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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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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多年後,林凜央憶起這一刻時,總會想:要是當時稍微偏一下頭就好了,要是當時心思分一點在惜雙的身上就好了,要是當時反應再快一點就好了。只要她做到以上任何一點,都會很安穩的度過這一生。

然而,未來的林凜央沒法跟現在的林凜央互通心意,她依然專註地看著李竹施術。

一個細小白影從眼底閃過,林凜央下意識想要截住,可惜為時已晚,惜雙已經被七八只枯瘦如柴的手緊緊扼住,拖棉被一般拖進屍群裏,兇屍們通通改變目標,朝惜雙撲去。

李竹慌亂了:“師……師姐……”

林凜央恍若未聞,只感覺這一剎那短暫卻又漫長,短暫到惜雙那張俊美的臉,在被拖行的過程中變得模糊不堪,漫長到仿佛他在她腦海中走完了一生。

明明不過半月前才見的第一面,她卻感覺他們認識了許久。孟婆熬湯大抵是沒用心,過了藥效,好像要將他們的前世今生,一股腦兒塞進林凜央心中才算完。

酸甜苦辣鹹交織成一幅幅熟悉又遙遠的畫面,唱大戲般在她眼前一一閃過,速度快到林凜央根本看不清,一片模糊,片段慢慢變緩,她定睛一瞧,卻只看到殷紅液體滴在上頭瞬間洇染開,大片大片的赤紅充斥在腦海裏。謎底逼近卻又硬生生拉開,反覆無常,使她萬分煎熬。

被小兇屍壓得只露出腦袋的惜雙陡然睜開眼,悶哼一聲,似乎是被咬了,他掙紮著想起來,卻被壓得動彈不得。

這些孩子雖身形小,但被煉成兇屍後就變成另一種生物,力量、速度都得到了質地飛躍,只要被壓倒,不祭出法器,動用靈力是甩不開它們的。

李穎嘴一直沒停:“啊呀,這可怎麽辦呢,現在壓屍術已成,要是救人,術就得被破,不救只能眼睜睜看著愛人一口一口被吃掉了……哎哎你們慢些啃,留著點血星子給我救我女兒就成。”

看到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瞳,林凜央心狠狠地抽了一下,她感覺到體內有什麽在覺醒,控制不住,耳中被一些亂七八糟的聲音灌滿,有眼前兇屍行動時骨頭咯咯聲、有細碎的腳步聲、有夢中囈語、有風拂葉窸窣聲……很是嘈雜,但她依然精準地找到了撲通撲通聲,微弱卻又清晰,甚有節奏地搏動著。

聽著聽著,仿佛自己呼吸與惜雙心跳節奏同步,融為一體,難舍難分。

一只兇屍扒在惜雙脖子上張口就咬。林凜央體內某一處熱浪翻湧,周圍縈繞著隆冬寒意,體溫隨著惜雙傷得越多而升高。在看到惜雙脖子上淌血剎那,熱浪決堤,沖上天靈蓋,隨後朝四肢蔓延開來。

小兇屍們八爪魚一樣趴在惜雙身上,一眼望去黑壓壓的一片,說來也怪,惜雙那張臉竟然連一個牙印都沒有,大抵是挑肉多的地方咬。

林凜央輕聲道:“燒死它們……”

話甫落音,柱子般粗的淡藍色火焰攜帶著點點霜花破頂而出,直沖雲霄,宛如發著藍色光芒的長龍,整個蒼鳳鎮都被籠上一層藍色光影。

已是卯時初刻,天蒙蒙亮,大街上寥寥無幾的行人,見此情景議論紛起。

“快看,那是什麽啊?”

“啊!那是天塌下來了嗎?”

“不是,我覺得應該天破了一個洞,沒看見星星都掉下來了嗎?”

“許府那塊的天破了一個洞?這可不是好兆頭呀,他們家做了什麽喪天良的事,老天爺要這樣懲罰他們?”

“唉,別管了別管了反正天塌下來還有個子高的人撐著。”

許國正在睡覺,被火焰沖破屋頂呼嘯而過的聲音驚醒,伸手摸枕邊,臥榻一側冰涼的觸感讓他握緊拳頭。

天穹派的墨陽道人剛練功完畢,想呼吸新鮮空氣,推開窗就看到這一幕。她捏了捏手中的珠鏈,嘆了口氣,喃喃道:“有點快了啊……瞞不住了……”

火焰在雲霄中打了個圈,又以堪比劍離弦的速度下墜,宛如銀河落九天,溫暖四月天,霜花恰似流星稍縱即逝。

藍焰落下,如同一朵巨大的藍色花朵在暗室中炸開,頓成火海。

藍火焰非同尋常,許多小兇屍在一瞬間就被燒焦,無法行動,又死了一次。也有高階兇屍嗚咽著在地上滾來滾去,企圖擺脫,但也是負隅頑抗,作用不大,最終還是會化為灰燼。

李穎看到藍焰沖天,她就知道今晚必死無疑。李穎本可以趁火焰回原地之時逃走,能跑多遠就跑多遠,可是她並沒有這樣做,還對惜雙的血心心念。那是唯一可以讓囡囡痊愈的東西,怎麽能說放棄就放棄?

