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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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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渡

塗柳兒剛還沈浸在自己給狐族丟臉的懊悔之中,卻又迷迷糊糊地幫了孟婆,她心裏七上八下百感交集,竟是有些不知該作何反應。

孟婆看了她一眼,說道:“不知是塗黎選擇了你,還是我逼迫塗黎選擇了你。”

“什麽?”塗柳兒覺得自己已經快聽不懂人話了。

風惠然指了一下塗柳兒的狐尾,塗柳兒回頭看去,原來剛才取血的那條狐尾尾尖有一塊白色。她連忙伸手去抓,卻發現那並不是蹭到的臟東西,而是毛發變白了。

孟婆說道:“是不是從來沒想過,為什麽你奶奶是白狐,你卻是黑狐?”

“啊……奶奶說因為我還小。”

孟婆笑了笑:“小狐貍,只有毛發能夠變成純白的黑狐才有資格統領塗山狐族。”

“什……什麽意思?”

風惠然拍著塗柳兒的肩膀說道:“意思是,你會是未來塗山狐族的族長。”

“我?我娘還不是族長呢,怎麽就是我了?”

孟婆:“你娘已經成年,卻依舊是一身黑毛。如今塗山上除了你奶奶便沒有毛色純白的狐貍了,是不是?”

塗柳兒點頭。

“那就是了。”孟婆說道,“你的毛發會從尾尖開始逐漸變白,等你額心也變為白色的時候,就該接任族長了。不過那還早,你現在還不用著急。”

“我……我沒有著急啊……怎麽?怎麽會是我?我還什麽都不懂啊……”

風惠然:“還行,咱家小狐貍還知道自己什麽都不懂。柳兒你先回去吧,我跟他們有話說。”

“哦……好……”塗柳兒暈暈乎乎地轉身往回走,這個消息夠她消化好一陣的。

待塗柳兒離開之後,荀酹明顯松了口氣,不由自主地踉蹌了一下,風惠然立刻扶住他:“還不舒服?”

荀酹輕輕搖頭:“這裏怨靈太多,我渡不過來,要叫石珊珊上來。”

“你這樣不行啊,先回飛機上去吧?”風惠然感覺到荀酹把很大一部分重心都倚在了自己身上。

謝摯說:“怨靈會附身跟隨,回哪都一樣,而且那些東西已經發現他的氣息,還是越早解決越好。我先讓李昂帶著其他人撤到谷外,你……算了,讓你走你也不會走的。你先扶他坐下調息,隋淩,你幫忙盯著點兒。”

飛機離開之後,石珊珊就帶著華圩丙出現在了令正谷底,她捏著鼻子說道:“這味道,能把人嗆一跟頭!”

“別貧了。”荀酹已經褪去障眼法,坐在一塊石頭上看向石珊珊,“你趕緊算算,咱們一起要用多久?”

石珊珊:“半天左右。”

“那就開始吧。”荀酹說。

“等會兒。”石珊珊拿出一塊縮小版的三生石放在地上,“咱們得先算清楚,那些生前是巫族的怨靈怎麽辦。”

“巫族無非人和妖,分開就好。”荀酹回答。

“妖獸?”

“進牲畜道。”

石珊珊表示擔憂:“撐得住嗎?這裏最起碼上千只妖獸。”

“有牛頭馬面,沒問題。”荀酹說,“這二位閑得都快長草了,正好讓他們松松筋骨。”

“行吧。”石珊珊一個轉身直接坐到了三生石上,“我隨時可以開始。”

“你呢?”荀酹看向華圩丙。

華圩丙擡起手,原本寸草不生的地面上便長出了兩排血色的曼珠沙華,將這原本就荒蕪陰森的令正谷襯得更加死氣沈沈。

荀酹看向一旁:“你們仨躲遠一些,小心被怨靈傷到。”

