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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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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房間裏頭,有一名弟子看不下去了,朝來人說道:“哎哎哎,你誰啊?我告訴你這門要是……”

那女子美目怒睜掃視立於面前的一排人,各個蔫頭耷腦,沒一個是李竹,而後環顧四周,沒有被罵的弟子大都在低頭浣衣,也有直接坐在板凳上看熱鬧的。最後,目光鎖定在一處角落裏,眼神似是要噴出火來,將門往身後一甩,抓著一個小男孩的後衣領子從暗處拖了出來,邊拖邊道:“你還躲!給我滾出來!”

女子將他拖在房中央指著鼻子罵到:“你個小畜生!異務證明書不給我也就罷了,要你幫我洗件衣裳,你居然直接給剪了,下了一趟山回來膽子變得不小啊,還學會說‘不’學會報覆了?告訴我,帶你的是誰?哪位前輩在誤人子弟?”

李竹擡起頭,細小的眉目裏帶著些崇拜:“林師姐沒有誤人子弟,她是我見過最厲害的人。”

女子調侃道:“喲,這不結巴了?”轉而又加大音量吼道:“別給我說這些有的沒的,衣服的事你打算怎麽辦?今兒我心情不錯才讓你自己做選擇,不要好賴不分。”

李竹又低下頭,戰戰兢兢道:“宇……宇文小姐,不……不是我剪的……是我……是我不小……”

宇文遙道:“不小心?誰信啊!你要是不給我滿意的交代,你知道後果!”

李竹未擡頭,卻看著她,道:“多……多少錢?我……我賠給你。”

宇文遙嗤之以鼻道:“賠得起嗎你?”頓了頓,眼珠子一轉,又道:“算了,我也不為難你,你就跪下道歉我就不計較了。”

李竹垂下目光,似乎在考慮她說的話。宇文遙見他有點動搖,便道:“怎麽?不願意?我那身煙雲蝴蝶裙是去年我生辰時我爹送我的,意義非凡,我只要你對我道歉,已經很網開一面了。”

李竹顫顫巍巍將膝蓋彎下,眼看就要落地,一只指如蔥根的手拖住那男孩的胳膊肘,對宇文遙到:“你過分了。”聲音不大,字字清晰。李竹偏頭看去,不由得令他眼前一亮。

宇文遙將她從上到下打量了一番,這人身材嬌小,眼神凜冽,雖說是有幾分姿色,但這一臉寡淡無味的神情足以令她泯然眾人。她身上的這件金鳳鳥紋衣衫是掌門嫡傳弟子的校服,而這腰間系著的卻是入門弟子的鳳尾玉,令人捉摸不透究竟是何來頭。

不知宇文遙是嬌小姑娘被氣勢唬住了,還是被她的衣衫給嚇到了半晌才道:“你是誰啊?多管閑事!找死嗎?”

嬌小姑娘松開站直了的李竹,道:“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穹山峰弟子雖靈力低,但不是你的仆人,你想罵就罵要跪便跪的。”

李竹腰挺直了些許。

姑娘再度開口:“還將同門弟子聚在一起挨個肆意辱罵,你把這當什麽?自家後院嗎?墨陽道人是空氣?”

“就是啊……”

“一進門就大呼小叫。”

“如此囂張,就算他爹是……”

旁觀弟子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言論大都偏向姑娘,偶有只言片語飄入當事人耳中。使得宇文遙臉色很難看,雙臂交叉環於胸前道:“你知道我是誰嗎?敢這樣對我說話!”

姑娘淡聲道:“不管你是誰,在蒼山上就得遵循天穹派的規矩。任何弟子都是自己洗自己的衣服,你要別人代洗已是很逾分,還要別人下跪道歉,你當天穹派是你家後院任你撒潑發混?”

宇文遙道:“他將我衣服剪了,我還不能讓他道歉了?”

嬌小姑娘面不改色道:“這位李竹師弟,有沒有故意將你衣服剪破我不知道。不過,我見他這般看到你牙齒都要打顫的模樣,明知若是衣裳在他手裏破了,你不會善罷甘休,還會做這樣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事嗎?”

