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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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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其一既非常人加強戒嚴是沒用的,只會引起群眾恐慌。其二目前對方在暗我們在明,輕舉妄動只會讓此事變得更棘手——對外就說,昨天因林姑娘在儀式中次序弄亂了,才令天象驟變——只是林姑娘得受點委屈了。”惜雙端著茶盤走進來道。

林凜央訝然:“你怎麽來了?”

商議屍魂案雖說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但惜雙一個外人在此旁聽,實在不妥。

惜雙道:“聽仆人說,你們一清早就在此議事了,想必還未用早膳,便送些茶水點心給你們墊墊肚子。”

他將茶盤放至桌上,圍桌而坐,林凜央遞了幾個眼神給許國,後者好像沒理解其中含義:“這小事怎麽能勞煩你,快歇息會。”

她轉移目標,看著惜雙,目標也似乎沒有接收到信號。

他先替許國斟了茶,轉而對林凜央道:“我已讓許大人吩咐信得過的仆役打掃大堂、處理碎屍,他們不會多嘴的。另外,勞煩林姑娘畫些護身符,發放給府上的人安撫安撫他們的情緒。”

“……”

“嗯?”惜雙見林凜央沒有回話,有些納悶,停下正在給她倒茶的動作。

“我在想,”林凜央指尖摩挲著杯口,旁若無人地瞅著他,“先生除了精通歧黃之術以外是不是對妖魔鬼怪也有所研究?”

正常人遇見昨天那樣的情況,現在應該跟霍管家一樣躺在床上休養,膽子再大些者也會對此事避之不及,而不是一大早跑來跟他們商議後續相關事宜。

惜雙回瞅她:“我走南闖北多年,要說靈異事件一件也沒遇到過,那是不可能的。”

“我說的是研究,並非只是見見而已。”

在今日之前,對於惜雙只是有些好奇,畢竟只憑這麽一劍就斷定他非常人也太武斷了些,瞎貓都有碰上死耗子的時候呢,何況這貓還眼眸清明。

而眼下則是實打實的懷疑了。

——關於劉騰的事,姑且不論輪不輪得到他惜雙管,單後續措施做得可以說是面面俱到了——從事發時控制人流,到事後對局勢簡單分析、處理方式——甚至連安撫情緒都想到了。如此種種,無一不說明這個人曾經不止一次打理過類似的事情。

惜雙立即明了了她的言外之意:“任何人遇著這樣的事情,只要膽大細心一點,都可以解決得很好。”

林凜央視線依然沒離開他的眼眸:“但先生處理得好到有些過分了。”

惜雙兩手撐在林凜央座位手把上,俯下身將她圈在椅子裏,眼眸裏盛滿了深深的笑意,道:“姑娘若是認為在下綿薄之力盡對了地方,大方些誇我兩句即可。你如此字字帶刺,句句似針,對我一番猜忌,實在紮心。莫不是對我有什麽成見?”

不管誰聽了此話都會認為林凜央太小心眼了,別人幫了你,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顯然,許國就是其中之一:“對啊對啊,惜雙先生也是幫了我大忙的人,林姑娘莫難為他了吧。”

林凜央:“……”

就裝吧你。

於公,惜雙讓此次事件沒有擴大到無法控制的地步;於私……他們兩之間有私事嗎?哦,說起來還救過她呢。

細想下來,林凜央不打算再深究,不動聲色地扯回被他壓在手心的衣袖:“我對先生成見是沒有的,好奇一下總不過分吧。先生的確是善於審時度勢之人,若異位而處,我未必能做得比你周到。”

惜雙聽到了自己想聽到的話,微不可見地點點頭,一臉滿足,嘴上卻說:“哪裏哪裏,林姑娘過謙了。”

林凜央推開他起身對許國道:“許大人能否將蒼鳳鎮的人丁冊能否借予我看看,我要找一個人。”

“找誰?”