李穎用逃跑的時間取血,翻過屍群,還沒碰到惜雙就被點燃了。

李竹目瞪口呆看了大半晌,被一聲“勞駕……拉我一把。”打破了出神。他立即蹲下,用匕首撥開惜雙周圍的兇屍,讓他們遠點滾,伸手將他拉進結界。

看著被藍焰包裹著的李穎,惜雙說出了十分殘忍的真相,李竹都不可置信,眼珠子都要驚掉了。

在李穎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剎那,那句話鉆進耳朵,讓她墮入十八層地獄都不曾忘懷。

“許夫人,你知道嗎?許囡囡之所以能活這麽久,不是靠孩子血,而是那些在騙吃騙喝的郎中開的藥起了作用。”

淒厲的尖叫聲蓋過屍群嗚咽聲,仿佛要把胸腔叫破才肯罷休。

惜雙看著成為灰燼的李穎,冷笑了一下。目光移開,含情脈脈地註視著林凜央。

惜雙:“能麻煩你一下嗎?”

李竹以為惜雙也會被燒著,沒成想除了衣衫被燒了幾處,皮膚幾乎沒被藍焰染上,但身上有許多兇屍咬痕,大大小小,骨頭都露出來了,看得李竹打了個寒噤。

“你能……你能幫我個忙嗎?”惜雙再次開口。

李竹看了看旁邊,視線落在林凜央身上,發現她從火焰出現那一刻起,她眼睛就沒眨過一次,眼神空洞,像在看某一處,又像什麽都沒看,只是睜著眼睛,怎麽都不像能交談的樣子。

李竹反應過來:“你是在對我說話嗎?”

也不怪他反應慢,惜雙一直看著林凜央,一瞬都沒抽離,李竹當然以為惜雙是在對她說話了。

惜雙點點頭。

“好。”只要別讓他去開路就行。

惜雙擦去林凜央額頭薄汗,動作輕柔,小心翼翼,生怕稍微用點力就會弄疼了似的。

惜雙終於移開視線,朝李竹道:“把水淩簪拿下來。”

李竹:“……”你還是讓我去開路吧。

惜雙:“你是修士,應當看得出來,藍火焰不是靠靈力所成,這火不滅,整個明淮上陸都會被燒個幹凈。”

李竹心說:“他在危言聳聽,不要聽他的。”但一對上那雙桃花眼,又點動搖,這麽漂亮的眼睛施加起壓力來也是十分怵人的,哪怕落魄成這樣,身上依然散發著一股壓迫感,讓人無法不聽他的。

李竹道:“怎麽滅?”

“你把水淩簪拿下來即可,剩下的交給我。”惜雙道:“她眼下這副模樣,你肯定也看出來了這一法術不屬於正常之道,所以,我懇請你今晚的事不要告訴任何人。”

李竹:“好。”

惜雙掏出一個小銀瓶,遞給李竹:“兩個時辰後,把這藥丸給她服下。還有,不要告訴她,我做的這些事情,盡可能地把功勞往自己身上攬。”

李竹:“為什麽?”

惜雙:“照做即可,不要多問。”

李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這麽聽惜雙的話,可能是被安排慣了,總是把“好”、“行”、“沒問題”這類字眼掛在嘴邊,也可能是惜雙給足了李竹足夠的壓力,推著他逼著他做。

無論是何種原因,在這亂得不成樣的境況裏,總需要一個人主持大局的,只不過這個人永遠都不可能是自己。

李竹把藥收好,對惜雙囑咐道:“我是施術人,我一旦離開結界,這些兇屍可能會聞著味撲過來,你要做好準備。”

雖說這一地的兇屍被燒得差不多了,但依然有個別後著起來的,燒得自然也就相對比較慢。

惜雙微微頷首,示意讓李竹放心。

藍焰甫出,李竹便感到凍住的金丹開始緩緩運轉,直至現在,已經可以運力自如了。他足尖一墊,翻身輕松將水晶簪握在手中。

交給惜雙時,李竹手已經凍得發紫了,前後不過兩息功夫。

“辛苦了。”惜雙道。

結界外一片火海,連墻上都未能幸免,火舌肆意得順著柱子朝上燃燒,大有把一切都燒完的勢頭。

見此,李竹才知道惜雙沒有唬他,咽了咽口水,道:“快點吧。”

