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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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水潭上方黑咕隆咚的,看不到頂,朝水潭這邊說話聲音大些,會引起回音陣陣。

著陸點有一條長廊,彎彎曲曲,一眼望不到盡頭。寬度剛好是夠兩人同行,兩邊是用青磚砌成的墻,每隔兩尺左右壁上便掛著一盞油燈,但整條長廊依然昏暗幽閉。

在長廊入口相對處水潭上方有一顆嵌在壁上的巨石,一部分暴露在外面,上面長滿了滑膩的青苔。

甫一進長廊,惜雙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瞬間竄上腦門,有種意識都會被這股寒意凍住的感覺。他腳步一頓,低頭看著潮濕的青石板,蹲下身子,食指尖輕點地板,擡手瞅著自己指尖上晶瑩的水漬,用拇指搓著水漬處,不消片刻,水漬處竟結了一層薄霜,如白鹽的霜從兩指縫處飄落地面,融化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

“小心!”

惜雙擡眼,只見數十只箭矢風馳電掣朝他呼嘯而來。

林凜央的匕首更為快速,匕首行進中脫鞘,每脫一寸匕首便長一寸,直至成一柄長劍,從七寸匕首到三尺長劍,不過是一眨眼的功夫,在未碰到惜雙前,長劍將箭矢盡數擊落。

林凜央並沒有註意到惜雙異常,早走在他好幾丈前頭去了,回頭想找他說話,發現數支利箭破空而來,邊慌忙躲過邊提醒後頭惜雙,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反應慢到令人發指,林凜央立即召出配劍,才讓惜雙免於接受一場萬箭洗禮。

當事人依然維持蹲著的姿勢,絲毫未動,右手捏著什麽,若有所思,仿佛方才命懸一線的不是他。

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

惜雙拇指食指搓了半晌,起身朝林凜央道:“我們從原路回去。”

“為什麽?”林凜央剛問出口,就覺得自己問的有些多餘,惜雙畢竟是肉/體凡胎,剛剛又與無間之地擦肩而過,難免會心生恐懼,想溜之大吉,男人不好意思在姑娘家面前露怯,她這一問不是更加讓他難堪嗎?

林凜央心裏這樣想著,立刻替惜雙找補找補,道:“唔……可能那邊是沒有出口。好的,你先走吧。”

惜雙:“一起走。”

“什麽?”林凜央瞅著惜雙伸過來掌心,心猿意馬地想是涼還是暖?如此寬大,兩只手都能被他握緊。好像被握過手腕吧,當時什麽感覺來著?不對不對,眼下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她強迫自己回過神,繼續道:“我不能走,我得破案子。”

“這裏面有你對付不了的東西。”

“什麽東西?你是怎麽知道的?”林凜央道:“如果你說的是剛剛那幾只箭矢的話,那你大可不必擔心,今日射箭人與那日追殺我的不是同一人,從箭矢飛到你跟前就沒後勁來看,這個人好對付得很。”

惜雙被她帶偏了重點,問道:“你怎知不是機關?”

“機關的話,”林凜央環顧四周,“這裏應該是有的,但剛剛那些箭不是從機關裏射出的。暗室機關設計講究省空間,機關裏的箭矢不會這麽長,這支箭矢得有……”她低下頭目測了一下,道:“兩尺到三尺左右長,一般墻壁都沒這麽厚,怎麽藏?機關裏的大多用這一半長,甚至更短的弩來作為暗器,如此一來才不會被發現。”

林凜央進來後什麽都沒碰過,惜雙摸的那塊地方,她還踩過,應當是有人發現他們進來了,想把他們嚇回去,放兩只箭意思意思,警告他們:不許進來!進來就要死。

林凜央一副“你看我知道這麽多,你就不要擔心了”的神情,讓惜雙想起了重點,沈默凝視著她,不知是在措辭如何解釋,還是在思忖要不要直接打暈扛走比較好。

林凜央沈默回視之。好不容易查到老巢了,霍管家又在裏面,她傻了才會走放棄這人贓並獲的好時機。再說了,今日走了,明日就不來了嗎?這案子就不破了嗎?不可能的。

兩人用眼神堅定著自己的選擇,仿佛誰先眨眼誰就得遵從另一個人。

大眼瞪小眼半晌,惜雙移開視線,微不可聞地呼出一口氣,道:“走吧,聽你的。”

林凜央攔著他,道:“你可以走,我沒一定要你跟著我。”

惜雙朝她一哂:“你以為我是害怕我不能活著出去嗎?”

