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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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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林凜央苦笑:“失憶這樣的事怎麽是下一趟山就能解決的……”

十一年前,林凜央在穹山峰某個柴房裏醒來,當時她連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以前記憶的空白是穹山峰管事填充的。

她叫林凜央,今年十八歲,六七歲就被撿來了,一直待在天穹派,幾天前摔了一跤,許是摔到了頭,什麽都不記得了。

她表面上應著,實際將信將疑。但是,不信也沒辦法,沒有人給她第二個答案,只得走一步看一步。

直到後來有一天,她看到於淺被一個男人摁在地上摸來摸去失控了。

當時是她們第一次見面,按理說應該不會失控的,頂多幫她打跑她身上的男人。當林凜央意識到這個男人在幹什麽時,她沒來由的一陣怒火攻心,後來發生的事就跟那晚在許府一樣。只不過十一年前火光沒有沖上天,但也足夠燒死那男人了。

從那以後,那個只有感覺沒有內容的夢便時不時來造訪。

當時林凜央自己也被燒慘了,於淺把她帶到天山峰請師父幫她療傷,墨陽道人不僅沒一點不耐,在看到傷口後表情凝滯了,於淺叫了好幾聲師父她才繼續處理傷口。後來還不顧戰風等人反對,破例收她為徒。

“等會下山去買點藥吧?”於淺的話打斷了林凜央回憶。

她敷衍道:“再說吧。”

其實那副藥是她自己根據醫書配的,山上皆是金丹期修士鮮少生病,而山下的普通醫者對於林凜央這樣特殊的體質也不了解,但是她一直夢魘的毛病若是不治好,與她同寢的於淺可就別想睡好覺了,自己也不能以此為借口就要一個人睡一個房間。

是以,她在天山峰鉆研了半個多月的醫書,給自己配了這麽一副藥,喝了一段時間,夢魘程度有所好轉便停藥了,直到下山前一天都還一覺睡到大天亮,哪成想今日又覆發了。

看來這藥是治標不治本。

“對了!明天是招士日吧?會有很多世家公子來天穹派,要不要去看看呀?”於淺見她神情懨懨,還沈浸在噩夢帶來的痛苦,便開始轉移她的註意力。

招士日是天穹派一年一度招弟子的日子,在這個日子裏會有世家帶著自己的公子小姐們來天穹派看看,若是雙方都滿意,便擇日行禮入派,被選上的世家都會以攢功德為由,每年給天穹派資金供給——這是名門大派公認秘而不宣的規則。

這些金枝玉葉的公子小姐們自然不會待在穹山峰,畢竟收了人家的錢總不能讓人家寶貝吃糠咽菜,他們在天山峰修習集體早課與穹山峰是一致的,但教的先生就不是一個檔次的了,可即便是這樣,也有許多沒待多久就隨著功德費一起被退回。

林凜央搖頭氣若游絲:“不想去。”

對哦,她不愛湊熱鬧。於淺又道:“那我們去書閣或者下山去玩玩?要不我們去清魂渡魄殿吧?”

清魂渡魄殿是用來清洗怨魂怨氣的地方,十丈開外都沒有生物,進去都需要包得像個粽子,以防被怨魂侵襲。在那裏當班的修士各個都青臉濁眼皮包骨,很是嚇人。

“去那裏幹什麽?”林凜央不解。

“今早聽說那邊出了些異動,應該是殿年久失修的緣故,裏面還沒清理的怨魂有沖出殿的跡象,現在還沒出大事,應該是暫時壓制住了。”

“既然壓制住了,我們還去幹什麽?”

“我們兩,一個掌門首徒,一個掌門愛徒,”於淺食指對著自己,又指指她:“總不能光練不說吧?就算已經壓制了,也可以去瞧瞧,查漏補缺找找原因。你也單獨帶新手處理了一起異務,好歹也是前輩了,這時候應該拿出點樣子來的。”

林凜央就這麽一個性子,什麽事都不願意管,要是可以恨不得隱居山林,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修無用功。除了於淺和師父,沒哪個人、什麽事能讓她上點心的,做樣子都不願意也不屑。

於淺可能是想轉移她的註意力,讓林凜央不那麽沈浸在噩夢帶來的痛苦中,林凜央剛想應下,門外傳來急促卻輕微的敲門聲。

於淺起身去開門,還不忘叨叨她:“你這樣是行不通的,整日裏不與人打交道也就罷了,在自己情緒低落時至少要找個法子排解排解啊……誒?”開門一見來人,楞了一下,“怎麽是你?你怎麽到明閣來了?這塊是女寢你知道嗎?!”