惜雙赤色額帶被兇屍們扯得微歪,依然不失風華。他額頭抵著林凜央額頭,低聲說著什麽,一臉溫柔,愛意繾綣。林凜央依然是放空狀態,仿佛死了,但又睜著眼,好好地站在地上。李竹這個位置是聽不清的,但見惜雙表情,他猜應當是表心意之類的話語。

惜雙垂眸看了眼水淩簪,似乎在猶豫,片刻,朝林凜央說了句話,從唇形來看是“別怕”,而後,將晶瑩剔透的水淩簪刺入林凜央腹中。

林凜央眼瞳倏地睜大,胸口劇烈起伏,像是活過來了,呆呆地看了眼露在外面的一截水淩簪,又擡頭看著惜雙,道:“我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

語畢,暈厥過去,向後倒的過程中一道黑霧竄出,將她腹間的水淩簪抽出,卷向黑霧主人。

李竹愕然,心說:“這家夥居然沒被燒著?!”

惜雙穩當當地接住林凜央,對湛臨道:“拿來。”

湛臨耳充不聞,化做一縷黑霧,鉆入地下。

*

春日裏百花盛放,風拂過,芳香馥郁,暖陽懸於頭頂,不遺餘力地驅散著陰霾,刺眼卻又溫暖。

林凜央睜眼躺了會,意識漸漸回籠,她記得閉眼前自己眼前一片藍色火海,以至於現在看什麽都像藍色。她一動骨頭就響,也不知道是躺了多久。

她想下床走走,剛撐起身子,腹間一陣疼痛令她倒吸了一口氣,手伸進裏衣,卻只碰到了厚厚的紗布。林凜央蹙眉心說:“什麽時候受的傷?我怎麽不記得了?”

李竹端著藥進來,道:“林師姐,你醒啦!”

林凜央道:“我躺了多久?”

“兩天。”李竹把藥遞給林凜央道。

林凜央接過藥,道:“我為什麽會受傷?”

李竹:“你跟鬼仙君打了起來,被箭刺中了肚子。”

林凜央一口悶掉光聞就知道有多苦的藥,道:“惜雙先生呢?”

“就是那個跟我們一起被抓的那位先生嗎?”李竹想了想,道:“唔……他當時被一個穿著紅衣服的女孩子救走了。”

林凜央頷首,嘴唇攏成一個圈,道:“也就是說他現在不在許府了?”

李竹:“林師姐找他有事啊?”

林凜央將碗放在一邊,不動聲色道:“沒事,就想知道他傷得嚴不嚴重。”

李竹仿佛松了一口氣,道:“不嚴重不嚴重,替你開了方子才離開的呢。”

“唔……那個……昨晚的事……”林凜央有些吞吞吐吐。

她不大會有求於人,很多事情都是自力更生。因獨來獨往慣了,除了最信任的師姐師兄,林凜央幾乎沒跟什麽人打過交道,不會有什麽秘密洩露出去。現在要李竹幫她保守秘密實在有些不好意思。

李竹居然十分知趣地接過話:“我不會說出去的。”拍了著胸脯道:“林師姐,我保證。”

林凜央見他信誓旦旦,放心了不少,打心眼裏感激他:“多謝你了。”

林凜央又問了李竹有關案子的事情,後續事情居然被李竹處理得十分妥帖——他先是把事情來龍去脈告訴許國,或許是他早前也看出了自己夫人不對勁,加上北苑地下暗室一片狼藉,即便沒有看到李穎的屍首,也接受這個事實。

而後,請許國寫了份異務完成的證明,還幫許囡囡請了一位郎中,水淩簪已經被搶了,陰寒之氣不會再源源不斷地侵襲她,現在只需要好好養著,喝一些驅寒除濕的藥,幾月內便可康覆。

李竹甚至還對外宣稱:“藍焰攜雪,從天而降乃祥兆,預示來年瑞雪豐收。”,安撫那日目擊者。

許國委托李竹代替許府拜訪安撫一下小桃家,他沒臉見他們,李竹沒有一口答應,只說來詢問一下師姐。

林凜央:“這件事,你沒有告訴許囡囡吧?”

林凜央雖說沒有見過這位閨中小姐,但在府上這些日子來,聽過不少有關她的事,除了李穎那些引以為傲的本領,許多仆人對她都是讚賞有加,說許小姐以前從不擺架子,要是有哪個下人家裏出了急事,她都不遺餘力幫一把;從街上撿的小貓小狗能放滿一屋子;上街遇見流浪漢都會留意著給他安排活做……

這些事幾分真假林凜央並不知情,但她清楚若不是真好,也不會上至母親下至仆人一邊倒地較好。

李竹搖搖頭:“許大人叮囑不讓外人多嘴。”

也對,從別人那裏得來母親這麽惡毒的形象,確實難以接受了些。

林凜央垂眸沈默,似乎在思考什麽,李竹以為林凜央對這個案子的後續還有什麽顧慮,沒想到她只問了一句——

“先生不曾留下什麽話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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