“不然呢……”

話剛落音,眼前一黑,壁上燈盞全都滅了,林凜央打了響指,沒動靜,伸手搓搓玉令,再次了個打響指,燈火應聲而燃,似乎比剛剛還要明亮幾分。

見此,惜雙臉刷地一白,火光在放大的瞳孔裏跳躍著,巍巍顫顫。

“你怎麽了?”林凜央用食指戳了戳惜雙的臉道。

惜雙臉頰一涼,回神嘆息道:“原我被騙了啊,“他自嘲般輕笑,”姑娘竟會這麽多把戲,又何必磕磕絆絆自己去點燈?”

林凜央被他笑懵了,片刻才知曉他言之含義,追上前解釋道:“那日並非有意欺瞞利用,只是事發突然,才出此下策。”

惜雙說的是他們第一次見面的那天晚上,林凜央明明能隔空點燈,卻要拖著傷腿親手點燈,是何居心,昭然若揭。

“你是瞅準了在下有這份惻隱之心,才敢用此法的吧?”惜雙大步朝前走道。

林凜央在一旁竭力解釋,說什麽那人只殺她不會打擾其他人,她才敢求助他人,說什麽情急之下她只想盡快擺脫追殺才裝可憐的……

惜雙似乎對她的解釋一點都不感興趣,林凜央走在他左邊說,他就朝右邊看,林凜央繞到右邊說,他朝左看,故意跟她作對似的。

林凜央無法,只得拉著惜雙雪白微濕的廣袖,小聲道:“先生醫者……”

“仁心”還沒說出口,惜雙猝然轉身,林凜央以為他要動手,想往後退,卻被一只撐在墻上手臂阻擋住,她只得半靠在墻上,雙手撐著墻壁,才不至於站不住。惜雙一胳膊撐在她頭頂墻面上,俯下身用喑啞略帶魅惑的聲音在她耳邊道:“林姑娘,不要招我,在下可不是什麽正人君子。”

明明是危險性十足的警告話語,卻聽得林凜央臉燒紅燒紅的,耳膜突突作響,掌心順著潮濕的青磚緩緩下滑。

接下來的時間裏,兩人誰也沒開口說過一個字,氣氛變得格外詭異――惜雙走在前面,林凜央在他兩三步之後,亦步亦趨地跟著,時而打量著四周,觀察哪裏可能會出現機關,時而偷瞄前頭白色身影。

至於嗎?這麽大動靜。這人是不是有點太小家子氣了?這事都過去好七八天了吧?不過,也怪自己,兩眼一黑就下意識地打響指,說不定人家本來忘了,這一響指勾起了回憶,聯想到自己被小丫頭騙了,更加氣不打一處來,就把她按在墻上警告一番。

嗯,一定是這樣的。林凜央再次在心裏肯定了一下自己的猜測。

這暗室機關設置得比較專業,幸虧林凜央在天穹派熟讀過一些關於墨家機關術的書籍,大部分機關都被林凜央找到,一一破解,想來這機關大概只是用來阻擋常人罷了。

“你很冷嗎?”林凜央突然問道。

她註意到惜雙似乎在發抖,腳步比之前也慢下許多,先前惜雙走一步,林凜央得走兩步才能跟上――當然,這其中也有她不想跟惜雙並行的原因。

“沒。”雖然惜雙極力克制,但這一個字就出賣了自己。

先前剛從水裏出來那會她也覺得有點冷颼颼的,所以她把衣服擰巴擰巴,才往裏走也還扛得住。

可惜雙像是越往裏走抖得越厲害似的。

林凜央道:“牙齒都打顫了。別往裏走了,歇息一會吧。”

惜雙充耳不聞,悶頭走著。

“停下來。”

“聽見沒,再不休息若暈在這,我是沒法把你拖出去的。”林凜央朝他道。

惜雙停下腳步,深吸一口氣道:“你還要不要破案了?”

“破案跟你休息不沖突。”林凜央道。

惜雙抱著臂靠在墻上,道:“霍管家和許夫人會等你到後再說要緊的事嗎?”

