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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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
這少年說罷一句話, 就背轉過身，側身對著她。
寧嗣音看去，只見他側臉輪廓甚是分明, 面皮白皙, 猶自顯出一點青澀的少年氣, 只是他眼目望著遠方, 嘴唇緊緊繃著，衣衫胡亂隨風而動, 背影透著一股怒氣。
這是生氣了？
為什麽？
寧嗣音不覺回憶二人方才的談話，反思自己可有言行不妥之處，叫這少年竟生了怒火。
沈吟了半晌，也未覺出自己有何不對, 她想了想, 再看那少年蕭瑟的背影，上前抓住那截被山風吹起的衣袖, 道：“阿瑾, 你不是說要與我去尋真相嗎？我們走吧。”
少女向來清淩淩的聲音, 此時微微低柔了下去, 似是終於發覺了他的情緒, 帶著一絲刻意的哄勸和討好。
奚瑾收回不知望向何處的目光, 垂下眼眸，片刻之後, 他才回過身來, 緩和了語氣, 道：“師姐, 你不必對誰留情，若那人傷了你……”
說到這裏, 他忽然頓了一頓，而後他唇角微微勾起，竟說起了正事：“這些天師弟一直在查師姐的過去，還真查到了一些好玩的地方。”他眼睛微微一瞇：“不在人間，卻是在妖界。”
在妖界？
寧嗣音一直以為，奚瑾此番探尋背後那些遺忘之事，應當是無用功了，只因那次妖禍，原主身邊親近之人幾乎全然死去，還會有誰知道那些往事呢？但內心還是懷著一絲希望，還有人從中活了下來，只是失了蹤跡而已。
現下當真叫奚瑾查證到了一些事情，只不過，聽他所言，這事似有一些意想不到之處。
她不由問道：“是誰？怎麽去了妖界？”
人、妖兩界相隔，若非有修士指路，尋常人根本無法尋到去往妖界的路，難道這位知她往事之人得了際遇？
奚瑾卻不答，笑了一笑，自然而然地牽過她的手腕，道：“師姐莫急，隨我來便知。”
竟然與她打啞謎！
寧嗣音也不急於一時，便隨他去了，笑道：“好。那我們走吧。”
二人說走就走，身影倏然在原地消散，不見了蹤跡。
此時，雲頭之上，四人乘著飛舟，正風馳電掣趕至，到這兒停了下來，望著下方。
“他們在下面？”文澤宇眼睛泛紅，瞪著下方山林掩映之處，說著不管不顧就要躍下飛舟，叫身旁之人攔住了。
攔住他的人是陸煜恒，他神情頗是不耐煩，忍無可忍地斥道：“我們好心陪你來此，你可不要亂惹麻煩！跳什麽跳，看清下方是什麽處境嗎？沒點腦子！”
“你！放開我！”文澤宇渾若一頭蠻牛犢子，揮手就甩開了他的手，狀若瘋癲，“少管我！你與她一夥的！”仍是要往下跳，卻還是被攔下了。
這次上來攔的人是溫燕婉，她輕飄飄扯住文澤宇的衣袖，嫣然一笑：“澤宇，不要著急，你看下方是個什麽地方？”
她溫言軟語，文澤宇也不好再繼續發作了，聽了她的話往下瞧去。只見底下蒼勁翠綠的山林，秩序井然，紋風不動，儼然情況有異。
文澤宇這才不追著下去了，咬牙恨道：“必然是他！他設下了陷阱！”
話中的他自然指的是奚瑾了。
而只要他們仔細一看，就會發現下頭的陷阱顯然與妖城結界中的如出一轍，儼然奚瑾的手筆。
陸煜恒嗤道：“知道有陷阱你還跳！”
文澤宇不理他，對溫燕婉道：“溫師姐，我們下去嗎？”
在場幾人之中，他唯一信的便是溫燕婉了，上次得出結界靠的就是溫燕婉，眼下奚瑾又出這一招，擺明知道了他們跟在後頭。
奚瑾來仙盟如入無人之境，視護山大陣如同擺設，輕而易舉闖了進來，於眾多修士震驚的目光之下，帶著人就這麽消失了！
簡直目中無人！
囂張，太囂張了！
文澤宇想起方才在仙盟，自己當真如同一個傻子，叫他耍得團團轉，就這麽看著他跑了，心內大為不甘，眉心狠狠皺起。
溫燕婉笑道：“你且放寬心，不用著急。”
呂佳也擡手拍了一下他的胳膊，沈著臉道：“要我說，你這事分明還疑點重重，做什麽對嗣音喊打喊殺的？”
文澤宇垂著頭，壓著聲道：“沒有疑點，是她冷血無情！是她對不住母親！！她害死了母親！！！”
見他全然聽不得旁人的話，呂佳也不說什麽了，只道：“嗣音不是這種人，你誤會了。”
“那她為何要與他走？”文澤宇怒意上湧，語聲忿忿。
呂佳道：“想必稍後她會給你一個結果。”
與那少女初初相識不久，但二人一道相處了一些時日，一同到妖界完成任務，雖然也沒完成，還闖下了禍，但看得出，少女秉性純良，為人仗義，不是那等棄母親生死於不顧的人。
此事應當另有隱情。
那大妖此番過來，就這麽帶她走，若所猜不錯，這二人後頭必是發現了什麽。
這時，溫燕婉大袖一揮，飛舟落向下方的山林之中，及到半空中，她擡手掐訣，口中念咒，未過一會兒，眼前似有一層無形的浪緩緩退去，現出山林原本的樣子。
一陣山風襲來，林木隨風簌簌而動，盡顯一片空蕩清幽之感。
“人呢？”文澤宇一落地，就環顧四周，卻不見一點人跡，只隱隱嗅到那二人的氣息，但顯然那二人已離去已久。
奚瑾不僅設下了一個陷阱，恍若他們停留在此，且離去之後，還肆無忌憚地留下一點給他們追蹤的痕跡。
溫燕婉拿出了一物，是一個小巧的球形香爐，引火將之點燃，香煙徐徐飄了出來，指向一個方向，道：“往那邊去。”
四人當即又上了飛舟，循著那香煙所指迅疾追去。
……
寧嗣音望著眼前熟悉的妖城宮殿，還是她離去之前看到的那般模樣，只不過門前已沒有許多妖來來往往，像是因了奚瑾外出，那以物易物的交易便也停了。
