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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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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林凜央打斷他:“介意,不用,我自己來。”

“你那傷口對包紮術要求偏高,包輕了沒用,包重了壓迫到傷口會化膿。我並不希望我的病患受不必要的罪,”惜雙走至窗前用簾子將月光隔絕在屋外,剛剛還能看見人影,眼下就真真摸黑了,“你只露胳膊就是。”

林凜央依然堅持:“沒事,遲些好沒關系。我請府上的姑娘幫我一把即可。”

別看此時林凜央表面對自己的選擇堅如磐石,實際心裏十分糾結——讓他包,黑燈瞎火誰也看不見誰沒關系,但她一個黃花大閨女清譽還要不要了?不讓他包,這傷口或許很久都好不了,祈福之事又要推後——祈福主持儀式者身上不能有傷口。

惜雙似乎杠上了:“在下身為醫者,行醫時眼裏只有病癥與傷勢,你大可不必擔心我會占你便宜。”

除了她同寢的師姐,林凜央從未在任何人面前解衣帶。她根本沒辦法想象自己在男性面前露這麽多,這讓她拒絕的想法堅定了許多。

林凜央:“平白得了先生的藥,已是不安,這等小事就不勞煩先生了。”

惜雙:“那好吧,姑娘推脫至此,我若再多說,就顯得真有些醉翁之意不在酒了。你自己多註意些,未好前莫碰水。”

“謝謝先生,”林凜央拿起另一個銀瓶,機警道:“餘下的兩種藥不需要預熱吧?”

惜雙忍住笑:“不用。”

“……”

*

無間之地。

一人身著黑衣立於大殿之上,四周的彼岸花燈散發出的光芒,仿佛在他周圍粗粗地勾勒了一道殷邊。

“聽說,你找到她了?”大殿正上方的人說道。

“嗯。”聲音輕柔,僅僅一個字,卻仿佛給這陰冷幽暗之地帶來了些許溫暖。

“失手了?”

“嗯。”

“我就知道——居然在天穹派,墨陽竟將她藏得如此嚴實。”大殿上的人像是想起了什麽,輕笑了一下,“啊,我差點忘了……墨陽啊墨陽你可給我們省了不少事呢——既然出現了就跑不了,你那事先放放,我安排你做更重要的事先。”

*

“這是怎麽了?”看見林凜央被丫鬟饞進來,正在吃用早膳的許國問道。

惜雙已經在用膳了,目光相接,眨了眨眼,有些訝異。視線下移,似乎在看她的腿,而後低頭繼續進食。

“沒什麽,就是昨天晚上出門散心,滑了一跤,摔到腿了。”

林凜央昨晚躺在床上琢磨了一陣,還是決定不將此事原委告訴許國,原因有二:一是不好解釋;二是她怕許國因為這事提心吊膽,許國是這鎮子裏的主心骨,他若都開始害怕了,鎮上其他人的心又怎麽穩得住。

林凜央本想跟惜雙通個氣兒,以防她解釋時因惜雙在場而猝然捅破,甚至可以讓他幫忙打個圓場,哪成想這氣兒還沒來得及通就先解釋了。

好在惜雙只是笑笑,沒有任何要拆穿她的意思。

許國:“來來來,快來坐著。摔得很嚴重嗎?”

“不是很嚴重,幾天便會好。”姑娘拉開椅子,林凜央點頭致謝,“只是這祈福之事得往後推推了。”

“沒事,等你傷好了再說。”

“大人,孩童失蹤案又有人提供線索了,這次說是在郊外山上發現了孩子的腳印。”霍管事走進來道。

聞言,許國剛剛伸出去夾鹹菜的手,頓了片刻,收回來擱在桌沿上,道:“天天有線索,天天無功而返,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逮住兇手。你先代我處理著,我馬上就過來。”

霍管家半晌沒動。

許國:“怎麽了?”

“是這樣的,”霍管家在衣袖裏用指甲鉆著掌心,“因為孩童久找不著,許多有孩子的家庭都申請出城,照此下去,我怕……”

許國尋思須臾,道:“暫時批著,遲兩天再通知他們,看看這個線索是不是真有用的線索。”

“可是……”

許國:“還有什麽問題嗎?”