“我知道,我是來找林師姐的。”門外人訥訥道。

於淺手覆在門扉上:“她有些不舒服,有什麽事跟我說吧。”

李竹:“我是真的有事想請她幫忙……”

於淺:“你要是沒事還不會來呢。”

“求求你了,很急……”

“是李竹嗎?”林凜央已經穿戴整齊,下床洗漱,“你讓他進來吧。”

於淺放下一只手,李竹一溜煙鉆了進去,跪在林凜央面前:“林師姐!你一定要救救我!”

林凜央臉黑了一下:“你先起來再說。”

李竹將早晨在吊橋上所遇一五一十告訴了她們。

“玉令倒是回到我手裏了,”李竹顫著聲音,“我就是怕這是壞人,費心進入天山峰,做出危害天穹派的事啊,這這要是被滅派,我就是罪人了啊!”

於淺照著李竹連就是一頓呸:“瞎說什麽呢?百餘年基業的天穹派,怎麽可能會被隨便潛入的阿貓阿狗滅派?你帶點腦子好不好?”

李竹擼了一把臉:“可是,他為什麽要搶我玉令啊?我都答應帶他進來了……”

於淺:“‘一分為二不會損壞’這樣的話你都信,一看就知道你肯定沒有熟讀鳳翎使用書。”

李竹有些不好意思:“太忙啦,沒來得及。”

於淺見林凜央沈默,以為是自己說得太過了。她了解林凜央,對於交往稍微深一些的人都比較放在心上,她這樣當著面刺言針語,林凜央肯定不會有多好受的。

於淺倒也不是真多看不起李竹,就是不喜歡一個男人卻對誰都唯唯諾諾,每次看見他期期艾艾又傻裏傻氣的模樣就想刺激他兩句。

一番察言悅色後,於淺不再挖苦李竹,問:“怎麽回到你手裏的?”

“我追到天山峰外,大吼了兩聲,玉令就回來了,”李竹道,“誒?這玉令是不是也認主的啊?要不然怎麽我吼一嗓子就回來了。”

於淺嗤笑:“要真認主還能被搶麽?”

“好像也是哦……”

“現在石門結界還沒有被破壞,”林凜央開口道,“說明那人還在天穹派。那人進來到現在,動靜比較大的事情就是清魂渡魄殿那處,但事出之因並非外界因素,所以,他有可能還在布局中……”

林凜央見李竹嚇得跟個小雞仔似的,轉而道:“當然也有可能是我想多了,你不也說了嘛,他有證明,說不定真是忘記帶玉令了。”

“他長什麽樣子?”於淺問。

“我壓根就沒怎麽看他,天又不是很亮的。”

於淺摁了他一下頭:“這頭幹脆貼著地走得了!”

“好了好了,近來可好?你是今天搬進來吧?”林凜央握住於淺放在李竹頭上的手,“住在何處?”

“有勞師姐掛念,好著呢,”李竹笑嘻嘻道,“還沒分寢呢,我還得再去一趟穹山峰。”

“還不快去,別耽誤功夫。”於淺道。

林凜央看著李竹微駝的背影心說:看來,這清魂渡魄殿不想去也得去了。



今天本來是輪到於淺和林凜央自修自習,她們正打算去清魂渡魄殿時,一位門生卻來傳話,說是戰風師叔有事吩咐。來之前林凜央還真以為戰風是有異務要下達,沒成想是被抓去當反面教材。

自從林凜央那天惹惱了宇文遙後,她就一直躲著戰風。

所幸墨陽在林凜央初入天山峰時,就給了她免上集體課的特權,是以,她這一個半月來,能去書閣自修就絕不上課。

林凜央不是怕戰風揪她小辮子,而是怕戰風當著於淺和其他弟子的面公報私仇。

於淺那脾氣林凜央是知道的,眼裏揉不進沙,只要觸到她底線不管有沒有旁人,也不管對方是不是長輩,跳起來就是一頓懟,按都來不及按的那種。

若是戰風不是師父的師弟,林凜央也不至於這麽慫,歸根結底還是顧著師父的面子,也怕自己萬一一氣之下,頂撞戰風,任人白看笑話,在背後亂嚼舌根,讓墨陽陷於兩難境地。

作為徒弟,怎能讓師父成為茶餘飯後談資?