林凜央道:“那也是我該操心的事。”

“你替我操心我的事,我替你操心你的事,這不正好?”惜雙攤手道。

林凜央被他“我我你你”一番言論繞暈了,半晌才捋清,心想好像的確是這麽個情況,可我們交情還沒深到這地步吧。她道:“我慌亂中把你扯了下來,就得對你負責。”林凜央為自己找了個無懈可擊的理由。

惜雙一楞,而後大笑,明明剛剛話都說不利索,眼下笑了大半晌氣兒都不帶換的,渾身上下哪一處還有方才氣若游絲的模樣。難不成又是裝的?

“那就負責到底吧。”惜雙道:“我風濕癥重,在陰暗潮濕之地待久了,關節處生疼,走起來的確有些吃力了,勞煩姑娘攙扶攙扶。”

林凜央沒動。惜雙胳膊尬在半空,道:“快點吧,還幾個時辰就天明了。”

林凜央心說:算了話都說出來了攙就攙吧。她依言扶住惜雙胳膊,饞著他繼續順著長廊往前走,他們後頭是剛剛在古井觸動機關沈到的潭水,前頭不知是什麽妖魔鬼怪在等著他們。

林凜央打量著四周,一路走來警惕不減,走了一柱香功夫漸漸能看到盡頭了,兩人一路無話,看到盡頭那一刻也無甚輕松,心上弦反而崩得更緊。

盡頭似乎是個十分寬大的房間,房間中心橫懸空著一只冰晶質地的杵狀,像是三九凜冬裏屋檐上的冰錐,周圍散發著寒光令林凜央無比膽寒。不過後者往往預兆來年收獲頗豐,前者只會不禁讓人想問這玩意究竟害了多少人,才能散發出如此駭人的寒光?

林凜央剛想踏進房就聽見許夫人的聲音。

――“祈福那天是你作的妖吧?”

惜雙立即攔腰將林凜央抱起,藏於一座屏風之後,所幸兩人皆背對著入口,並無察覺有人進入。

霍管家漫不經心道:“是我,怎麽了?我說你可真沈的住氣,現在才來找我。”

許夫人:“你到底想幹什麽?!”

霍管家:“當然是不想這塊肥肉到別人的碗裏了。”

許夫人:“你若還能給出至陽至熱之時所生之子的準確信息,這塊肥肉依然是你的,你給不出來我不去找別人,難道還讓我女兒活受罪等死不成嗎?再說了,之前給你的報酬還債綽綽有餘吧,可別再不知足了!”

“李穎,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早就知道你是過河拆橋的主兒。先前怎麽說來著,答應了不動劉家兒子……”

“我不答應他能替我藏屍?”李穎冷笑道:“他自己也是個見了錢就走不動路的人,酒當水喝,他老婆要是不把地契抓在手裏,怕是連住的地方都沒了。”

“答應了你做到了嗎?”霍管家道。

李穎:“我只是說暫時不動。”

“那你也不能眼見符合條件的孩子越來越少就開始動手啊。還親自見劉騰母親引她出門,她兒子不見後把這事弄的滿城風雨,你做得更絕,把他們全殺了,還讓小廝奸屍,嘖嘖嘖,真不愧最毒婦人心……”

惜雙與林凜央在屏風後安靜地聽著,他看了一眼林凜央,面色如常,呼吸平穩,想來應當是存憶瓶的作用了,如果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信息,她絕不會這麽鎮定。林凜央發覺到惜雙的目光,朝他挑眉,做了個“怎麽了”的口型,惜雙沖她虛弱一笑搖搖頭,示意讓她繼續聽。

屏風一點都不透,這樣能將他們隱藏得很好,但是也讓他們看不到許夫人和霍管家,只能聽到聲音。

“聽說奸屍的小廝是小桃的爹?”霍管家道:“哈哈哈哈哈,真是天道好輪回,劉騰殺小桃算是殺對了,父債子償。李穎,你再過河拆橋,這就是你的下場!”

李穎:“你是個什麽東西?好意思跟我提下場提輪回?你覺得你自己很幹凈嗎?自己染上了賭癮卻說是兒子,眼下兒子因此討不到老婆了吧?真是活該!”

被戳到痛處霍管家吼道:“我他媽至少沒殺人!也沒你那麽不講義氣,自己合夥人都坑害!”

李穎:“你把孩子們的信息透露給我,跟殺了他們有區別嗎?所以啊,我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就不要內訌了,你不就是要錢嘛,要多少我都給,但只此一次,你我再無瓜葛。”

霍管家:“你不要至陽至熱之血了?”

