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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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林凜央抵達蒼鳳鎮時,已是傍晚。

她敲著鎮長府邸的朱漆門,片刻,一個身材精瘦的仆人打開門,偏頭看了看她身後。

林凜央跟著他回頭。

——暮色四合,華燈初上,夜市漸起,不久後便會有與白日不同的喧囂,離府邸幾丈外的香樟樹掉落下來片片翠葉,給這個尚在前奏的夜市帶來些許凜冽的清香。

一切如常,不免讓她嘀咕:瞧什麽呢。

仆人問:“有事嗎?”

她答:“我是天穹派的弟子,此次下山來為蒼鳳鎮求雨祈福。”

仆人道:“胡說什麽呢,來天穹派的弟子已經在大堂坐著了,難不成你們還買一送一啊?想騙吃騙喝都沒趕上時候。哪來的回哪去吧。”

仆人說完便準備關門,林凜央抓著門不讓他關上,同時將取下腰間的玉令,對他道:“這是本派的信物,”然後將拿著玉令的手肘立起來,“這護腕上秀的金鳳是本派派徽——你們裏頭坐著的才是真正來騙吃騙喝的。”

那仆人接過玉令顛了顛,還給她,湊過來看了看護腕,道:“做得挺真的,你們騙子如今都這樣舍得下血本了嗎?”

這玉令加上這一身若是換成銀子夠她吃幾年了,是個人都不會花幾年的口糧換一頓有可能吃不上的飯,做這種不劃算的買賣。

林凜央道:“這樣,你先領我進去,讓鎮長管家辨真偽,若我是騙子,你把我轟出來不就行了?萬一我是真的,你門都沒讓我進,鎮長問起來,你如何作答?”

仆人從上到下掃了她一眼,道: “不讓進就是不讓進,裏頭那個不僅比你高一個頭,模樣也是數一數二,人家那出塵的氣質,嘖嘖,再看看你,哪家女修士梳你這隨雲髻?怎麽看都裏頭的那個比你更像是個修士,以為我是那麽好騙的嗎,走吧走吧,去下一家,說不定能碰上頓好的。”似乎是見她嬌小好欺負,還推了她一個趔趄,差點摔著。

其實林凜央長相不差。她剛被提上天山峰那會受到了許多師哥師姐們的照顧,其原因除了她師姐和她師父叮囑過以外,還有因她長相清秀,對她懷有情愫的師兄們想與她進一步接觸。

只不過她在這方面似乎還沒開竅,無論對方如何點撥,林凜央都一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態度,硬是將這份清秀化為清冷,久而久之,令人無法對她堅持下去。

她向來不在意皮相,以貌取人太俗,不過,林凜央對於自己的長相是有一定的認知的,這廂被仆人一踩一捧,到有點兒好奇他嘴裏那“氣質出塵、模樣出挑”的騙子究竟是長得多好看,能憑張臉就把她莫名歸為“假天穹弟子”。

林凜央一直都知道長得好看的人走在哪都比較吃香,以貌取人到此仆人這種程度是她沒料到的。

林凜央忍住想拔劍的沖動道:“你去叫鎮長來。”

仆人道:“鎮長忙,沒空。”

林凜央沒耐心了,冷著臉道:“叫你們管家出來。”

仆人被她嚇怵了,但依然壯著膽子,對她吼道:“滾吧!你以為你是誰啊,嘴皮子一動想見誰就見誰啊,看你長得不賴才給你面子沒叫人把你打出去的,趕緊滾。”

“誰啊,吼什麽?”這時,走來一位男人。

男人約莫四五十歲,四方臉型,額上擡頭紋猶如溝壑,兩鬢花白,眉毛十分濃密且略長,與上眼眶距離相近,這就導致了他原本不大的眼睛看起來只有一條縫了。

仆人笑臉相迎:“沒啥,打發騙子。霍老怎麽不去大堂陪天穹派弟子?”

看仆人那狗腿反應約莫是管家。

“鎮長在說著話呢……”霍管家頓了頓,“什麽天穹派弟子啊,那是給小姐看病的郎中。”

仆人張大的嘴巴能塞下一個雞蛋。

霍管家眼睛一落在林凜央身上便知道仆人誤會什麽了,對仆人道:“你這沒眼力見的東西,什麽都沒搞清楚就往外趕人,還不過來賠不是!”

仆人連忙一疊聲:“對不起對不起,小的有眼不識泰山。”

霍管家賠著笑對林凜央道:“不好意思啊,這小子剛從外地來的,並不了解。”

林凜央道:“算了,誤會解開了就好。”

話雖這樣說,但她一眼都沒看那仆人。

霍管家道:“姑娘行了一天的路餓了吧?鎮長和郎中正準備就餐,請隨我一道來吧。”

不遠處,似傘的香樟樹枝葉抖動片刻,一抹黑色的身影縱身而下,盯著朱門,半晌,走向街道,隱入人群,不見蹤跡。

*

林凜央跟著霍管家穿過長廊,來到另一處院子。

“小女的病情就全仰仗先生了,先生若是有什麽需要還請直言。”林凜央還未到大堂便聽到一個蒼老的聲音。

“需要什麽得在下親眼見過令愛才知曉。”