“沒……沒了。”

霍管家眉頭上的“川”加深了幾分,行禮退出房內。

惜雙道:“霍管家真乃許大人的左膀右臂啊,家務事公務事都能打理得井井有條。”

許國嘆道:“唉,什麽呀,只將人丁冊相關事宜交給他打理罷了——這霍管家也是可憐人,三個月前兒子貪上了賭,十賭九輸,家裏欠下一屁股債,多給他個職務多分些工錢,這樣肩上擔子會輕些。”

惜雙:“許大人面慈心善福報多,先神會庇佑令愛的。”

許國擺擺手:“並不是為了積德才這樣做的,那時候囡囡還沒生病呢。霍管家在我手下幹了十多年了,勤勤懇懇。先前他瞞著我東奔西走借錢,要不是我發現得早,他要讓人打死了;我想替他還,他死活不肯,於是就把與人丁冊有關的事交給他打理,活輕松,還能多賺些錢早點還債,能幫一點是一點吧。”

林凜央吃力地攪著瓷碗裏的白粥,心說許夫人雖說略刻薄,但許大人倒是一副熱心腸。

“嗨,我跟你們說這個幹什麽。”繼而,許國對林凜央身後的丫鬟道:“林姑娘這幾天行動不便,衣食起居就由你來照料吧。”

“是。”丫鬟行禮道。

“不用這麽麻煩,我還沒傷到那個地步。”

惜雙的藥簡直可以稱得上是仙藥,昨日還血流如註的腿傷今日一早便開始愈合,連走路都不那麽痛了。肩傷包紮好套上外衣根本看不出什麽,但比之腿傷嚴重些許,今日發髻都是勞煩姑娘梳的。

“不過是安排一兩個使喚丫頭的事,沒什麽麻煩的——我吃好了,你們隨意。我得去處理公事,失陪了。”

許國說完便離開,根本沒給她再拒的機會。

惜雙道:“我見姑娘神色懨懨,昨夜是否噩夢連連?”

林凜央一怔。

她昨夜的確因夢魘而半夜醒來,一直獨坐至天明,臉色不好看,出門前還借姑娘的脂粉塗抹了半晌,怕的就是他看出來了瞎問。

夢魘雖說不是什麽隱疾,但林凜央總覺得這個惜雙並不是省油的燈,不想與他交往過深,預備完成應了他的那件事後便江湖再見。

林凜央道:“沒有,只是腿傷略疼,加上擇床的緣故,睡得不甚踏實罷了。”

惜雙點點頭:“那就好。”

皺著眉將白粥送入口,像是魚刺卡喉嚨時吞飯團那樣將白粥咽下,道:“你不適合弄這個。”

林凜央:“……”

這是什麽意思?說她醜塗脂抹粉不適合?不是吧,她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怎麽就醜了?還是說她一大把年紀不適合做這個?她也才二十六七歲,也不至於一把年紀吧?

惜雙用那樣的嫌棄的表情,說這樣的話,讓林凜央感覺到他顯而易見的惡心。

有那麽醜嗎?

林凜央摸了摸自己的臉頰,還將眼鼻嘴挨個捏了捏,生平第一次開始質疑起自己的長相,甚至有點想再去照照鏡子。

林凜央正懊惱沒先前跟師姐們學些美顏駐顏之術,又被惜雙吸引了註意力——不知飯菜不合胃口,還是壓根兒就不餓,惜雙面前的白粥還有大半碗。

他繃著臉夾起鹹菜,一臉“這是個啥?這能吃嗎?”,端詳片刻,鼻翼微顫嗅了嗅,皺著眉似乎不知拿它該怎麽辦,頓了須臾,視死如歸般塞進嘴裏,仿佛吃的不是鹹菜而是石頭,囫圇吞下後,將筷箸一放,朝林凜央道:“我們出去吃吧。”

“嗯?”惜雙千變萬化的面部表情,突然恢覆正常,林凜央有些沒看過癮。

惜雙以為她忘了昨日之約,或是沒聽清,解釋道:“請我吃面條,作為昨天的醫藥診金。”

林凜央楞了。

對於惜雙昨天提出的要求,林凜央以為他會讓她做些與天穹派有關的事情,畢竟她只有這麽一個身份值得利用;再不濟也會用在緊急關頭,比如遇到危險時先救他之類的。

請吃面是林凜央怎麽也沒想到的。

林凜央因為自己的原因對藥材有些研究,昨日從那些藥裏聞出的幾味原材料,市面上價值夠請他吃幾十年面了。

“那怎麽行,這不成我占你便宜了嗎?”林凜央想起昨晚扶著惜雙的胳膊走了一路,不自在的感覺又湧上心頭,“再說了,我這腿怎麽好跟你一起出去。你再重新想過。”