“我找到了一個一勞永逸的法子,我囡囡終於可以下床了!”李穎聲音裏充滿了抑制不住的興奮,道:“這些日子囡囡多虧你才得以活到今天。我雖然不是什麽好人,但是我對正真幫助過我的人是真不賴。”

“劉騰那孩子我本來也不想這麽早就動的,可是我囡囡突然發病,沒有血源我著急啊,”'李穎哽著聲音道:“她就這麽躺在床上,白著小臉朝我喊‘娘,我冷,娘,救我。’每一聲娘就像一把刀子,一下一下劃著我耳朵,我情急之下就去找劉騰母親了。”

李穎像是陷進回憶裏了,道:“劉騰那孩子跟其他孩子很不一樣,他聰明,無論我給什麽,他都不接,吃的玩的都入不了他的眼。我沒辦法,只能來硬的,把他手腳綁起來,不用蒙汗藥,直接戳瞎眼睛,聰明孩子居然比蠢孩子要多吃點苦頭,可笑吧?”

“我給他灌聾啞藥的時候,他也哭喊著娘,害得我差點打翻熬了小半個時辰的藥,一點都不聽話。一般孩子這時都不知道該怎麽辦了,或者用我們大人的話來說,就是認命了,而劉騰呢即便到了這個地步,也沒有放棄,一直找在機會逃出去。真是條漢子啊。”

“你也知道,這事多了人知道不好,加上關的都是半殘的孩子,所以我那裏本來就沒什麽守衛,要不是我那天心裏不踏實去看了看,這家夥就帶著剩下的活物跑了。為了防止他再帶人跑出去,當晚我就割開了他的喉嚨。”

“孩子小,聽不太懂話,很正常。霍管家都黃土及腰了,肯定聽得懂。對不對?”李穎說完咯咯笑了起來。

霍管家楞了半晌,吼道:“少嚇唬我!你這婊子就是想吞我剩下的錢,我告訴你,門兒都沒有!我可是有證據的,你要是敢殺我,我就……”

一只冰火箭劃破幽暗的空間,箭頭在霍管家瞳孔中逐漸放大,直至牢牢楔中眉心,截斷他剩下的怒吼。

“聒噪。”一人身著黑衣,不知何時出現在這裏的,或許他比他們任何人都要早到,但黑色衣物在光線並不明亮的環境下降低了他的存在感。

明明是滿含抱怨的語氣,這兩字卻如兩汪淙淙流水滑入心田。

無他,這人聲音太溫柔了,就連屏風後的林凜央也有點好奇這人的長相了,蹲著的她慢慢起身想試著透過屏風瞧瞧。這一舉動被惜雙制止了,瞪了她一眼,林凜央知道他是怕被發現,她以瞪回之,身體老老實實蹲了回去。

“許夫人,備茶吧。”

李穎以為是他要喝茶,忙不疊應了,去倒茶水。

“貴客到了這許久,還讓他們呆在屏風後面,不太好吧?”黑衣人手腕一翻,冰火箭出現在手中,執長弓對準屏風,搭箭松弦。

聞言,李穎停下手中活計,心說:什麽?有人跟進來了?他沒解決掉?故意的?

房裏頓時鴉雀無聲,箭矢劃破空氣的聲音在林凜央耳畔尤為清晰,宛如回到被追殺了大半日的夜裏,幾乎在箭矢射出的同一瞬間,她抓著惜雙兩條臂膀卯足了力氣,將他往自己這邊拉。

剛剛遮擋惜雙的那處被冰火箭刺了個穿,如若她再有遲疑些,被刺穿的就不止屏風,還有惜雙的脖子。

惜雙有些懵,還沒反應過來就倒在了林凜央身上,瞅了瞅身下的人,心說這把力氣可以跟靈犀比比了,又瞅到微喘的嘴唇,有點想親。

屏風染上青火,肆意蔓延。

“起來!”林凜央咬著牙推開他道。

惜雙反而摟得更緊,朝屏風的另一邊滾去。

“轟――”

被青火肆虐的屏風倒在離他們毫厘之處,火星子濺在惜雙白皙的臉上和為了護著身下人側臉的手背上,他卻連眉頭都未蹙一下。

“真是一出情深意重的好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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