“劉騰。”

*

眼下線索只有劉騰和兇屍這兩條。林凜央屍道涉獵並不深,只偶有耳聞,且此方面記載甚少,調查起來並不容易,在排除惜雙嫌疑後,可查性更是微不足道,所以只能從劉騰開始查起。

林凜央坐在案前看了一上午的人丁冊,頭直發疼。此鎮叫劉騰的有二十幾來個人,要在這些人裏找出已經灰飛煙滅的劉騰著實不易。

且這冊子約莫有十多年未更新了,上頭記載的真實性大打折扣,這讓原本線索不多的林凜央愈發苦惱。

“林姑娘,門外有位名叫李竹的修士說是要找你。”一位小廝走進來道。

林凜央輕揉太陽穴,道:“煩請你帶他進來吧。”

目光落在住址一欄,沈吟片刻,叫住仆人:“等等,你去忙你的吧,我去接待他。”

林凜央尋了張幹凈的紙,開始疾筆繕寫。

李竹低頭瞅著門檻,縮著肩膀,心裏巴望著林凜央快些到,這守門仆人從一見到李竹開始,便打打量量,令他實在難受得緊。

李竹身量並不高,臉型尖尖,眉淡目細,鼻梁微塌,微微發黃的臉上長滿了雀斑,耷腦縮肩,時不時搓搓手緩解尷尬。渾身上下沒一處與道骨仙風的修士能搭上邊的,若不是那身衣裳與林姑娘相似,守門仆人早就將他轟走了。

“你便是李竹師弟吧?”

李竹擡頭,只見一面容清秀,身形瘦小女子立於門檻另一邊,他道:“是……是的。你是……林、林師姐吧?”

得,派個話都說不利索的人下來了,瞧他這畏畏縮縮的模樣,膽子定然大不到哪去。

林凜央道:“說話聲音大些,嚇不著誰。”

李竹眼神閃躲:“我……我是第一次單獨下山,所以……”

林凜央:“巧了,我也是。”

細小的眼睛將目光鎖定在她的臉上,像是聽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事,道:“怎麽……怎麽會……”

“就是這樣,”林凜央迎上目光道:“你既然來了,我醜話便說在前頭——處理異務中遇到的邪祟與後山豢養的邪祟可謂是天差地別,處理方式也不止在紙上排兵布陣,在此情況下,稍有差池便會丹滅身死,死於初次異務中的大有人在。深陷危險時,若只顧著害怕,逃都不知該往哪逃,定必死無疑。相反,臨危不亂便事半功倍。”

她頓了頓,決定下猛料:“倘若遭遇險情,我決計不會管你的死活,你好好想想要不要跟著我,退堂鼓最好早些打,免得有性命之憂。”

也免得相看兩相厭。

“不!我不回去。我願意跟著林師姐。”他要是回去了指不定得被戰風罵成啥樣呢,只要一想到戰風吹胡子瞪眼的模樣,李竹恨不得朝天穹派的位置跪下磕三個響頭,對於以後的事情走一步看一步便好。

原以為李竹會被她此番言論嚇回山上,哪成想竟讓他更堅定地留了下來。

罷了,既來之則安之。

林凜央:“隨我來吧。”

說著朝外走去,行至片刻,偏頭不見李竹人影,回頭一瞧,只見他低著頭一個勁地往屋裏走,已經快走到大堂門口了。

林凜央黑著臉,深吸一口氣:“我在這兒呢,你上哪去?”

聞言,李竹腳步頓住,猛地回頭,一路小跑到林凜央面前,道:“幹……幹啥去?”

“走訪。”

兩人行至主街道上,不知是晌午都在吃飯的緣故,還是昨日濁雲覆許府之事引起人們猜忌,眼下街道寂寥無比,偶有行人也行色匆匆,仿佛腳步慢些就回不去了似的。

“哎哎哎,趙四這麽著急幹嘛去?你後頭有惡狗追你啊?”前頭一個賣包子的小販,見此情況有些納悶,拉住一個熟人問道。

林凜央:“……”這人這麽不會說話,怎麽做生意的?

