自己有多了不起的兒子,自己多會教育……”

這一切情緒太過激烈,堂弟狼狽到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他只是錯愕地看著自己的堂兄,看著那個斷了一臂,臉上還有燒傷疤痕的男人,楞是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他也眼睜睜地看著,那人形似癲狂,將尤裏家族的掌權者全都罵了個遍,卻從始至終都沒有罵過安斯艾爾。

堂弟甚至聽見了亞德裏在罵自己……

為什麽當年看見衣服洗得發白,體形消瘦,樣貌清越的少年走進教室時,不是順從心意地與之交好,而是在旁邊人將窮鬼標簽貼在他身上時,選擇拒絕靠近……

現在狼狽不堪的亞德裏看著回憶裏的那個年輕的自己。

他想,他那時太驕傲,不認為將來有可能從父親手中拿到伯爵之位的他,有必要去和一個貧窮之人交好。

堂弟離開了,眼睛多次受損,又不註重保護的亞德裏仰望著重播畫面中的安斯艾爾,亞德裏看見那人在說:“感謝在經歷了一系列事件之後,仍然活著,甚至還站在這裏的我自己……”

亞德裏淒苦地笑了。

他不會自殺,就算他想。

這場無期徒刑就將是持續一生的贖罪,以死為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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