“什麽都沒有五臟腑重要。傷口藥敷了一晚上,約莫愈合得差不多了,多走動有利於恢覆。請那位姑娘,”惜雙下巴一擡,目光落在林凜央身後的丫鬟身上,“饞著你不就行了。”

丫鬟被他冷不丁地一瞧,臉都紅了一大片。

其實她也吃不大貫許府的飯菜,不是不好吃,許府的菜太重口了,每道菜幾乎都有辣椒,油當水放,既膩又辣。

就今天的早膳而言,鹹菜辣到懷疑人生,白粥稠得好似米飯。

林凜央從小就在山上吃清齋,口味比較清淡,吃不慣是理所當然,不過,她還是能勉強吃下去,並沒有像惜雙那樣看見某樣菜,全身上下每一根毫毛都在抗拒。

講究得跟個公子哥似的。

*

林凜央在丫鬟的攙扶下,一瘸一拐的來到一家面館裏,店小二忙不疊地將他們領進館裏,將桌椅擦拭幹凈,然後拿起桌上的茶壺,給他們各倒了一杯茶,道:“我看兩位樣貌不凡,肯定是名門大派的弟子來這游獵的吧?”

修士修煉了一段時間,便會被師父遣到下山,或隨機游獵或特意分配異務,將紙上談兵化為實質,加以歷練。

不等他們答,小二繼續道:“喲,這位姑娘的衣裳我認識呀,這不是咱們這天穹派的校服嘛,每隔幾年就下山來一趟祈福求雨,把咱們這護得那是風調雨順夜不閉戶,從那裏出來的弟子可了不得;這位小哥又生得這麽俊,兩位往我家面館一坐,那叫一個蓬蓽生……”

林凜央被誇得一臉莫名,惜雙連忙伸手打斷小二的話:“等會等會,”環顧四周,“你們這店鬧鬼了啊?”然後矮下頭,將手攏在嘴邊,小聲地對林凜央說道:“要不咱們換家吃?”

店小二道:“不不不,不是的。”

“那你這我們領進門後可勁兒誇,難道不是為了把我們誇高興後大腿一拍幫你抓鬼嗎?”

小二見被看穿,有些不好意思:“其實、其實不是店裏,是我家親戚。我家親戚丟了一孩子,丟得十分蹊蹺。”

“怎麽個蹊蹺法?”

“半月多前孩子父母把孩子關在家裏,便出門了。當天,他們兩回家後,發現孩子不見了。門窗鎖都沒壞,你說這事怪不怪?”

林凜央喝了口茶道:“為什麽要把孩子關起來?孩子是犯了錯?懲罰?”

小二把抹布搭在肩頭上,道:“是這樣的,孩子的父母是鎮長家的長工,就住這條街最裏頭,如果兩人都需要出工時,會在上工前,把吃食什麽的都準備好後,把孩子關在屋子裏,我們這兒有孩子的長工們都是這樣做的。”

“這七八歲的孩子,出了事,肯定會喊會叫,但鄰居卻沒聽到任何聲音。上報半個月了還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更可怕的是,前兩天又丟了一個孩子。現在外面傳言,是十一年前的那個吃人鬼覆活了,現在弄得人心惶惶的,都不怎麽出門,順帶著店裏生意也不怎麽好了。”

聽至此,惜雙放置唇邊的茶杯頓了一下,道:“如今掌櫃的不僅穿得與店小二一樣,甚至都親自招呼客人的嗎?”

他似乎沒想到惜雙會突然轉話頭,楞了一下,道:“嗯……呃……是呀。”

是了,如他只是夥計,那他站在這裏閑聊半天憊懶如此,掌櫃的早把他轟出門了。

掌櫃的討好地笑著道:“不知兩位仙家願不願意管這麽一檔子瑣事?”