“這話在理。”

“沒錯。”

“是啊,這李竹師弟出了名的膽小怕事……”

議論聲隨著嬌小姑娘的言語陡然增大,還有不少人圍了上來,給她壯聲勢。

宇文遙也知衣裳可能不是他剪的,這般鬧不過是想殺雞儆猴罷了,讓這些人畏懼她。沒想到的是半路殺出這麽個小矮子多管閑事,還把她當入門弟子訓,令她多日積攢下的威嚴盡失,顏面掃地。

宇文遙惱羞成怒:“你找死!”話落音,召出佩劍,向那姑娘刺去。穹山峰的弟子不曾見過這陣仗,眾人驚呼,圍觀者作鳥獸散。李竹欲閃身替她擋,那姑娘反應極快,捏了個劍訣,欲與其對戰。

劍拔弩張之時,一道靈光將刺來的劍錯開。

“宇文遙師妹,別太放肆了。”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清朗俊美男子立於門前,身穿校服,玉冠束起青絲,收了剛剛召訣的手。

宇文遙立即將佩劍收起,腰肢一軟,兩只手抱著那男子的胳膊晃著,嬌聲道:“白澈哥哥,你今天剛回來不多休息一下嗎?”

白澈抽出胳膊,與之拉開距離:“你到處惹事,我休息得了嗎?”

“是她先找我麻煩的!”

不少人驚訝於宇文遙變臉程度之快,有的弟子見怪不怪了,也有受不了的端著浣衣盆往外走。

白澈道:“事情的來龍去脈已有師弟用通心音告知於我,無論孰是孰非,此事就此作罷。”

宇文遙道:“行。暫且我不計較了。”白澈出面調解,宇文遙再大的火也得壓下去,畢竟再美的臉蛋一但發起脾氣來定不會好看到哪裏去,宇文遙不想讓白澈見到那樣的她。至於那件衣裳該如何索賠,就只能從長計議了。

那姑娘開口道:“不行,她說的是暫且不計較,若是她以後變本加厲地計較可如何是好?”

白澈道:“那凜央師妹想如何?”

林凜央道:“立血誓。”

血誓乃以血為引,誓符畫咒,用命啟誓,違者死無葬身之地。此法用處頗廣,如有犯錯弟子不願承認過錯時可用,如義結金蘭時也可用,如這種確保惡人不欺弱小者亦可用。

宇文遙哼道:“你一個修了兩百年都沒成金丹的人,憑什麽要求我立血誓?”聽到凜央這個名字,宇文遙心中了然,這不就那十年前被掌門收為徒卻至今未結丹的“天穹笑柄”嗎?

修者修煉到一定境界後能結成內丹,內丹能存靈儲力。有內丹的修士能捉鬼降妖上天入地,可謂無所不能。未修成丹者則算不上正統道人,更別提將門派發揚光大了。

資質再差的人有墨陽道人的教導,再加上這蒼華山不乏天地靈氣、日月精華,在此修煉個兩三年就結丹也不是什麽難事,而她林凜央楞是修了十年,也沒結成丹。不少弟子一直憤憤不平,仙骨奇佳天賦異稟的大有人在,誰也想不透墨陽真人為何偏偏選了這個歪瓜裂棗作為繼承候選人之一,也讓人為天穹派的未來堪憂。

林凜央冷著臉道:“這件事跟我修為有關系嗎?請就事論事。”繼而又佯裝驚訝道:“或者你根本就沒打算放過李竹,方才那句‘不計較’是誑白澈師兄的?”

