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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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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湖水咕咚咚往鼻耳裏灌,惜雙眼前一片渾濁,混亂中力不敵,加之林凜央掙紮太過,導致惜雙手打滑腳腕離開手掌,使得她脫離惜雙牽引立即向湖底沈去。

惜雙捏訣朝她一指,奮力朝那大片白色游去時,臉頰被光滑柔軟的物體碰了碰,眼角一瞥,只見呈透明狀成人高球體往相同方向飄,裏面坐著人,影影綽綽,看不太清。

緊接著惜雙感覺到肩頭一緊,被拉進了求內,裏頭的人道:“避水訣也不使一個,搞得這麽狼狽。”

惜雙咳嗽須臾,拍去身上葉道:“施在她身上了。”

安信揶揄切了一聲。

他生來從未在旁人面前如此狼狽,壓著火道:“他人貓嫌狗不待見,你倒好,連花草都招,被藤蔓甩被樹枝拉的。還有,你這是什麽?泡泡?”

“我也不知道。”安信仰頭環顧,“我一入水避水訣還沒施完,就被裝進這裏了。”

“我還以為又在哪偷學的旁門左道呢。”惜雙道:“你都呆了這麽久了,想來應該不是邪物。”

“也是。”安信道:“勞駕公子過去些可好?”

“我就差沒貼上墻壁了。”

氣泡在兩人鬥嘴中漸漸下沈,在一顆巨樹前停下,透過浮起的濁泥看到此樹比他們見過的任何一棵樹都要大,根像白澤爪牙深深紮在地裏,盤根錯節,露出來的部分估摸著有三四歲孩童軀幹粗,借著岸上燈草映下來的光,可以勉強看見這樹沒什麽葉子。

耳邊時不時傳來嘩嘩流水聲,地上不似尋常湖底淤泥厚到能掩人,此處遍地白石子,還不小,隨意撿一個都有拳頭般大,很不好站立行走。

“嗯?這是什麽?”

惜雙轉頭,林凜央正好隔著柔軟有彈性的氣泡壁一指頭戳在惜雙鼻頭上,勁使得似乎大了些,惜雙捂著鼻子往後倒,咚的一下,跟安信撞個正著。

“你他嗎……”安信揉著腦袋罵人的話剛出口,側頭間發現原本應該有幾絲光線投下的地方被陰影占據,視線上移,一個不知道什麽玩意正朝他們張著血盆大口,露出層次不齊的牙,並且混合著泥水正緩緩咬合,他們僅一壁之隔,水流稍微推推氣泡,往那一帶便兩命嗚呼。

安信大喝一聲跑,墊腳騰起連泡帶人拉開距離,大嘴合上的瞬間三人均已逃離,同時也看清怪物——模樣酷似龍,通體深綠,眉骨之上是兩只犄角,四只有蹼的爪在水中劃拉著,行動緩慢,不像上古妖獸,仿佛是龐大的身軀拖了它的後腿。

水虬進半步,他們便退一步,始終保持安全距離。林凜央仰視之,劍尖斜上直指龐然大物,道:“水蛟?”

“是水虬!”安信盯著水虬,不敢輕舉妄動。

“那便有些麻煩了。”

蛇修百年成蛟,蛟修百年成螭,螭修百年成虬,虬修千年成龍。蛟都能被臨水安闕宗奉為神,求佑之,高出兩階的虬定更棘手。

忽然,水虬嘩啦啦一擺腰,長尾帶動水流朝他們撞來。藍白兩道靈光乍起,先後打在水虬下半身。

尾巴太長太粗,無論是往上竄還是往另一邊閃,都逃不掉,反而可能會被鰭扇個正著。

他們只能祭出靈器驅趕,然而這些對於接近神獸的水虬沒起多大作用,只令尾甚微微往後彈些許,又加速撞來。

“你吹笛子啊!”林凜央接過被打回的霜白利刃,再次擲出。

安信握著劍柄,青筋暴起厲喝:“有個屁用!”