蒼鳳鎮乃天穹派所管轄範圍,按理說若這事真是妖魔鬼怪引起的,她應當接下這靈異事件的。不過,林凜央五年前接到第一個異務開始,從未單獨行動過,她遇見怨氣深一些的鬼、道行高一些的妖處理起來都有些有些吃力,何況眼下還帶著兩個拖油瓶,若此時出現道行深些的妖魔恐怕自保都有些困難。

修道十年,自保都做不到,談何成仙。

聽他語氣,應該是很希望他們多管一下閑事的

然,心有餘力不足啊。

林凜央端著杯子苦笑了一下,正欲開口,便聽到惜雙道:“餓著肚子聽你說了這麽老半天,現在我能吃得下一頭牛了——麻煩來玩牛肉面,不放香菜,還要……你要吃什麽?”問林凜央。

林凜央有些出神,惜雙問了她兩遍才答:“陽春面。”

“你呢?”對她後頭的丫鬟問道。

“奴婢吃過了……”姑娘好不容易褪去的潮紅,又竄上臉頰。

惜雙對掌櫃的道:“你說的那事啊,我們再商量商量。”

掌櫃的連道“是是是”,接著忙別的去了。

“你過來坐吧。”林凜央回頭對她道。

林凜央一進門被掌櫃的熱情款待搞蒙了,這姑娘安靜得仿佛沒這個人似的,完全忘記她還站著。

這家面館裏的桌子四角桌,林凜央和惜雙是相對而坐的,她要坐只能坐在兩人中間。

“不不不,這怎麽行,老爺要我服侍您,你就是我的主子,奴婢怎麽能跟主子在一張桌子上,這會壞了規矩的。”

惜雙道:“我們又沒給你發工錢,算哪門子主子,你的主子只有你老爺,我們只是你捎帶腳照顧的客人而已。你就坐吧,我吃飯不習慣有人在邊上站著。”

聞言,姑娘扭扭捏捏地在他們兩間坐下了,眼睛一直看著桌子底下,手時而放膝頭時而放桌子上,不知如何是好。

對於她的小動作,林凜央只當她是內向膽小,並未往其他方面想,轉而對惜雙問道:“你從哪看出來他不是夥計的?”

惜雙將她的茶杯到滿,道:“因為夥計是不會這麽迫切的希望店裏生意好的。夥計每月固定工錢,客人多不會漲客人少不會降,生意好反倒事情多,只有掌櫃的才關心這事。而且他說謊了。”

林凜央微微訝然,她以前總以為店裏的收入是人均平攤的,還想著以後如果實在走投無路就隨便找一家生意好的店當學徒,也不至於餓死。

“那怎麽知道他說謊了?”

這時,掌櫃的將端來牛肉面放到惜雙面前,悄悄地道:“兩位的面我都加了量,管飽!姑娘的面我加了蛋,馬上就好。”

林凜央扯了扯嘴角:“有勞了。”

惜雙並不著急吃面,甚至連箸籠都沒碰。

待掌櫃的走後,惜雙繼續道:“丟的不是他親戚家的孩子,即便是,估計這孩子或是孩子的父母不大讓他喜歡,因為我聽他那語氣沒一點痛心的感覺。是,他是希望這偷小孩的人或者非人能盡快伏法,其原因不是因為想報仇血恨,而是為了讓這店裏的生意再次火紅起來。”

跟她想的差不離。

林凜央道:“先生一向如此觀察入微麽?”

惜雙低頭輕笑了一下,道:“權當姑娘在誇我了。”

未退盡笑意的桃花眼流轉著華光,微微勾起的唇角盡顯俊美。

美而不媚,大抵說得就是這樣的人吧。

夥計端來的面吸引了她的註意力,在美食和美色間她選擇了前者。

龍須似的面浸泡在褐色的湯汁裏,白褐相間的荷包蛋上堆得跟小山似的,紅紅綠綠,香料味甚重——量確實夠大。

林凜央拿起竹箸,鼻翼翕動,繡眉微蹙,似乎有點發愁。

惜雙看了一眼那碗陽春面,道:“我想吃你的陽春面,能換嗎?我也沒開動。”

林凜央求之不得,欣喜道:“好啊好啊好啊。”察覺到自己有些反常,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抿了抿嘴唇,將那碗她視如毒/藥的陽春面小心翼翼地往他那邊推了一段距離。

惜雙仿若未覺,兩廂交換,這才拿起竹箸,攪拌著吃了起來。

*

出了西街,隔街看著鎮中心,林凜央感覺到右小腿一陣抽搐的疼,險些沒站穩,好在一旁的姑娘使了些力饞住——他們出府時正值清晨,大街上並未見有幾個人,而眼下小攤販一個個都支了起來,買東西的、賣東西的、不賣不賣光看的……將唯一通往許府的岔口幾乎擠了個水洩不通。

黑壓壓的腦袋看得林凜央直覺目眩,道:“人如此多,不若我們到處逛逛,等到晌午人少些再回去吧。”剛說出口,咂摸著有幾分不對勁兒,補了一句,“如先生有事可先行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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