“師姐。”
少年輕聲在她耳邊喚道。
寧嗣音楞了一下，回身過來，就見他傾身靠了過來，漆黑的眼眸定定望著她。她不由道：“怎麽了？”
“還有一些事要做準備，便帶師姐先回這裏了。”少年神色自若地慢慢挺直了腰背，望著她道。
寧嗣音自然沒有什麽意見，點點頭：“好。不急。”
二人一道進了宮殿群裏，行經那座空蕩蕩的往日鬧哄哄的大殿時，寧嗣音不禁擡頭瞥了一眼，忽然想起上次那一家三口，道：“上回來此交易的那家人，那女孩當真會早夭嗎？”
這少年性情難免頑劣，有時也不知他所說的話是真是假，還是只是興致上頭，忽然逗弄一下。
豈知奚瑾微微點頭，道：“當然。在師姐面前，師弟一直說的真話。”
他好似知道她內心在想些什麽，寧嗣音不由輕咳了一聲，做足了大師姐的風範，道：“阿瑾回到了妖界，行事與以往有所差別，師姐並不是懷疑你。”
話落，他腳步一頓，片刻後，又緩緩邁開步伐，語氣低了一些：“那對夫妻本就時刻準備著放棄那女孩了，我不過助了他們一把。”
“可他們四處尋醫，甚至不惜找來妖界，與你以物易物，不是在盡心盡力救那女孩嗎？”寧嗣音不由皺了皺眉，問道。
奚瑾隨著她慢下來的腳步，向前走著，驟然冷哼了一聲，漠然道：“那又如何？師姐不見，只是給他們一個口頭的生男孩的承諾，他們便迫不及待、感激涕零了嗎？那女孩在他們眼中隨時可以放棄，雖然明面上是為了活命。”
寧嗣音一怔，這少年表面行事不羈，未承想，內心卻與文澤宇一般想法，譴責那對夫妻。當然，他這般玩弄的心態確然教人崩潰，以為他當真冷酷至此。
豈知他玩弄的背後，竟藏著這樣的心思。
寧嗣音停了一停，望著少年挺拔的身軀，笑了一笑，邁步上前，與他一同到後殿去。
拐過幾條廊道，忽聽前面傳來一些嘈雜，擡頭一看，只覺此處有些眼熟，豈不正是她上次無意間走進來的後花園？再走上幾步，就是那處藏寶結界的所在了。
寧嗣音思及上次誤闖藏寶地的事，有些汗顏，尷尬地笑了笑，道：“上次的事我真是叫那夥小妖帶了進去，當然可能我也有些好奇心，總之，下次再遇到這種事，我應該即時阻止那夥偷盜小妖！”
她言語鑿鑿，似在賭咒發誓一般，引得少年忍不住輕輕笑出了聲，道：“師姐不必如此，下次若想再看，只需告訴師弟一聲。師弟這裏的寶物盡可由師姐想看便看。”
說著話時，二人又來到了那處結界入口的所在，卻見這裏果真聚集了幾個妖兵，當中卻有一個身著金袍、模樣高大的青年男子。
寧嗣音腳步一頓，身為修士，她自然能察覺對方身上渾厚純粹的靈力，不帶一絲妖氣，儼然就是一個修士。卻不知堂堂一個修士，不遮不掩，竟到了妖城城主府裏。
奚瑾與那人是何關系？
“那是來修結界的。”奚瑾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從旁解釋道，“我懶得修，便叫個修士來咯。”
他這麽說，好似修士就是修結界的。
寧嗣音搖頭一笑，只覺這少年當真頑皮，正此時，那邊的青年似是聞聽了聲音，轉眸朝這裏看來。由此，寧嗣音也看到了這人的樣貌，是一張陌生的臉，不過生得也是俊朗，令人見之心喜。
那青年看到二人，神色不驚，坦然地走了過來，看了一眼寧嗣音，對奚瑾道：“城主是來看結界的？眼下還未好，須得等上幾日。”
奚瑾自然不是來看結界，但也微一點頭，道：“隨你如何。不叫什麽人都能隨意闖入就行。”
那青年頷首，也不多說，又回去研究他的結界去了。
等離了那處，奚瑾顧自道：“我也不知那是何人，看他好用，就叫他來了。”
寧嗣音：“……”
心內卻道，按這少年作風，也是他能幹得出來的事了。
這時，眼前又出現了一處恢弘的宮殿，比之先前看到的又顯得奢華張揚了幾分，應當被好好布置過，寬敞舒適。
應是奚瑾的居處無誤了。
果然，就聽他道：“我向來在此處安歇，未經師姐同意，就將師姐帶來此處，還請師姐勿怪。”
寧嗣音灑脫地擺擺手：“不怪不怪。原來你的居處是這般豪華，倒顯得宗門的住所簡陋至極了。”
進到這大殿裏頭，寧嗣音當即就被眼前處處奢華的布置驚了一下，忽而便想起自己揚言要給他造個院子，到現在還沒有著落，這下一對比，似乎真的不必有個著落了。
聞言，少年卻道：“不簡陋。師姐的住所不簡陋。”
寧嗣音看他如此正色，否決著她的話，不由也點點頭：“好，不簡陋。”
“師姐……”
少年待要再說些什麽，這時，大殿門口忽然行來了一個妖兵，頓首道：“城主，按您的吩咐，果真叫屬下逮到了其巢穴所在。”
寧嗣音一楞，聽這話，這個妖兵似是來稟報那件事的，且現下還尋摸道到了那人所在，不由看向奚瑾。
奚瑾一笑，道：“師姐，既然找到了，那我們現在就走？”
二人剛剛到了居所，未曾歇息片刻，卻正逢那邊剛好得了消息，也是無奈。但正事要緊，她頷首：“這就走。”
如同方才一路過來妖界那般，少年自然而然地拉過她的手，隨手便畫了一個傳送陣，將二人送了出去。
寧嗣音再次睜開眼，就見眼前竟又是一片山林，林木參天，遮蔽了天光，陰風陣陣，毫無人煙。
“這是何處？”她不由問道。
此地一看就是沒有人來的荒山野地，對方怎麽會來此居住呢？
奚瑾不答，只拉著她的手，帶她緩緩向前：“師姐待會一見便知。”
好吧。
寧嗣音隨著他雜草叢生的山道間走，及至彎彎繞繞拐了好幾個彎，眼前忽然出現了一個洞穴。一堵厚重的石門將這山洞遮得嚴嚴實實，看不到裏頭的光景。