“笛聲經過湖水,指令弱化召不來,就算來了,兇屍受湖水限制根本施展不開。”惜雙邊快速解釋邊將銹劍入鞘。歷經一個多時辰打鬥折騰,紅色額帶竟都沒歪,只有幾縷發絲脫離發冠,垂至兩邊。

“安信閃遠點。”惜雙手向後腦勺,廣袖下滑露出結實的小臂,肌膚靈光閃爍下微微反光。

“我剛剛撞上你胳膊都把法術施了,你要做什麽這麽大動幹戈?”安信急火攻心,反手欲扇惜雙,卻發現他額心隱隱閃著光,昏暗中想不註意都難。

他眼眸平視前方,鼻梁高聳,薄唇紅潤,尖得恰到好處的下巴,下頜角線條流暢地向上提,一一勾勒出幾進乎完美的側臉。

這樣美而不艷俗的男子,安信記憶中是有一個的,但從未將兩者放一起比對過,畢竟一個妖神一個郎中,一個混世魔王一個彬彬有禮,無可比性。

可眼下這個側臉卻隨著額帶解開,與記憶中那張睥睨一切的臉慢慢重合,奪目的紅還未完全離開額頭,安信已確信是同一人,垂下僵在空的手,一臉恍然,心說:怪不得這麽耐揍,怪不得他知道這麽多,怪不得我死活想不到他是誰。

安信楞神之際,水虬尾身接近身後,眼看就要被圈進,林凜央依然捏訣驅使著法器,做著徒勞無用的抵抗,當長劍第八次被打回,她發現餘光中球裏的兩人筆直地戳著,紋絲不動。

這就放棄了?太早了點吧。也不知道瀕死所釋放出的異能,會不會誤傷到他們……

霜白利刃再次回到主人身邊,直接入鞘,沒再被擲出,鳳尾玉令重新掛上腰間。

做好一切準備時,撞擊卻沒在預期中來,林凜央回身一瞧——只見樹枝緊緊纏繞著水虬尾巴,幾乎纏滿了整個下半身,令其無法動彈——是將他們拉進來的那顆禿樹。

惜雙察覺異樣迅速把額帶重新系上,轉身後看了一眼安信——仰頭瞅著枝捆虬,神色無常。

“主上說過,入谷者格殺勿論。”水虬粗重略帶怒氣的聲音在湖底盤旋。

“主上也說過,我可以決定部分入谷者的生死。”相比水虬老態龍鐘的聲音,樹枝的更為年輕點,也有中年人的沈穩,或許是為了壓住水虬,似乎故意粗著聲線說話,仔細聽勉強能分辨出是個女聲。

“別的地方我管不著,但是昆侖墟上的食人谷,不能有活口。主上放我在此,就等於表明那句話只是客套。”

三人均默不作聲,也沒法插嘴,盡量讓自己透明化。

“哦,那是我沒領悟到。他們幾個孩子,不是安家旁支就是名士愛徒,都是有任務在身才誤闖的,若到期未歸,這裏是食人谷,還是人翻谷就兩說了,到時候要是你被撈去受極刑,我被砍去當景觀,多難受啊。”

“為什麽我是受極刑你卻能活著?”

趁兩廂忙著打言語官司,惜雙對安信使了個“找機會溜”的眼色,後者正用難以言狀的神情瞅著樹枝,似乎沒接收到,倒是氣泡外隔著半丈的林凜央立即心領神會,腳跟旋起腳尖慢慢朝另一邊移動。

“這兩人若是沒兩下子,前輩哪敢放他們出來執行任務,區區樹精又怎可能主動招他們?”

“放他們出去,我會死的更快。”水虬找回重點:“方才這幫人外頭吹笛挖地一陣鬧騰,我都被吵得睡不落,我不信你是現在才睜眼。”

禿樹道:“那是狐族念澤君,借你百個膽子,你敢惹麽?”

水虬一時語噎,辯解道:“我是水族生物,如何惹得?還是說,”話鋒一轉,頭部忽地靠近,“這裏面有對你來說很重要的人呢?”