謝摯道:“有我在,你專心渡化就好。”說完,謝摯便帶著風惠然和隋淩退到了旁邊不礙事的角落裏。

華圩丙抖了一下寬大的袖子,那些曼珠沙華便立刻綻開,鋪出一條黃泉之路。

霎時之間,四面八方出現了數不清的怨靈,那些怨靈掙紮撕扯著,不情願地往荀酹所在的方向飛去。有幾只離得稍遠些的怨靈在路過風惠然身邊時還好奇地張望片刻,不過有著謝摯的結界在,它們也進不來,只是在結界外面短暫停留片刻,就不得已跟隨召喚往“黃泉路”的方向飄去。

“這也太多了吧……”風惠然低聲感慨道。

“這只是一部分怨氣並不大的人族的怨靈。”謝摯說,“先從最簡單的開始,後面會越來越多,也會越來越難。”

風惠然問:“這麽多年,就沒人發現這裏有怨靈嗎?這不合理啊。”

隋淩解釋說:“因為姜酉他用自己的本體把這些東西全都鎖在了令正谷內。他應該是知道當時沒有辦法徹底殺了句芒,所以才以自身為祭,將令正谷變成了一個出不去的牢籠。聖器的器靈和石珊珊那樣天生地長的靈物只有很微小的區別。器靈也在輪回和天道之外,同樣也是吸收了盤古時代的靈氣才能化形。我們的隕落也跟其他生靈不一樣,隕落確實是消失不見,但也可以說處處都有。因為我們來自天地,所以死後也回歸天地。姜酉以神農樽本體為引,用自己的精魂與天地靈氣相溝通,做了一個罩子,把這裏所有的東西全都關了起來。”

“那……那個……”風惠然一時沒有想好要怎麽指代躺在地上的那個“姜酉”。不過隋淩倒是明白風惠然的意思,他輕輕嘆了口氣,說:“那只是個皮囊。但是正因為他的軀體還在……器靈隕落是徹底回歸天地,姜酉的軀體還在,證明有人在他死前用了非常規的手法來強行留住他的軀體。不管是什麽方法,姜酉死前一定極其痛苦。”

風惠然擡起手輕輕拍了拍隋淩的肩膀以示安慰,這個時候,言語是沒有任何意義的。隋淩盯著遠處的荀酹,苦笑了一下,說:“姜酉隕落的時候,我們根本來不及悲傷。後來我重傷沈睡,燧人把我托付給滅蒙,小……”

“我知道他是小石頭了,只是我依舊沒有記憶。”風惠然說。

“我猜也是,不然洗靈水的事說不通。你若找回全部記憶,就該恢覆力量了。”隋淩長出了一口氣,接著剛才的話說,“我跟著滅蒙到了蓬萊,小石頭進入忘川,後來又成為了孟婆。這麽多年我其實是有意識的,他極少來看我,我印象中只有三次。一次是他剛從忘川出來,一次是四百年前大天劫的時候,還有一次就是前段時間他來把我叫醒。我們很默契地誰也沒有提起當年的事情,總以為不說就可以當做沒發生,可是……”

隋淩仰頭看天,喃喃地說道:“姜酉啊……你還真是老樣子,死了一萬年了,還要讓我們為你哭一鼻子,再難過一場。就不能學學人家淵弦嗎!安安靜靜地走不好嗎!”

“好像跟你說節哀並不恰當。”風惠然輕聲道,“但生死大事,旁人除了節哀也確實說不出什麽。”

“抱歉啊。”隋淩轉頭看向風惠然,“我剛才是真的沒忍住,不該那麽跟他說話的。”

風惠然:“那是你們之間的事情,我無權幹涉,就算道歉你也應該去跟他說。”

“我會的。”隋淩說,“我知道他比我更難過。在東海海底,我聽他講當年呂岱的事情,看他跟後土的影子套招,看他那麽輕飄飄地就把禺給殺了,冰冷得連眼睛都不眨一下,我就知道這些年他過得也很煎熬。不止是因為你在輪回之中,更是因為他身上的責任。幾乎是一夕之間,身邊所有人都離他而去,他那個什麽都沒擔過的肩膀竟然就這麽扛起了天地秩序。若換做是我,我可能會直接崩潰了。現在他比我冷靜,也比我厲害。”