擡頭一瞧，石門上頭竟書著四個大字：悠悠仙府。
教人看來，這洞府的主人不免狂妄，竟叫自己的所居為仙府，大言不慚。
寧嗣音微微搖頭，又看了這四個字一眼，隱隱覺得這字跡竟透著一種熟悉之感，恍若在哪兒曾經見過。不過這也說明奚瑾當真找對了地方，這人應當便是以前自己身邊的親近之人了，料想對以往的事也有所知曉。
奚瑾擡手一揮，這個厚重、布著禁制的石門便悄然地洞開了，毫無聲息。
兩人緊挨著進到了洞內，石門又悄悄關上，未承想洞內竟不點一道燈，伸手不見五指，兼之周遭極其靜謐，只聞二人的呼吸之聲，近在咫尺。
奚瑾擡手便在掌心托起一個光團，總算照亮了四野，得見二人的面目。
有了光，再往前走就不顯得那麽詭異了。
四周都是硬實的洞壁，寒冷濕滑，寧嗣音越往裏走，越覺得這裏頭有什麽地方不對，是她忽略了的。
正當她皺眉思索時，眼前竟出現了一個岔道，且那岔道通往之處還隱約傳來了聲響，約莫往裏就是這處山洞的腹地，也即那人的居處。
“師姐，到裏面去。”奚瑾對她喊了一聲，見她腳步頓住，又牽住了她的手腕，“不必怕，我陪你。”
她怎麽會怕呢？
對方乃是她幼時的親近之人，即使多年未見，也不過是生疏，怎麽會怕呢？
寧嗣音如此想著，腦中忽然閃過一道靈光，察覺出那點異常來。是了，既是來尋知她過往的親近之人，奚瑾何必直接破開洞門而入，而不叫對方出來一見？
山道的石壁不見嶙峋，盡顯濕滑平整，分明不是人為所能造就，這裏不是曾住過妖，便就是妖的住所。
且她那親近之人可能不尋常。
下一刻，就見那聲音越發大了，寧嗣音回過神來，擡頭一瞧，不知何時，她已被奚瑾拉著進入了腹地，前方赫然見到一群小妖，寶座上還坐著一個人。
是一個粉衣女子。
寧嗣音一怔，頓在原地，忽聽上頭那粉衣女子傳來說話聲，似是在發火：“怎麽會盯上了我？！你們說，是不是你們在外邊手腳不幹凈？！”
“大王，不是我們啊！我們哪敢到城主面前造次？”一個小妖畏畏縮縮地道，顯然這女子積威甚重。
“那是誰？總不會無緣無故阻我的路！”那女子皺著秀眉，厲聲喝道。
寧嗣音卻知道，必然是奚瑾這些天替她查尋，查到了她的身上，為了逼出她的身影，不免使用了一些手段，叫這女子渾身不爽。
如此威嚇之下，那群小妖瑟瑟縮縮，不敢再說話，那女子卻又開了口：“該死！全都該死！若非我現在受制於這副軀體，我何必在此處處受他所制！等有朝一日，我定要他屈居我之下！”
小妖們紛紛附和：“大王所言極是！過不了多久，等大王尋到了靈藥，必能對這副軀體應付自如，宛若一體，屆時狗城主必然不是大王的對手！”
再次聽到“狗城主”這三字，還是當著奚瑾的面，寧嗣音不由微微轉頭，看了一眼他的神色，正好對上他投來的目光。
他微微皺了皺眉，好似聽著有些生氣，唯恐他突然在這兒打起來，寧嗣音不由哄道：“莫氣莫氣，他們不是在說你！”
聞言，少年竟當真展了眉頭，卻是問道：“那是在說誰？”
寧嗣音楞了一楞，未料到還有如此反問，思索了一下，再擡頭，卻見少年眉眼間露著微微笑意，分明不是當真要問她，而是在捉弄她。
這人實實頑皮。
寧嗣音不理他了，轉而悄悄上前了幾步，藏在一個石柱之後，這裏離上方寶座處近了一些，視野更加清晰。
這時，那粉衣女子似是發完了火，在寶座上坐了下來，一個小妖給她揉肩，還有兩個小妖給她捶腿，更有小妖捧著一疊鮮果上來，送到她的嘴裏，儼然一個好享受！
但由此，寧嗣音也看到了那粉衣女子的長相。雖然早有所料，但看到這女子的相貌時，她還是驚了一下，這女子的眉目竟看起來有些熟悉。
好似早早便見過許多回一樣。
所以，這女子應當就是奚瑾尋來的那人了。
正當她躲著想再看看這女子是何人時，忽見奚瑾大喇喇地走到了山洞的正中，正對著上方寶座上的女子。
寧嗣音：“……”
果然，那女子一見到奚瑾忽然出現，如若見到了仇敵，騰地一把揮開那小妖遞來的葡萄，從寶座上站了起來，戒備地道：“城主怎忽然來此？有何貴幹？”
在妖界，奚瑾的名頭顯然就是城主，客氣點叫城主，不客氣點叫狗城主。
寧嗣音胡思亂想著，暗暗壓下心內忽然升騰而起的緊張，輕輕吐出一口氣。
奚瑾視若無物地徑直走上前去，到了那寶座的階下，一停，道：“我來，是要問你一些事。”
“是什麽事，竟勞得城主親自光臨？”那女子顯然積怨甚深，不免透出了一股諷刺。
奚瑾言簡意賅道：“我問，你答。”
那女子敢怒不敢言，對此更不敢拒絕，道：“城主請問，若是在下知曉，必然回答清楚。”
奚瑾也不拐彎抹角，徑直問道：“川城寧家的事你可清楚？”
話音一落，那女子顯然身子微微抖了一下，好似這問話叫她一下子想起了什麽不好的事，極其不堪回想。
半晌，那女子道：“城主問這事是要做些什麽？”
奚瑾不言。
那女子見問不出來，也只好作罷，許是知道對方已經查到了自己原本的來歷，也不掙紮了，回道：“我是清楚一些，但不知城主是要了解哪一樁事？”
奚瑾道：“寧家嫡支有一長女，後來還多了一個弟弟，是也不是？”
他問得極其簡單，卻極其不好回答，短短一句話，背後卻藏著許多紛繁覆雜的往事。
那女子嘴唇抖了抖，心知到了此時，已是瞞他不住，道：“是……”
話音未落，寧嗣音忍不住站了出來，大步走到了她面前，覆又問道：“那個弟弟，你見過嗎？”
豈知，這女子見到了寧嗣音，忽然睜大了雙眸，大驚之下，竟然尖叫出聲，倒在了後頭的寶座上。
未過片刻，那雙眼眸又充滿了戾氣，怒目瞪著寧嗣音：“你怎會出現在此？！”
儼然一副熟人的口吻。