惜雙與林凜央拉著安信正躬著身進入水虬視線死角,突然放大的說話聲令他們剛邁出的腿同時一滯。

水虬道:“想逃跑?這可不行。”尾一使力,綁它的樹枝劈裏啪啦斷裂,在水中迸起一朵朵水花,綠色的汁液迅速融進渾水裏,苦澀中隱隱有股不易察覺的血腥。

“是!”禿樹似乎撐不下去了,啞著嗓子竭盡全力吼出這一聲,仿佛再大點聲咽喉就會溢出血來。

水虬道:“是什麽?”不知它是真沒懂,還是在裝,但也被這一聲吼怔了,尾部沒再發力。

“他們中有一個我是故人之後,”禿頭樹咳嗽片刻,繼續道:“有一個是……是我兒。”

一石激起千層浪,三顆腦袋齊刷刷地轉向禿樹,神色不一,有的訝異有的恍然有的紅了眼。樹被水虬尾身遮了大半,只露出一層墜著寥寥葉子的樹冠,徒生出一種淒涼之感。

安信之母,也就是前安闕宗主安巖發妻,名叫萬靈。兩人是在游歷之時認識的,萬靈乃散修,不是什麽命名大派之徒,為了成婚安巖還頗費了一番功夫,好話說了一籮筐,才說服宗族長輩與父母。婚後亦如膠似漆,夫唱婦隨,將安闕宗管理得井井有條,在眾人眼中一直都是模範夫妻典範。

長安律卷雖中途出了點岔子,但最終也還是回歸安巖手中。可苦盡未必甘來,萬靈在十一年前圍剿千霜前夕離奇失蹤,至今無音訊。

一生活在勞什子湖底下的樹精說自己是安信之母,這不信口開河麽?安巖除非不要前途了,不然怎可能娶一個樹精為妻?

就連水虬半晌才反應過來禿樹說的是什麽:“你兒子?”又湊近了些,三人警惕往後退,“哪個?”眨著帶叉紋的眼皮,目光在兩位男性間徘徊,宛如市井婦人般八卦。

最後鎖定在神游天外的藍袍男性,問道:“這位吧,眉眼像還未化樹的你。”

禿樹沒說話了。水虬道:“既然都是熟人,那我就睜只眼閉只眼,賣你一個人情,咱們往後的日子還長著呢。”尾身一搖,掙脫桎梏,轉頭搖著尾巴與暗沈的湖水融為一體,消失不見。

時間在水波微蕩悄悄消弭,靜得砂礫隨波而蕩發出細微摩擦聲都聽得見。

安信紅著眼盯著禿樹一聲不吭,惜雙不知道這算不算是出了虎穴又入狼窩,對於禿樹的話是全然不信,但安信一反常態的沈默與模樣,又似乎平添了幾分可信度。

林凜央是有七八分信的,原因無他,食人谷太溫柔了,從她開始註意周邊環境起,就有這樣的感覺。他們一路走來,連個大點兒的禽獸都沒見過,這跟別人口中的完全不一樣。

她依稀記得幾年前,有位同門誤入食人谷,命大逃了出來,渾身上下每一塊好皮,內傷外傷都不輕,嘴裏還一直胡咧咧,說的都是食人谷如何如何的可怕,沒撐過一天便去世了。

兩廂一比,天壤之別,林凜央覺得要麽這不是食人谷,要麽他們仨中有人與食人谷關系非同尋常,所以在禿樹說出安信使她兒子時,林凜央並不是很吃驚,多的是原來如此之感。

不過,她是怎麽知道安信來了的呢?又如何能控制谷中一花一木的?說到底她只是個樹精,理應沒那麽大本事的。

難道她不是樹精?或不只是樹精。

“你們走吧,原路返回,不會有東西阻攔。”萬靈率先打破寂靜。

“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安信開始不住念叨著,有些哽咽。

萬靈道:“你們把他拉走吧,趕快走。”聲音有一絲竭力忍住卻沒能忍住的顫抖。

惜雙林凜央都沒上前拉安信,他們固然知道現在不是認親的好時機,特別是林凜央還有任務在身,已經耽擱近兩個時辰了。但一雙失散多年的母子還沒來得及相認就被拉開,未免太可憐了些,況且,安信眼下這模樣不敲暈扛走,別想安生上岸。