風惠然輕輕皺了下眉,他覺得隋淩的語氣聽起來說不出的別扭,好像是戛然而止,生生咽下了後面的內容一樣。或許是謝摯給他傳了音,又或許是隋淩自己意識到了不能再說下去,總之,風惠然知道自己又被排除在外了。這種感覺非常不好,但又無可奈何。風惠然呼出一口濁氣,幹脆盯著荀酹看了起來。

荀酹、華圩丙和石珊珊正在施的法叫做“渡”,這跟人間那家書店的名字一樣。在知道荀酹就是孟婆之後,風惠然便明白了“渡”字的含義————黃泉忘川,荀酹便是那擺渡之人,渡生靈往歸處去,引命魂入來世道。

這時的荀酹跟手起刀落斬滅歹人的他並不一樣。面對那些作亂之人,他是狠絕的,不帶一絲情面,可此時的他卻格外柔和。在人間時,他身上是冷冽的氣質,可真的在渡人之時,他又顯得非常溫暖。

大片鮮紅如血的曼珠沙華,給此間蒙上了難以抹去的靈異之感,然而荀酹卻是這靈異恐怖之中唯一的亮色,讓人本能地覺得喝下孟婆湯似乎也並不是什麽壞事。

怨靈對於孟婆湯的情感非常矛盾。一方面,它們已然成為怨靈,已經體會過了不生不死的狀態,對於孟婆湯即將帶給它們的失憶十分抗拒。而另一方面,它們是命魂、巫丹和妖丹所化,它們原本應該跟自己的同類一樣在死後就進入輪回。輪回是伏羲所創,孟婆湯中帶著阿夢收集來的屬於伏羲的氣息,而盛放孟婆湯的琉璃盞上又有女媧的痕跡,世間所有生靈都無法回避來自伏羲和女媧的共同召喚。就是這種意識和本能的拉扯讓怨靈對孟婆湯產生了一種覆雜的態度,那些怨氣較小的,雖不情願但還是踏上了曼珠沙華鋪好的路。而怨氣大過本能的,便會對持有孟婆湯的荀酹發起攻擊。

其實飛機剛剛落地,荀酹便感受到了這裏非常濃重的怨靈味道,所以一直隱著氣息。他不是怕這些怨靈,只是他們到這裏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如果因為渡化這些怨靈而影響了後面的事情,是得不償失的。沒想到句芒上來就使出了大招,隋淩一見到姜酉的屍體就完全無法控制,當時那種情況,如果荀酹不出手將幻象打破,隋淩會被幻象中帶著的戾氣影響,輕則神思恍惚,重則再度沈睡。權衡利弊之後,荀酹不得已出了手,也就意味著他徹底暴露在了這些怨靈面前。

“神獸,給我開個共視吧。”風惠然對謝摯說道。

謝摯猶豫片刻,最終還是在結界之中打開了共視。一瞬間,風惠然眼前出現了比剛才多數倍的怨靈,密密麻麻,遮天蔽日。他幾乎是本能地後仰了一下,謝摯見狀說道:“怎麽樣?是不是很壯觀?”

“這得渡到什麽時候去啊!”風惠然眉頭皺得都快擰出水了。

“那些剛才你看不見的,才是最難渡的。不過我們都幫不上忙,這是屬於地府的事情。”謝摯拍了下風惠然的肩膀,“你要是看不下去,我可以撤了共視。”

“不用。”風惠然果斷拒絕了。荀酹身在其中尚且面不改色,自己不過是在旁邊觀看而已,若是這點都忍不了,還有什麽資格說“一起面對”這樣的話。

迷你版三生石爆發著金光,遠處奈何橋和嘆息橋上密密麻麻地怨靈排著隊準備進入三生石中。這一次,華圩丙和石珊珊全都收起了玩鬧的心思和態度,他們必須全神貫註,才能保證這些在萬年前就該進入輪回的生靈去向既定的命運。

“別這麽緊張。”荀酹傳聲給二人,“越緊張越容易出錯,你們倆還是說話吧。”

“說什麽?”石珊珊反問道,“說你為什麽不管不顧招惹了這麽多怨靈?”