寧嗣音不問那話了，轉而道：“你是誰？我們以前見過？”
起初的震驚過後，那女子緩過了神，戾氣卻不曾收斂，反問道：“你不認得我？”
寧嗣音確定，這女子與自己應當也是結了私怨，且這私怨也頗深，比之與奚瑾簡直有過之而無不及。
不過幸好奚瑾隨了她前來，而這女子對奚瑾極為忌憚，如此反問過後，奚瑾輕輕瞪去一眼，這女子當即改口：“我們以前自然見過。”
說罷，她擡頭看了一眼奚瑾，眼珠轉了一下，忽然笑道：“你忘了嗎？姐姐，我是你的妹妹啊！”
妹妹？
寧嗣音狠狠皺眉，被這話驚到了，與文澤宇的姐弟關系還未明朗，眼下忽然又冒出一個妹妹，而她竟全然忘卻了。
“你是我妹妹？”寧嗣音急聲道。
那女子緩緩點頭，嘴角掛上一抹笑，只是這笑怎麽看怎麽怪異，道：“我是你妹妹寧慕悠啊，姐姐，你竟將妹妹忘得如此徹底嗎？妹妹好傷心啊！嗚嗚嗚……”
寧嗣音又想捂腦袋了，沒想到這事兒竟是越來越覆雜了，耳邊聽著這女子的聲音，又湧出一種熟悉感來，忽然腦中靈光一閃，道：“你是那女妖？！”
“是呀，姐姐到現在才認出來嗎？妹妹可是一早就認出姐姐了呢！”她往後靠在寶座上，竟暢快地哈哈大笑起來，好似多年的積怨終於得以解脫似的。
寧嗣音只覺腦袋一陣一陣地疼，思索不過來，只能一點一點將這事捋清楚，她抓了最要緊的，問道：“你是我妹妹，怎麽可能？我是人，我妹妹自然也是人，怎會是妖呢？”
直到現在，她已經確認了這女子就是她當初在魔窟裏遇見的那女妖，可問題就在這裏，怎會有妖來冒認是她妹妹，這謊言一戳就破。
但未承想，此話一出，這女子忽然止了笑，臉色也沈了下來，竟顯得有些猙獰，厲聲道：“怎會是妖，怎會是妖？這話你也問得出口！我能有今天全是拜你所賜呢，我的好姐姐！”
奚瑾驟然上前，擋在了寧嗣音的面前，冷道：“若不想好好說話，便不用說了。”
他所說的不用說自然不是讓她閉嘴那麽簡單，必要拿手段折磨她，只好偃旗息鼓，咬著牙，怒瞪著寧嗣音：“我所說皆是真，不曾有半點假話，怎麽，姐姐竟不敢相信嗎？我真的是您的妹妹慕悠啊！”
寧嗣音其實已經相信了她的話，端看這一張臉，明顯二人是有淵源的，道：“我娘只生了我一個女兒，你是我爹另外生的嗎？”
“你竟然真的忘得幹幹凈凈！憑什麽！！”這女子仿若又大受刺激，言語無狀，哈哈笑了一聲，“我不是你娘生的，也不是你爹另外生的，我是你的堂妹！”
奚瑾又上前。
這女子笑聲即止，眼珠來回掃了掃二人，好似確認了什麽，怪異地冷哼了一聲。
“好，你是我的堂妹，那麽你能告訴我，你怎麽會變成了妖嗎？”寧嗣音柔聲詢問道，知道言語上不能刺激她。
她看了奚瑾一眼，恍然知道他所說的好玩的地方是什麽了，不正是寧慕悠的身份？
此前她分明是一個人，為何現在卻變成了一只妖？且那場妖亂禍及甚大，難有活口，她是如何活了下來，又是如何變成了妖的？
這可是世間聞所未聞之事。
總覺背後實實不簡單。
恍惚間，寧嗣音又想起了巴子松將巴家村人覆活一案，顯然大家所猜其必是用了邪術，才將死去的人又覆活了過來。只不過這邪術不夠精妙，還留有後遺癥，不是所有人都能成為人，還有人以半人半妖的樣子活著。
寧慕悠是不是也從哪裏得了這邪術？
謎團一個一個跳出來，寧嗣音只覺腦子嗡嗡地疼，再不想忍，擡手揉了揉太陽穴。
手心忽然教人握住，少年止住了她的動作，轉而抓著她的手，向她的掌心緩緩註入了一股溫暖的靈力，驅散了那悶悶的頭疼。
那邊寧慕悠眼睜睜瞧著他們，卻是一語不答，眼神怪異，半晌，才幽幽地道：“你們怎麽會湊做了一塊兒？果然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都是一般地可惡！”
奚瑾一眼瞪過來，寧慕悠當即住嘴。
寧嗣音道：“你還未說你是如何成了妖的。”
寧慕悠幽幽笑道：“當然是上天不願叫我就這般死去，重新叫我活了過來，給了我一個新身份！”
“我記得，你方才說，你受制於這副軀體？若是當真叫你好好活著，那怎會是如此？不該給你一個合適的軀體嗎？”寧嗣音緩緩地道。
不知這邪術是何種手段，明顯是寧慕悠已然死去，但又讓她覆生，且還新造了一副軀體。這軀體不是原來的那副，自然覺得受制。
但這問話並不能叫她將背後的事說出來，寧慕悠盯著她，忽然問道：“姐姐，你不是在找你弟弟嗎？怎麽，你們姐弟見過面了？怎麽樣，他是不是還是那副笨笨的樣子？”
“你見過他？”寧嗣音抓住了她話裏的漏洞，當即問道。
正在這時，一條宛若流星的白芒倏忽射了過來，正正打在寶座的位置，寧慕悠險險往旁邊躲過，凝目往來處看去。
寧嗣音望著插在寶座上的箭矢，若有所覺，往後頭一看，果見文澤宇手裏提著一把弓，大步行來，氣勢洶洶。一看到她，就瞪了一瞪，轉而卻又瞪向奚瑾，最後不屑地看向寧慕悠，道：“你在說誰？”
寧慕悠卻哈哈笑了一聲，上下打量了他一會兒，拍手道：“真好啊，當年那個小乞丐如今竟長得這麽好了！還成了一名修士，老天待你真好啊！”
她說的話，若是忽略了其中的貶低之言，倒還真讓人以為是在實打實地誇讚及羨慕。
“你！我可有見過你？！”文澤宇怒意上湧，但沒有沖動上前，握著手中的弓箭道。
聞言，寧嗣音也豎耳聽著，此行正是為了當年之事，而顯然，所有的前因後果興許都只能問寧慕悠了。