今日看來是躲不過了。

到了宣陽殿,戰風將林凜央的試靈石拿出來一瞧——依然毫無長進,便開始長篇大論——從梵凈真人如何歷盡千辛萬苦開山立派,到墨陽道人年少歷練時降了多少鬼,再到白澈、於淺幼時成丹,樁樁件件羅列整齊。

言語間盡顯對林凜央久不成丹這一事頗為怨懟,也聽得人昏昏欲睡,轉眼就趴了一小半,也有一些好事之徒在看戲。

天穹派每位弟子都有一顆試靈石,試靈石所散發出來的光芒隨著靈力增長而加大——簡而言之,就是靈力高光芒四射,靈力低則光芒微弱,若是黯淡無光則已然丹滅身死。

“嘻嘻,活該,誰讓她占著茅坑不拉屎的。”後座傳來一個女聲。

於淺準備回頭時側臉被同坐的一只手推了回去。

林凜央:“不必理會。”

另一個女生道:“有這麽好的師父是我早就成丹,出人頭地了,哪像她,整天不見人也不知道在幹嗎,一見到還沒個點頭招呼打。天天挎著一張臉,擺一副首徒架子給誰看呢?”

“就這樣還被稱做‘冰山美人’呢,”後頭的女子踢一腳林凜央:“餵,這該不是你給自己取的稱號吧?”

林凜央回過頭——後座兩個女修,一個皮包骨,一個胖成球,互補又絕配。林凜央心說瘦成這樣踢人的勁倒是不小。

林凜央想了想,確定自己沒見過,不眼熟,遑論得罪,更不明白為什麽會當著她的面說這些。

以前也有看不慣林凜央的人,說些不堪入耳的話,但都是由他人轉述,礙於墨陽道人的面子,盡管不喜歡這個“天穹廢物”,也不敢當面造次。

這個人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膽,就是吃錯藥了。林凜央更傾向於後一種可能性。

她發誓若這裏不是宣陽殿,這個兩個女修士已將吃錯的藥吐出來,順便在地上找牙。

“哦喲喲喲,這眼神我好怕怕啊,怎麽?你要打我嗎?要我立血誓嗎?好威風啊,下趟山回來都能幫別人出頭了。”

“林凜央!你究竟有沒有在聽!”戰風道。

“她踢我。”林凜央冷冷道。

“你不知道不理嗎?”

不勒令吃錯藥的人別打擾他人,還怪起她不該回頭了?林凜央不想爭這個道理,只想快點結束這無聊的早讀。

她道:“不理會一直踢,很煩。”

“哼,不學無術,忍耐有限……”戰風又開始新一輪的數落。

好事之徒竊竊私語,諷言嘲笑,有一兩句被於淺聽入耳中,朝那邊一瞪便禁聲了。

坐在不遠處的宇文遙回過頭,看見林凜央一臉無波無瀾,充耳不聞得在寫著什麽,仿佛被說的不是她。反而坐在她旁邊的於淺給了宇文遙一個大白眼。

當他說道“你簡直就是天穹派的恥辱”時,林凜央手中筆一滯,擡眼未擡頭,淡然的目光中多了絲寒意。

於淺做得比想得快,噌地站了起來,道:“凜央符篆畫得極好,禁咒、禁制、陣法、劍法無一不精通,師叔可不要逮著人軟處使勁捏。”

於淺對於戰風當著師弟師妹面數落林凜央這一事極為不滿,林凜央能聽得下去,她可聽不下去。

“於淺,別以為墨陽道人閉關了你就可以上房揭瓦了。”宇文遙也站起來指著於淺道。

於淺不理宇文遙,對戰風道:“您有面子有尊嚴,我當著眾人的面打斷您訓話您覺得面子上掛不住。凜央何嘗不是這樣認為呢?”

天穹派是眾仙門裏出了名的派規嚴、罰法多,弟子常年循規蹈矩,於淺突然來這麽一下,戰風似乎沒有想到會有人敢反駁他,沈默好半晌,繼而五官擠成一團,吼道:“放肆!誰給你的膽子?敢教訓我?”