荀酹無奈地搖頭:“這次真的跟我沒關系,是隋淩他太激動了。”

“他剛醒來還不適應,你不攔著他,當然還是你的問題。”石珊珊說。

“你這就強詞奪理了。”

“你又不是第一天認識我。”

華圩丙笑道:“你們倆好久沒有這麽說話了,我還以為我這輩子再也見不到這個場景了。”

石珊珊不知道從哪裏撿了塊石頭扔到最近的一株曼珠沙華上:“你們華家是百年一換,但又不是沒有記憶傳承,你跟我這兒瞎感嘆什麽呢?!”

“啊!你個臭石頭!你又打我!”

“有這麽跟你姑奶奶說話的嗎!”

荀酹:“我後悔了,你們倆安靜的時候還挺歲月靜好的。”

然而這個開關一被打開,想再關上就難了。石珊珊和華圩丙這對冤家又開始了互相“辱罵”,兩人你來我往頗有些大戰三百回合的意味。一直過了足有半個小時,才以華圩丙的繳械投降宣告結束。

“死人都能讓你倆吵活了,你們可真行。”荀酹不由自主地揉了揉太陽穴,這倆人在用神識吵架,荀酹想不聽都不行。

“這裏只有一個……”石珊珊沒再說下去。這裏只有一個還有軀體,有覆活條件的“死人”,那就是姜酉。輕聲嘆氣,問:“當年到底是誰把姜酉的軀體錮在了人間?”

“我不知道。”荀酹回答,“那時候我得知姜酉隕落,匆忙趕來,只見到了重傷的神農,我其實連句芒的面都沒見到,神農告訴我姜酉沒了,神農樽已毀……”說到這裏,荀酹停了下來。

“怎麽了?”華圩丙追問。

荀酹敲了兩下三生石:“如果,是神農做的呢?”

“你是說……神農把姜酉的軀體留了下來?這不大可能吧。使用這種逆天法術,姜酉要受很大的罪,而且也會反噬到神農身上,他沒理由這麽做啊。”

“當年的天神全都有感天道主動獻身,只有神農是所謂‘傷重不治’的。你明白這其中的差別。”荀酹停頓片刻,道,“如果神農的天道就是把姜酉的軀體禁錮住呢?”

石珊珊嚇得直接從三生石裏蹦了出來:“你再說一遍?什麽叫神農的道就是留下姜酉?”

荀酹:“女媧娘娘因補天而死,伏羲以身封印後土和屍煞,燧人用自己點燃業火燒滅罪惡,有巢營窟鑿井,為人族搭起萬千庇護之所,你還不明白嗎?”

“天神……他們……”石珊珊轉頭看向姜酉的屍體,“神農留下姜酉的屍體,是因為天道讓他如此。他所謂的傷重不治,其實是逆天而行的反噬,是嗎?”

“如果句芒當初的能力已經可以出手重傷神農,那麽就算姜酉拼得樽毀靈滅也封不住他。”荀酹說完這話把自己都嚇了一跳,這個簡單的道理他竟是用了萬年才反應過來。

因為神農的確重傷,而姜酉也確實隕落,句芒消失不見,當年的荀酹便真的信了神農所說。更重要的是,荀酹壓根就沒想過神農會騙他。可是現在看來,當年的事很有可能另有隱情。荀酹嘆了口氣,望向在遠處的隋淩,如果隋淩知道了這件事,恐怕更得崩潰了吧。

風惠然並不知道荀酹此時已經將隱秘往事揭開了一角,還當他是擔心自己,便遞給了他一個安慰的眼神。就在兩個人目光相對的時候,異變陡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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