片刻之 後，只聽寧慕悠幽幽一笑：“當然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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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少年說罷一句話, 就背轉過身，側身對著她。
寧嗣音看去，只見他側臉輪廓甚是分明, 面皮白皙, 猶自顯出一點青澀的少年氣, 只是他眼目望著遠方, 嘴唇緊緊繃著，衣衫胡亂隨風而動, 背影透著一股怒氣。
這是生氣了？
為什麽？
寧嗣音不覺回憶二人方才的談話，反思自己可有言行不妥之處，叫這少年竟生了怒火。
沈吟了半晌，也未覺出自己有何不對, 她想了想, 再看那少年蕭瑟的背影，上前抓住那截被山風吹起的衣袖, 道：“阿瑾, 你不是說要與我去尋真相嗎？我們走吧。”
少女向來清淩淩的聲音, 此時微微低柔了下去, 似是終於發覺了他的情緒, 帶著一絲刻意的哄勸和討好。
奚瑾收回不知望向何處的目光, 垂下眼眸，片刻之後, 他才回過身來, 緩和了語氣, 道：“師姐, 你不必對誰留情，若那人傷了你……”
說到這裏, 他忽然頓了一頓，而後他唇角微微勾起，竟說起了正事：“這些天師弟一直在查師姐的過去，還真查到了一些好玩的地方。”他眼睛微微一瞇：“不在人間，卻是在妖界。”
在妖界？
寧嗣音一直以為，奚瑾此番探尋背後那些遺忘之事，應當是無用功了，只因那次妖禍，原主身邊親近之人幾乎全然死去，還會有誰知道那些往事呢？但內心還是懷著一絲希望，還有人從中活了下來，只是失了蹤跡而已。
現下當真叫奚瑾查證到了一些事情，只不過，聽他所言，這事似有一些意想不到之處。
她不由問道：“是誰？怎麽去了妖界？”
人、妖兩界相隔，若非有修士指路，尋常人根本無法尋到去往妖界的路，難道這位知她往事之人得了際遇？
奚瑾卻不答，笑了一笑，自然而然地牽過她的手腕，道：“師姐莫急，隨我來便知。”
竟然與她打啞謎！
寧嗣音也不急於一時，便隨他去了，笑道：“好。那我們走吧。”
二人說走就走，身影倏然在原地消散，不見了蹤跡。
此時，雲頭之上，四人乘著飛舟，正風馳電掣趕至，到這兒停了下來，望著下方。
“他們在下面？”文澤宇眼睛泛紅，瞪著下方山林掩映之處，說著不管不顧就要躍下飛舟，叫身旁之人攔住了。
攔住他的人是陸煜恒，他神情頗是不耐煩，忍無可忍地斥道：“我們好心陪你來此，你可不要亂惹麻煩！跳什麽跳，看清下方是什麽處境嗎？沒點腦子！”
“你！放開我！”文澤宇渾若一頭蠻牛犢子，揮手就甩開了他的手，狀若瘋癲，“少管我！你與她一夥的！”仍是要往下跳，卻還是被攔下了。
這次上來攔的人是溫燕婉，她輕飄飄扯住文澤宇的衣袖，嫣然一笑：“澤宇，不要著急，你看下方是個什麽地方？”
她溫言軟語，文澤宇也不好再繼續發作了，聽了她的話往下瞧去。只見底下蒼勁翠綠的山林，秩序井然，紋風不動，儼然情況有異。
文澤宇這才不追著下去了，咬牙恨道：“必然是他！他設下了陷阱！”
話中的他自然指的是奚瑾了。
而只要他們仔細一看，就會發現下頭的陷阱顯然與妖城結界中的如出一轍，儼然奚瑾的手筆。
陸煜恒嗤道：“知道有陷阱你還跳！”
文澤宇不理他，對溫燕婉道：“溫師姐，我們下去嗎？”
在場幾人之中，他唯一信的便是溫燕婉了，上次得出結界靠的就是溫燕婉，眼下奚瑾又出這一招，擺明知道了他們跟在後頭。
奚瑾來仙盟如入無人之境，視護山大陣如同擺設，輕而易舉闖了進來，於眾多修士震驚的目光之下，帶著人就這麽消失了！
簡直目中無人！
囂張，太囂張了！
文澤宇想起方才在仙盟，自己當真如同一個傻子，叫他耍得團團轉，就這麽看著他跑了，心內大為不甘，眉心狠狠皺起。
溫燕婉笑道：“你且放寬心，不用著急。”
呂佳也擡手拍了一下他的胳膊，沈著臉道：“要我說，你這事分明還疑點重重，做什麽對嗣音喊打喊殺的？”
文澤宇垂著頭，壓著聲道：“沒有疑點，是她冷血無情！是她對不住母親！！她害死了母親！！！”
見他全然聽不得旁人的話，呂佳也不說什麽了，只道：“嗣音不是這種人，你誤會了。”
“那她為何要與他走？”文澤宇怒意上湧，語聲忿忿。
呂佳道：“想必稍後她會給你一個結果。”
與那少女初初相識不久，但二人一道相處了一些時日，一同到妖界完成任務，雖然也沒完成，還闖下了禍，但看得出，少女秉性純良，為人仗義，不是那等棄母親生死於不顧的人。
此事應當另有隱情。
那大妖此番過來，就這麽帶她走，若所猜不錯，這二人後頭必是發現了什麽。
這時，溫燕婉大袖一揮，飛舟落向下方的山林之中，及到半空中，她擡手掐訣，口中念咒，未過一會兒，眼前似有一層無形的浪緩緩退去，現出山林原本的樣子。
一陣山風襲來，林木隨風簌簌而動，盡顯一片空蕩清幽之感。
“人呢？”文澤宇一落地，就環顧四周，卻不見一點人跡，只隱隱嗅到那二人的氣息，但顯然那二人已離去已久。
奚瑾不僅設下了一個陷阱，恍若他們停留在此，且離去之後，還肆無忌憚地留下一點給他們追蹤的痕跡。
溫燕婉拿出了一物，是一個小巧的球形香爐，引火將之點燃，香煙徐徐飄了出來，指向一個方向，道：“往那邊去。”
四人當即又上了飛舟，循著那香煙所指迅疾追去。
……
寧嗣音望著眼前熟悉的妖城宮殿，還是她離去之前看到的那般模樣，只不過門前已沒有許多妖來來往往，像是因了奚瑾外出，那以物易物的交易便也停了。
“師姐。”
少年輕聲在她耳邊喚道。