小販發覺趙四後頭還有兩人,急忙點頭致歉。

李竹倒是未察覺有什麽不對的,反而對林凜央道:“師、師姐,我餓了,能不能先吃點東西……”

“好啊。”

林凜央繞開包子攤,走到燒餅攤前,買了些吃食,分於李竹,兩人一起站在一旁打算吃完再走。

趙四:“昨天天氣極好,萬裏無雲,而許府上空卻烏雲密布,這景象持續得有兩炷香功夫了,其他人以為許府留不下活口了,誰知竟傳出沒有死人。”

“但我還是覺得這件事沒那麽簡單,這事應該只是個開頭。你想想鎮長府當時還有修士在祈福,這都成壓不住,讓許府怨氣滿天,更別說我們這些手無寸鐵的百姓了。我猜,用不了多久,蒼鳳鎮肯定會成為一個鬼鎮的。”

小販驚訝道:“還有這事?我昨兒個去進貨了,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許府的人怎麽說的?”

林凜央將最後一點燒餅塞入嘴裏,嚼吧嚼吧咽下後,朝早就吃完了的李竹道:“吃完了走吧。”

趙四:“那還能有假,很多人看得一清二楚,那怨氣濃得喲,嘖嘖。鎮長府的人倒確實解釋了,說是什麽祈福儀式順序被打亂了,才會引起天象異常。你信嗎?反正我是不信。這些人隱瞞真相,想把我們撇下,自己跑路,我們可不傻,要知道……”

隨著他們愈行愈遠趙四的聲音越來越小,直至聽不見。

這還是在惜雙及時控制的情況下衍生的猜想,若是屍魂案消息被透露出去了,蒼鳳鎮指不定得雞飛狗跳成什麽樣呢。

多虧了他啊。

林凜央又在心裏狠狠地感激了一把惜雙,打算此事了結後做點什麽報答他。

能讓宅子上空天象異起的一定是四度怨氣的怨魂,我的乖,這第一次處理異務就遇到這麽棘手的事,李竹不禁為自己捏了把汗,但他仍舊抱著一絲希望問道:“他們說的……說的是真的嗎?”

“不是真的,我幹嘛叫你來,”林凜央邊走邊將謄寫好信息的紙帛遞給他,道:“記下後便銷毀。

林凜央這話倒說得像是此事成敗在於李竹,讓他無意間覺得自己身上多了些什麽。

他拿著密密麻麻的紙,數了數足足四五張。

“這麽多,怎麽記得住啊……”饒是百依百順的他也犯起難來,怯怯地跟她討價還價:“這真用得著記嗎?”

林凜央冷冷道:“這上面有生辰八字,萬一弄丟了,被旁人撿去做法害人,你可擔得起?”

李竹一時無語。

他居住在穹山峰時,每每聽同門談論起這個師姐的名字,後面無一不跟上“廢物”“拖後腿”“天穹恥辱”等字眼。

若有人靈力長進不大,便會將林凜央拿出來踩上一腳,表明自己並非最差。

李竹本以為林凜央會是個同他一樣自卑、怯懦的人;或是性子溫溫和和,說話細聲細語,有一副與世無爭氣質。

今日一見本尊,李竹實在無法將這動輒就讓他擔責任的師姐,跟他人口中的“天穹廢物”掛鉤。

下山之前,於淺師姐曾找過李竹一次,刨去安慰鼓勵的場面話,餘下的便是對林凜央的讚賞——符篆、劍法一一精通,處理問題思路清晰,除了沒到金丹期,靈力不夠以外,沒什麽大缺點。還說,便宜他了,只用躺著便能受耀。

她們同歷練有五年之久,若林師姐真如其他同門所說那樣一無是處,她們怕是早已身首異處了。

平日裏李竹聽師兄姐們說起初次歷練,大多都是前輩沖在前面,他們在一旁觀摩,事後總結陳詞;對新人說話也是鼓勵居多,再不濟,也不會說出“我不管你死活,要走早點走”這樣的話,若不是李竹更害怕看到戰風那張黑臉,眼下怕是已然被嚇出蒼鳳鎮了。

林凜央能力強不強李竹目前還不清楚,他倒覺得這個師姐性情過於涼薄了些。

“事情緣由師叔告知於你了吧,那我們就先……”

“沒有……”

若不是林凜央耳朵尖,這兩字便隨著空氣飄進鼻腔,而非耳中。

什麽都不知道就敢接。

林凜央將事情原委說了一遍,簡述了血腥場面。

李竹問道:“為什麽不直接從許府開始調查?還有那許夫人嫌疑這麽大,也可以從她那裏查起呀。”

林凜央反問:“你會怎麽做?”