眾人被吼得心驚膽戰,只覺得這大師姐恐逃不了一頓戒尺了。旁邊的林凜央拉了拉於淺的衣袖,蹙著眉對她搖搖頭。

於淺恍若未見,道:“戰風師叔,今兒個讓我說我就說下去,不讓我說我也憋不住了。長久以來,您打發凜央去做些並不是她分內的事情,以平息您心中對她的不滿,這些我和凜央都可以接受。但是今天這樣做是不是太過分了些?當著這麽多師弟師妹的面,明裏暗裏地將她數落個遍。她不要面子的嗎?說句不好聽的,作為長輩,小輩修煉遇瓶頸,不指點她一二也就罷了,當著眾人的面辱罵她是為哪般?此番對她修為增長又有何意義?她不是您的弟子,可沒必要聽這些無用話。”

於淺一口一個您,語氣卻甚為鏗鏘有力,說的內容也無半點假話。戰風聽得臉一陣紅一陣白,道:“她若是真要面子,還會如此憊懶?一直仗著有掌門撐腰,不勤修煉,自以為是。少了內丹靈力的支撐,符箓畫得再好看有何用?還不是廢紙一張!劍法再精也降不了鬼!”

於淺犟著脖子,道:“你怎知……”

“師叔教訓的是,我和師姐定當謹記。”林凜央站起來對戰風行了禮,並將於淺按下去。

被壓下去的於淺弓上弦般又彈了起來,道:“戰風師叔,師侄公然頂撞您是我不對,你可以罰我,但一碼歸一碼,您當眾辱罵凜央,還請……誒,你讓我說完。”

凜央又將於淺按了下去,期間還低聲道:“別鬧了姑奶奶。”

於淺瞅見林凜央清淡的眸子裏透著些許責備,想起上次沒聽她的話被打得近一個月沒下得來床,便安分地坐著不再彈起。

用雲深的尾巴毛都想得到於淺是要讓戰風向林凜央道歉。

林凜央心說:“真是異想天開,戰風怎可能向我道歉?這話若是真說出口,一傳出去,在這‘以長為尊’的天穹派裏,她恐怕要烙下口實。”

即便說出來戰風也一定不會道歉,而於淺是個擰脾氣,也一定會僵到底。是以,林凜央必須要終止這沒完沒了的爭吵:“戰風師叔,今日叫我和師姐來,想必不止是為了以我親歷警醒師弟師妹們吧?”

還真是讓她說中了。昨天宇文遙受了委屈,跑到他面前哭訴,戰風最看不得別人欺負寶貝女兒,非得讓林凜央在眾人面前丟盡顏面不可。

但是突然被她這麽一問,但有些不知道怎麽接下去了,說實話太損形象了,想了半天才道:“近日昆侖虛附近失蹤人口增多,過幾天你去一趟。至於於淺,下早課後自己去領罰。”

最後兩個字幾乎是喝出來的,嚇得一半弟子瞌睡都醒了大半,擦擦涎水,睡著前不是在罵林師姐嗎?怎麽一覺起來於淺師姐受罰了?

趁於淺開口前,林凜央應聲後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戰風暫息了怒火,對眾弟子道:“你們開始早讀罷。”在窸窸窣窣的翻書聲離開了宣陽殿。而後,此起彼伏的讀書聲不絕於耳。

大概過了有那麽半盞茶時間,宣陽殿外出現一群人,不喧嘩但依然打擾到他們了。

經剛剛這麽一鬧,林凜央沒什麽讀書的欲望了,朝窗外看了一眼,他們身著錦緞絲綢,紅橙黃綠青藍紫什麽顏色都有,發冠發飾不是金就是玉。

其中有幾個公子哥拿著折扇,輕輕搖著,胸前發絲飛揚,周圍幾個女修士直呼“美男子”。

這些人就是於淺說的來看門派的世家了。

“戰風這是故意的吧?故意挑在今天訓你,”於淺小聲道,“這要是讓這些還沒進門的人看到這麽一出鬧劇,你面子丟得更大不說,還讓人看了笑話……”

那些人也朝裏面看著他們,有種觀看金絲雀的感覺,還有些人在交頭接耳討論著什麽。林凜央有些想笑,準備收起視線時,瞥見一個白衣身影,剛轉過去一半的頭又重新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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