安信被事實沖擊得好久沒緩過來,踉蹌往前走,氣泡一分為二,途中安信被石頭絆了一下,不管鮮血淋漓的傷口,不顧咯腳的石頭,手撐著嶙峋地雙腳面跪在地上,:“娘!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一聲娘喊得可謂是撕心裂肺,像是受多了委屈的孩子終於找到可以撒嬌的對象,又像是在質問她為何拋下他,其中多年思念之苦只有他自己能懂。

樹枝朝他搖搖晃晃伸來,扶起,驀地卷起攬至樹幹前,輕輕摟住。其聲嗚嗚然,似泣如訴,觀者無不為之動容。

血親久別重逢的景象林凜央在天穹派曾見過許多次,不過那些人心情喜悅多於悲戚。她每次看到被接走的同門,摟的摟牽的牽,說不羨慕那肯定是假話。剛開始那一兩年裏,每每開放日前夕還在被子裏抹眼淚,後來於淺父母有了些年紀,家中弟妹漸長,能扛起家,遂她也不必回去,在天穹派旁著師父陪著林凜央。

修道之人到了一定階段,總要舍棄些東西的,六根不凈不利於羽化。

這樣的日子過久了,在去石門下看同門和父母有說有笑地離開之時,也沒那麽難受了,至少她也不是一個人。

可眼下這境況又讓她想起那段形單影只的時光,情不自禁地想若我與父母重逢時也會如此麽?隨即又低下頭自嘲般一笑搖搖頭,連他們高矮胖瘦什麽模樣都不甚清楚,迎面走過恐怕都不知道,何談情深?

林凜央剛想擡頭手腕一緊,未回過神便被拉進氣泡裏,跟人高馬大的惜雙個滿懷,欲掙脫卻被長臂環住,狹小空間裏只聽得見自己的呼吸聲,不遠處母子兩交談聲也被蓋過。

“這樣應該會好受些。”惜雙對她說話的語氣一貫溫和,眼下還添了些心疼。

林凜央低著頭,頭旋兒抵著胸膛,臉頰被手臂蹭得火燒火燎。

“你這孩子怎麽不聽勸!”

林凜央被喝得一激靈當即推開惜雙,紅著一張臉往安信那邊跑。

“你不告訴我,我就不走。”安信道:“娘為什麽你不跟我一起走啊?”

萬靈對湊過來的林凜央道:“來,好閨女,你來的正好,快幫我把他扯走。”

“萬靈前輩,你不說我想他是不會走的。”

“林姑娘說的不錯,”惜雙邊往這裏走邊說道:“就算我們把他硬拉出去了,保不齊他醒來後還會再來的,你跟他說說這些年的經歷,權當敘敘舊,也能讓他放心點。”

萬靈無奈嘆了口氣,說起了從前。

長安律卷乃安家祖先安覃命換來的,上頭皆是約束修士仙門制衡鬼族的條律,稱其為明淮上陸最權威的象征都不為過。

安巖是第四代長安律卷持有人,為人敦厚耳根子軟,鹿北勘破這一點,鉚足勁討好他,讓鹿九山莊得以躋身三大派。

自千霜等人翻上來鬧騰一番,被罰去冰荒火原,安巖的弟弟安石對這一判決很是不滿,認為千霜應該當場誅殺,哥哥的做法很婦人之仁,當不了一宗之主,拿不起長安律卷。

遂安石在安家祠堂當著眾前輩的面提出質疑,又在雅議會上以“受賄”之罪讓安巖交出長安律卷,雙方簇擁者不相上下,安巖無意爭吵不休,只得實行歷來解決宗主位之爭的法子——大眾舉票。

最後以一票之差退位,將長安律卷拱手相讓與安石。

安石剛上位時還把安巖當回事,哥哥前哥哥後的,事務交接完畢後漸漸露出本性——停了安信安一歡基本課,不讓他們聽學,減了他們應得的糧食,最典型的是不讓安巖參與宗族之事——擺明了非我族人須驅逐的態度。

安巖在一次處理異務時未到預計時間歸家,萬靈急得不行,知道一定是安石搞的鬼,當著前輩們的面大鬧一番,鬧的安石沒辦法,只得在眾目睽睽之下再三保證自己不動他們一家包括安一歡,萬靈這才作罷。

“是我去初沐陽城求學醫術時發生的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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