“我……我哪……我哪知道啊?”李竹有點緊張。

林凜央:“說吧,沒事,錯了沒關系。”

李竹看林凜央的神情不似作偽,才敢說出想法:“就……就可以先禁止出入人員,然後一個個提審,總能問出來的。”

林凜央並沒有急著否認,提了個看似無甚相關的問題:“你還記得天穹除邪鐵則嗎?”

“以人為先,控制傷亡;以宗派榮譽為要,誓與鳳鳥共存亡。”李竹十分疑惑,不過只將人關幾個時辰嗎,怎麽想都跟這兩點沒什麽關聯啊。

林凜央點點頭,表示一字不差,而後她伸出兩根手指:“兩個問題,一在不知對方是何物的情況下,你把這麽多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關在府裏,萬一對方狗急跳墻,你將這些人的安危置於何地?

“二天穹派的弟子在祈福時召來了怨魂,致使凡人傷亡——這事說出去並不好聽。淮南地區本就仙門眾多,若不是靠著梵凈真人那點名氣,天穹派早就不在三大派之列了,你眼下為了要破案,就一桿子將天穹派使勁兒往下捅,你如何跟墨陽道人交代?”

李竹臉漲得通紅——他只想著如何解決得快,並未想這麽多。

林凜央道:“這還不談挨個兒審問完,將人放回去後,會在鎮上流傳出可怖的言論,人人自危,導致人口大量遷移;以及此做法對許國在鎮上的威嚴有損等等一系列拔出蘿蔔帶出泥的問題。”

林凜央見他垂頭喪氣的模樣,心說該不是被我打擊到了吧,這孩子本就有點膽小,我這是不是說得太過了?

她放軟語氣道:“所以,以後在做出某種決定之前,先預想好此決定引起的後續事情,在不在你掌控的範圍內,若答案是否定的,你就得另辟蹊徑,重新謀劃。”

“多謝師姐教導,李……李竹記住了。”李竹也不管行人的目光,就在大街上行了個大禮。

“不必,我既已決定帶你,對你知無不言是應當的,”林凜央趁熱打鐵,“任何人都沒資格因自己的決定而將他人的生死置之度外,同斬盡妖魔相比,護住比自己弱小的人,這事看起來更有成就感,不是嗎?”

“嗯……受……受教了。”

“至於許夫人,這兩天也不知在忙什麽,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未有會面的機會。所以,我們只能從劉騰這一線索下手。”

晌午的鎮中心褪去喧擾,歸於寧靜,卻也沒清晨那般冷清——偶嗅到的飯菜香味催促著歸家行人,每行至不遠,便會瞧見因想多賺兩個錢而未收的攤子。

“去敲門。”

正在記信息的李竹擡頭,看了一眼柴扉,一臉茫然地看著林凜央。

林凜央以為李竹不解其意,解釋道:“在一畝三分地裏生活了這麽多年,約莫只與打過照面的同門說過話吧?”

李竹那通紅的臉頰佐證了她的猜想。

林凜央繼續道:“你接了這異務,來到新環境,陌生人是必得接觸的,你怕也沒用,去敲門吧。”

李竹緊了緊手指,龜速朝柴扉移動。林凜央退後兩步讓道,十分體貼地沒有催促他,給他時間整理心緒措好辭。

“咚咚咚——”

片刻,一陣門栓聲隔著柴扉響起,李竹健步如飛地藏身於房主視野死角。

“你找誰啊?”開門者乃一老叟。

林凜央恨鐵不成鋼地瞪了一眼李竹,而後對老叟道:“老伯伯你好,在下劉騰舊友,有些事得麻煩麻煩他,今日他在不在家?”

“不在,死了。”老叟一臉陰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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