寧嗣音楞了一下，回身過來，就見他傾身靠了過來，漆黑的眼眸定定望著她。她不由道：“怎麽了？”
“還有一些事要做準備，便帶師姐先回這裏了。”少年神色自若地慢慢挺直了腰背，望著她道。
寧嗣音自然沒有什麽意見，點點頭：“好。不急。”
二人一道進了宮殿群裏，行經那座空蕩蕩的往日鬧哄哄的大殿時，寧嗣音不禁擡頭瞥了一眼，忽然想起上次那一家三口，道：“上回來此交易的那家人，那女孩當真會早夭嗎？”
這少年性情難免頑劣，有時也不知他所說的話是真是假，還是只是興致上頭，忽然逗弄一下。
豈知奚瑾微微點頭，道：“當然。在師姐面前，師弟一直說的真話。”
他好似知道她內心在想些什麽，寧嗣音不由輕咳了一聲，做足了大師姐的風範，道：“阿瑾回到了妖界，行事與以往有所差別，師姐並不是懷疑你。”
話落，他腳步一頓，片刻後，又緩緩邁開步伐，語氣低了一些：“那對夫妻本就時刻準備著放棄那女孩了，我不過助了他們一把。”
“可他們四處尋醫，甚至不惜找來妖界，與你以物易物，不是在盡心盡力救那女孩嗎？”寧嗣音不由皺了皺眉，問道。
奚瑾隨著她慢下來的腳步，向前走著，驟然冷哼了一聲，漠然道：“那又如何？師姐不見，只是給他們一個口頭的生男孩的承諾，他們便迫不及待、感激涕零了嗎？那女孩在他們眼中隨時可以放棄，雖然明面上是為了活命。”
寧嗣音一怔，這少年表面行事不羈，未承想，內心卻與文澤宇一般想法，譴責那對夫妻。當然，他這般玩弄的心態確然教人崩潰，以為他當真冷酷至此。
豈知他玩弄的背後，竟藏著這樣的心思。
寧嗣音停了一停，望著少年挺拔的身軀，笑了一笑，邁步上前，與他一同到後殿去。
拐過幾條廊道，忽聽前面傳來一些嘈雜，擡頭一看，只覺此處有些眼熟，豈不正是她上次無意間走進來的後花園？再走上幾步，就是那處藏寶結界的所在了。
寧嗣音思及上次誤闖藏寶地的事，有些汗顏，尷尬地笑了笑，道：“上次的事我真是叫那夥小妖帶了進去，當然可能我也有些好奇心，總之，下次再遇到這種事，我應該即時阻止那夥偷盜小妖！”
她言語鑿鑿，似在賭咒發誓一般，引得少年忍不住輕輕笑出了聲，道：“師姐不必如此，下次若想再看，只需告訴師弟一聲。師弟這裏的寶物盡可由師姐想看便看。”
說著話時，二人又來到了那處結界入口的所在，卻見這裏果真聚集了幾個妖兵，當中卻有一個身著金袍、模樣高大的青年男子。
寧嗣音腳步一頓，身為修士，她自然能察覺對方身上渾厚純粹的靈力，不帶一絲妖氣，儼然就是一個修士。卻不知堂堂一個修士，不遮不掩，竟到了妖城城主府裏。
奚瑾與那人是何關系？
“那是來修結界的。”奚瑾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從旁解釋道，“我懶得修，便叫個修士來咯。”
他這麽說，好似修士就是修結界的。
寧嗣音搖頭一笑，只覺這少年當真頑皮，正此時，那邊的青年似是聞聽了聲音，轉眸朝這裏看來。由此，寧嗣音也看到了這人的樣貌，是一張陌生的臉，不過生得也是俊朗，令人見之心喜。
那青年看到二人，神色不驚，坦然地走了過來，看了一眼寧嗣音，對奚瑾道：“城主是來看結界的？眼下還未好，須得等上幾日。”
奚瑾自然不是來看結界，但也微一點頭，道：“隨你如何。不叫什麽人都能隨意闖入就行。”
那青年頷首，也不多說，又回去研究他的結界去了。
等離了那處，奚瑾顧自道：“我也不知那是何人，看他好用，就叫他來了。”
寧嗣音：“……”
心內卻道，按這少年作風，也是他能幹得出來的事了。
這時，眼前又出現了一處恢弘的宮殿，比之先前看到的又顯得奢華張揚了幾分，應當被好好布置過，寬敞舒適。
應是奚瑾的居處無誤了。
果然，就聽他道：“我向來在此處安歇，未經師姐同意，就將師姐帶來此處，還請師姐勿怪。”
寧嗣音灑脫地擺擺手：“不怪不怪。原來你的居處是這般豪華，倒顯得宗門的住所簡陋至極了。”
進到這大殿裏頭，寧嗣音當即就被眼前處處奢華的布置驚了一下，忽而便想起自己揚言要給他造個院子，到現在還沒有著落，這下一對比，似乎真的不必有個著落了。
聞言，少年卻道：“不簡陋。師姐的住所不簡陋。”
寧嗣音看他如此正色，否決著她的話，不由也點點頭：“好，不簡陋。”
“師姐……”
少年待要再說些什麽，這時，大殿門口忽然行來了一個妖兵，頓首道：“城主，按您的吩咐，果真叫屬下逮到了其巢穴所在。”
寧嗣音一楞，聽這話，這個妖兵似是來稟報那件事的，且現下還尋摸道到了那人所在，不由看向奚瑾。
奚瑾一笑，道：“師姐，既然找到了，那我們現在就走？”
二人剛剛到了居所，未曾歇息片刻，卻正逢那邊剛好得了消息，也是無奈。但正事要緊，她頷首：“這就走。”
如同方才一路過來妖界那般，少年自然而然地拉過她的手，隨手便畫了一個傳送陣，將二人送了出去。
寧嗣音再次睜開眼，就見眼前竟又是一片山林，林木參天，遮蔽了天光，陰風陣陣，毫無人煙。
“這是何處？”她不由問道。
此地一看就是沒有人來的荒山野地，對方怎麽會來此居住呢？
奚瑾不答，只拉著她的手，帶她緩緩向前：“師姐待會一見便知。”
好吧。
寧嗣音隨著他雜草叢生的山道間走，及至彎彎繞繞拐了好幾個彎，眼前忽然出現了一個洞穴。一堵厚重的石門將這山洞遮得嚴嚴實實，看不到裏頭的光景。
擡頭一瞧，石門上頭竟書著四個大字：悠悠仙府。
教人看來，這洞府的主人不免狂妄，竟叫自己的所居為仙府，大言不慚。