白澈一出現宇文瑤就差沒將整個人貼上去,林凜央便知道宇文瑤懷春的少女心思了,順勢抓著這弱點提出立血誓。

白澈一臉疑惑地看向宇文瑤。她被驟不及防拆穿後一時沒找到合適的借口,磕磕巴巴道:“不是的,白澈哥哥,我……我只是……”宇文瑤放棄抵抗,惡狠狠地剜了林凜央一眼,道:“好,算你狠!要我立血誓可以,但是他必須賠我的衣裳。”

林凜央看了李竹一眼——洗得發毛的校服包裹著瘦小的身體,布鞋也有破損的跡象。天穹派的校服質量上佳,穿個幾十年都不至於穿成他這樣,除非是李竹的某個師兄穿過許久送給他,而李竹自己也穿了好些年。

林凜央道:“我待會拿給你。”宇文瑤雖不甘心,但還是答應了。

白澈對著看假裝浣衣實則圍觀的弟子道:“熱鬧看夠了,都散了吧。”眾弟子見大師兄發聲了,人便走的七七八八。

誓畢,宇文瑤向林凜央走過去,在她耳邊道:“咱們走著瞧。”將誓符拍在林凜央手心,轉身離去。

聯想到李竹回天穹派時反常舉動,林凜央心中清明,朝他道:“回天穹派的路上,你是遇到她了?”

李竹看著林師姐略帶責怪的眼神,不敢說謊,點了點頭。

“回天穹派時,她找你要異務證明書,想搶功,你沒讓她得逞,那為什麽剛剛又不反抗呢?”

“那是林師姐第一次單獨處理異務,還是我們一起處理的,意義非凡,不能讓人搶了去。而剛剛那件事我覺得有些理虧,雖然不是故意的,但衣服確實是在我手裏破的,所以……”

“所以你選擇忍。”林凜央受不了愈說愈慢的語速,把話接了下去,“你知道嗎?剛剛若是膝蓋貼在了地上,那這衣服不是你剪的,別人也會覺得是你剪的。”

李竹恍然繼而用力點點頭。

“是永遠不能向非低頭,哪怕對方再強大。”

林凜央將誓符轉交給李竹:“回去把這個燒了,她不會再欺負你了。”李竹哽咽道:“謝謝林師姐相助,李竹……李竹無以為報……”

李竹在下山前就被宇文瑤欺淩很長一段時間了,升入金丹期後原以為會少受些罪,哪成想還是被壓著欺負,幾近崩潰的情況下得了林凜央的幫助,無異於將李竹從水深火熱裏撈了出來,欲曲膝跪謝。

林凜央伸手阻止,柳眉微蹙:“你幹什麽?我先前怎麽沒發覺你有這習慣?”

李竹撓了撓頭沒有說話。

經水淩簪一事,林凜央心以為李竹變了不少,沒成想遇到惡人還是一副低三下四的模樣,她有些恨鐵不成鋼,但又不好發作,

軟弱性子,會活不下去的。

林凜央道:“若真想報答我,日後你就挺直腰板做人,不要在如此唯唯諾諾了。”也不枉她為他出這麽一回頭了。李竹用力點點頭,道:“我盡量……”

林凜央知這不是一時半會就能改變的,是以交代了一些燒誓符時註意事項便讓他走了。

白澈在一旁饒有興致地看著師妹教育師弟,待李竹走後,對林凜央笑道:“我說向來乖巧深居簡出的林師妹怎麽會跟宇文遙吵起來,原來是相熟之人啊。不過,這一派師姐的模樣甚好,單獨執行異務過後更能獨當一面了呢。”尋常人遇到這般恃強淩弱的,將強者打退便罷了,她呢則是將強者打得不敢再淩弱。

林凜央有些不好意思,微笑道:“師兄過獎了,這算什麽獨當一面,跟師兄比還差得遠呢。多謝師兄方才解圍。”

對於林凜央的誇獎白澈很受用,加深笑意道:“你我之間無須言謝。不過你這般讓她下不來臺,依她的脾性日後怕是少不了要給你使絆子。”

宇文瑤欺淩弱小的事跡,林凜央屢有耳聞。因了她常常不是在書閣自習就是在後山練劍,且宇文瑤只在穹山峰專挑膽小怕事的小師弟欺侮,是以之前她們未曾謀面。

今日她來拿修覆好的玉令,剛巧路過浣衣房見此情景,本不想多管,但聽到李竹的名字,又回頭,透過窗戶一瞧,還真是她認識的李竹,看他那顫顫巍巍好像要跪下去地模樣,林凜央二話不說就沖了進去。

林凜央神色自若,道:“我既然管了這閑事,就無懼任何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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