寧嗣音微微搖頭，又看了這四個字一眼，隱隱覺得這字跡竟透著一種熟悉之感，恍若在哪兒曾經見過。不過這也說明奚瑾當真找對了地方，這人應當便是以前自己身邊的親近之人了，料想對以往的事也有所知曉。
奚瑾擡手一揮，這個厚重、布著禁制的石門便悄然地洞開了，毫無聲息。
兩人緊挨著進到了洞內，石門又悄悄關上，未承想洞內竟不點一道燈，伸手不見五指，兼之周遭極其靜謐，只聞二人的呼吸之聲，近在咫尺。
奚瑾擡手便在掌心托起一個光團，總算照亮了四野，得見二人的面目。
有了光，再往前走就不顯得那麽詭異了。
四周都是硬實的洞壁，寒冷濕滑，寧嗣音越往裏走，越覺得這裏頭有什麽地方不對，是她忽略了的。
正當她皺眉思索時，眼前竟出現了一個岔道，且那岔道通往之處還隱約傳來了聲響，約莫往裏就是這處山洞的腹地，也即那人的居處。
“師姐，到裏面去。”奚瑾對她喊了一聲，見她腳步頓住，又牽住了她的手腕，“不必怕，我陪你。”
她怎麽會怕呢？
對方乃是她幼時的親近之人，即使多年未見，也不過是生疏，怎麽會怕呢？
寧嗣音如此想著，腦中忽然閃過一道靈光，察覺出那點異常來。是了，既是來尋知她過往的親近之人，奚瑾何必直接破開洞門而入，而不叫對方出來一見？
山道的石壁不見嶙峋，盡顯濕滑平整，分明不是人為所能造就，這裏不是曾住過妖，便就是妖的住所。
且她那親近之人可能不尋常。
下一刻，就見那聲音越發大了，寧嗣音回過神來，擡頭一瞧，不知何時，她已被奚瑾拉著進入了腹地，前方赫然見到一群小妖，寶座上還坐著一個人。
是一個粉衣女子。
寧嗣音一怔，頓在原地，忽聽上頭那粉衣女子傳來說話聲，似是在發火：“怎麽會盯上了我？！你們說，是不是你們在外邊手腳不幹凈？！”
“大王，不是我們啊！我們哪敢到城主面前造次？”一個小妖畏畏縮縮地道，顯然這女子積威甚重。
“那是誰？總不會無緣無故阻我的路！”那女子皺著秀眉，厲聲喝道。
寧嗣音卻知道，必然是奚瑾這些天替她查尋，查到了她的身上，為了逼出她的身影，不免使用了一些手段，叫這女子渾身不爽。
如此威嚇之下，那群小妖瑟瑟縮縮，不敢再說話，那女子卻又開了口：“該死！全都該死！若非我現在受制於這副軀體，我何必在此處處受他所制！等有朝一日，我定要他屈居我之下！”
小妖們紛紛附和：“大王所言極是！過不了多久，等大王尋到了靈藥，必能對這副軀體應付自如，宛若一體，屆時狗城主必然不是大王的對手！”
再次聽到“狗城主”這三字，還是當著奚瑾的面，寧嗣音不由微微轉頭，看了一眼他的神色，正好對上他投來的目光。
他微微皺了皺眉，好似聽著有些生氣，唯恐他突然在這兒打起來，寧嗣音不由哄道：“莫氣莫氣，他們不是在說你！”
聞言，少年竟當真展了眉頭，卻是問道：“那是在說誰？”
寧嗣音楞了一楞，未料到還有如此反問，思索了一下，再擡頭，卻見少年眉眼間露著微微笑意，分明不是當真要問她，而是在捉弄她。
這人實實頑皮。
寧嗣音不理他了，轉而悄悄上前了幾步，藏在一個石柱之後，這裏離上方寶座處近了一些，視野更加清晰。
這時，那粉衣女子似是發完了火，在寶座上坐了下來，一個小妖給她揉肩，還有兩個小妖給她捶腿，更有小妖捧著一疊鮮果上來，送到她的嘴裏，儼然一個好享受！
但由此，寧嗣音也看到了那粉衣女子的長相。雖然早有所料，但看到這女子的相貌時，她還是驚了一下，這女子的眉目竟看起來有些熟悉。
好似早早便見過許多回一樣。
所以，這女子應當就是奚瑾尋來的那人了。
正當她躲著想再看看這女子是何人時，忽見奚瑾大喇喇地走到了山洞的正中，正對著上方寶座上的女子。
寧嗣音：“……”
果然，那女子一見到奚瑾忽然出現，如若見到了仇敵，騰地一把揮開那小妖遞來的葡萄，從寶座上站了起來，戒備地道：“城主怎忽然來此？有何貴幹？”
在妖界，奚瑾的名頭顯然就是城主，客氣點叫城主，不客氣點叫狗城主。
寧嗣音胡思亂想著，暗暗壓下心內忽然升騰而起的緊張，輕輕吐出一口氣。
奚瑾視若無物地徑直走上前去，到了那寶座的階下，一停，道：“我來，是要問你一些事。”
“是什麽事，竟勞得城主親自光臨？”那女子顯然積怨甚深，不免透出了一股諷刺。
奚瑾言簡意賅道：“我問，你答。”
那女子敢怒不敢言，對此更不敢拒絕，道：“城主請問，若是在下知曉，必然回答清楚。”
奚瑾也不拐彎抹角，徑直問道：“川城寧家的事你可清楚？”
話音一落，那女子顯然身子微微抖了一下，好似這問話叫她一下子想起了什麽不好的事，極其不堪回想。
半晌，那女子道：“城主問這事是要做些什麽？”
奚瑾不言。
那女子見問不出來，也只好作罷，許是知道對方已經查到了自己原本的來歷，也不掙紮了，回道：“我是清楚一些，但不知城主是要了解哪一樁事？”
奚瑾道：“寧家嫡支有一長女，後來還多了一個弟弟，是也不是？”
他問得極其簡單，卻極其不好回答，短短一句話，背後卻藏著許多紛繁覆雜的往事。
那女子嘴唇抖了抖，心知到了此時，已是瞞他不住，道：“是……”
話音未落，寧嗣音忍不住站了出來，大步走到了她面前，覆又問道：“那個弟弟，你見過嗎？”
豈知，這女子見到了寧嗣音，忽然睜大了雙眸，大驚之下，竟然尖叫出聲，倒在了後頭的寶座上。
未過片刻，那雙眼眸又充滿了戾氣，怒目瞪著寧嗣音：“你怎會出現在此？！”
儼然一副熟人的口吻。
寧嗣音不問那話了，轉而道：“你是誰？我們以前見過？”
起初的震驚過後，那女子緩過了神，戾氣卻不曾收斂，反問道：“你不認得我？”
寧嗣音確定，這女子與自己應當也是結了私怨，且這私怨也頗深，比之與奚瑾簡直有過之而無不及。
不過幸好奚瑾隨了她前來，而這女子對奚瑾極為忌憚，如此反問過後，奚瑾輕輕瞪去一眼，這女子當即改口：“我們以前自然見過。”
說罷，她擡頭看了一眼奚瑾，眼珠轉了一下，忽然笑道：“你忘了嗎？姐姐，我是你的妹妹啊！”
妹妹？
寧嗣音狠狠皺眉，被這話驚到了，與文澤宇的姐弟關系還未明朗，眼下忽然又冒出一個妹妹，而她竟全然忘卻了。
“你是我妹妹？”寧嗣音急聲道。
那女子緩緩點頭，嘴角掛上一抹笑，只是這笑怎麽看怎麽怪異，道：“我是你妹妹寧慕悠啊，姐姐，你竟將妹妹忘得如此徹底嗎？妹妹好傷心啊！嗚嗚嗚……”
寧嗣音又想捂腦袋了，沒想到這事兒竟是越來越覆雜了，耳邊聽著這女子的聲音，又湧出一種熟悉感來，忽然腦中靈光一閃，道：“你是那女妖？！”
“是呀，姐姐到現在才認出來嗎？妹妹可是一早就認出姐姐了呢！”她往後靠在寶座上，竟暢快地哈哈大笑起來，好似多年的積怨終於得以解脫似的。
寧嗣音只覺腦袋一陣一陣地疼，思索不過來，只能一點一點將這事捋清楚，她抓了最要緊的，問道：“你是我妹妹，怎麽可能？我是人，我妹妹自然也是人，怎會是妖呢？”
直到現在，她已經確認了這女子就是她當初在魔窟裏遇見的那女妖，可問題就在這裏，怎會有妖來冒認是她妹妹，這謊言一戳就破。
但未承想，此話一出，這女子忽然止了笑，臉色也沈了下來，竟顯得有些猙獰，厲聲道：“怎會是妖，怎會是妖？這話你也問得出口！我能有今天全是拜你所賜呢，我的好姐姐！”
奚瑾驟然上前，擋在了寧嗣音的面前，冷道：“若不想好好說話，便不用說了。”
他所說的不用說自然不是讓她閉嘴那麽簡單，必要拿手段折磨她，只好偃旗息鼓，咬著牙，怒瞪著寧嗣音：“我所說皆是真，不曾有半點假話，怎麽，姐姐竟不敢相信嗎？我真的是您的妹妹慕悠啊！”
寧嗣音其實已經相信了她的話，端看這一張臉，明顯二人是有淵源的，道：“我娘只生了我一個女兒，你是我爹另外生的嗎？”
“你竟然真的忘得幹幹凈凈！憑什麽！！”這女子仿若又大受刺激，言語無狀，哈哈笑了一聲，“我不是你娘生的，也不是你爹另外生的，我是你的堂妹！”
奚瑾又上前。
這女子笑聲即止，眼珠來回掃了掃二人，好似確認了什麽，怪異地冷哼了一聲。
“好，你是我的堂妹，那麽你能告訴我，你怎麽會變成了妖嗎？”寧嗣音柔聲詢問道，知道言語上不能刺激她。
她看了奚瑾一眼，恍然知道他所說的好玩的地方是什麽了，不正是寧慕悠的身份？
此前她分明是一個人，為何現在卻變成了一只妖？且那場妖亂禍及甚大，難有活口，她是如何活了下來，又是如何變成了妖的？
這可是世間聞所未聞之事。
總覺背後實實不簡單。
恍惚間，寧嗣音又想起了巴子松將巴家村人覆活一案，顯然大家所猜其必是用了邪術，才將死去的人又覆活了過來。只不過這邪術不夠精妙，還留有後遺癥，不是所有人都能成為人，還有人以半人半妖的樣子活著。
寧慕悠是不是也從哪裏得了這邪術？
謎團一個一個跳出來，寧嗣音只覺腦子嗡嗡地疼，再不想忍，擡手揉了揉太陽穴。
手心忽然教人握住，少年止住了她的動作，轉而抓著她的手，向她的掌心緩緩註入了一股溫暖的靈力，驅散了那悶悶的頭疼。
那邊寧慕悠眼睜睜瞧著他們，卻是一語不答，眼神怪異，半晌，才幽幽地道：“你們怎麽會湊做了一塊兒？果然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都是一般地可惡！”
奚瑾一眼瞪過來，寧慕悠當即住嘴。
寧嗣音道：“你還未說你是如何成了妖的。”
寧慕悠幽幽笑道：“當然是上天不願叫我就這般死去，重新叫我活了過來，給了我一個新身份！”
“我記得，你方才說，你受制於這副軀體？若是當真叫你好好活著，那怎會是如此？不該給你一個合適的軀體嗎？”寧嗣音緩緩地道。
不知這邪術是何種手段，明顯是寧慕悠已然死去，但又讓她覆生，且還新造了一副軀體。這軀體不是原來的那副，自然覺得受制。
但這問話並不能叫她將背後的事說出來，寧慕悠盯著她，忽然問道：“姐姐，你不是在找你弟弟嗎？怎麽，你們姐弟見過面了？怎麽樣，他是不是還是那副笨笨的樣子？”
“你見過他？”寧嗣音抓住了她話裏的漏洞，當即問道。
正在這時，一條宛若流星的白芒倏忽射了過來，正正打在寶座的位置，寧慕悠險險往旁邊躲過，凝目往來處看去。
寧嗣音望著插在寶座上的箭矢，若有所覺，往後頭一看，果見文澤宇手裏提著一把弓，大步行來，氣勢洶洶。一看到她，就瞪了一瞪，轉而卻又瞪向奚瑾，最後不屑地看向寧慕悠，道：“你在說誰？”
寧慕悠卻哈哈笑了一聲，上下打量了他一會兒，拍手道：“真好啊，當年那個小乞丐如今竟長得這麽好了！還成了一名修士，老天待你真好啊！”
她說的話，若是忽略了其中的貶低之言，倒還真讓人以為是在實打實地誇讚及羨慕。
“你！我可有見過你？！”文澤宇怒意上湧，但沒有沖動上前，握著手中的弓箭道。
聞言，寧嗣音也豎耳聽著，此行正是為了當年之事，而顯然，所有的前因後果興許都只能問寧慕悠了。
片刻之 後，只聽寧慕悠幽幽一笑：“當然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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