說話人的聲音算不上有多好聽,但林凜央的心像是被微風輕輕柔拂過的柳葉,十分酥癢。

“大人,天穹派的弟子來了。”管家先行進去通報,林凜央在門外候著。

“快請進,快請進。正好過會就吃飯了,可以一起吃。”鎮長大人說道。

林凜央跨進大堂的剎那,察覺出一道熾烈的目光打在自己的身上,她擡眼望去——

一位男子靠坐在桌子邊,嘴角僵著笑意,一瞬也不瞬地看著林凜央,熾烈的目光幾乎要將她融化,仿佛下一刻便會沖過來將她擁入懷。

這男子身著素白衣衫,腰間別著一半尺長的銀葫蘆。他生得一雙十分好看的桃花眼,額上束著一條赤額帶很是打眼,發髻整齊卻微歪套在銀發冠裏,多少顯得有些慵懶隨意,幽微燈火映在臉上,將他略微不羈的氣質收斂了些。

四目相接的瞬間,林凜央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她瞇著眼,搜尋著記憶裏所有的臉——這麽漂亮的人,饒是林凜央這種記性只用來記有用東西的人,若真見過,她也是不會忘的。

可她腦海中卻無一張有能與之重合的臉。

鎮長大人一腦袋切斷了對視,他看看那男子又看看林凜央,道:“兩位認識?”

林凜央:“不,並不認識,像先生如此好看的人不多見,多看兩眼飽飽眼福。”

話剛說出來林凜央就後悔了,如此輕浮的話還當著這麽多人的面說了出來,簡直沒臉了——她並不是一見好看的男子就有“多看兩眼飽飽眼福”的心態,主要是與那雙漂亮的眼睛對視太久,冷不丁被鎮長一問,鬼使神差地脫口而出這麽一句話。

鎮長大人道:“那我介紹一下吧——鄙人姓許名國,這是惜雙先生,姑娘你……”

她勾了勾嘴角,搬出不如不笑的笑:“林凜央。”

“好名字。”三個字像是從惜雙牙縫裏擠出來的一樣,說得略艱難。

霍老打破了詭異的氣氛:“許大人,夫人聽聞惜雙先生的到來,說什麽也要先見上一面,怕……”

看了一眼惜雙,附至許國耳邊說了幾句什麽。

許國道:“說什麽呢,表兄力薦的一定是可靠之人,不會像上次那樣了,快把夫人請回去,簡直胡鬧。”

霍老道:“眼下怕是已經……”

話未落音,一位女人款款進屋。她長著一張鵝蛋臉,上好的胭脂水粉也沒能遮住滿臉倦怠,身形微微有些發福,但依然能看出年輕時長得不差。看衣著應當是這個宅子的女主人。

她對許國微微欠身,而後對惜雙道:“久聞先生大名,今日一見果然貌賽潘安。”

這話說得好似他靠是靠臉吃飯一樣。

惜雙低頭輕笑道:“原以為我醫術更聞名些呢。”

許夫人道:“近日妾身夜寐不安,還望先生診治一二。”

惜雙做了個切脈的手勢問道:“介意嗎?”

許夫人八風不動,道:“望聞問切,乃四診步驟,並非單指診斷方法,先生不會不知道吧?打亂步驟就不怕有礙推斷病情?”

沒錯。大多數人覺得看病最為重要的就是號脈,認為一個好的醫者,僅僅憑號脈就能診出病人的各種癥狀。

許多自詡神醫的人為了展現自己,便投其所好,打亂順序,把確診步驟——切脈,提成初診。

其實不然,一上來就切脈很容易令醫術不精的醫者會有些先入為主的診斷,而四診按照步驟下來更能避免誤診。

林凜央偷偷看了一眼惜雙,臉上並沒有任何被戳穿後心虛或無措,心說許是個慣騙,白長了一副好皮囊。

抱著此男子必被打出門的心態繼續看戲。

“許夫人面色無華,神疲乏力,步伐漂浮;說話聲雖大但中氣不足,導致話至尾聲時,本因氣憤而上揚的語調,卻降下去了,語畢略喘……”惜雙頓了頓,問道,“許夫人近來是否頭有暈目眩、不思飲食、心悸、健忘等癥狀?”

半晌不見答,許國拉了拉許夫人的袖子,許夫人回過神來道:“是……”

怪不得這小子直接要切脈,原來在她進門時就已經對她進行了望、聞。

惜雙微笑道:“許夫人是心脾兩虛。其主要原因大約是為了令愛的病思慮過度,勞逸失調,心脾兩虛營血不足,心失所養便出現健忘心悸,陰不斂陽便會夜寐不安。”

語畢,惜雙對林凜央挑了挑眉。

有兩下子啊,她之前因夢魘纏身而去查閱了不少有關失眠多夢、睡不踏實的相關書籍,其中有提到心脾兩虛這一病癥名,與惜雙所說一般無二。

惜雙能憑借許夫人情緒化的語調作為癥狀丟給她,讓她在目瞪口呆中反省自己。

這人有點意思。

但也肯定不是什麽好惹的主,希望同在屋檐的這段日子裏不要與他有太多交集,能躲則躲。

林凜央天生一副冷面,萬一在不經意間得罪了他,一定會被折騰的夠嗆。

許國急忙道:“在下替賤內陪不是,在先生之前曾有許多‘神醫’來為小女瞧病,都成效不大,剛才的所作所為她只是怕……”

惜雙喝了口茶,接道:“怕我是個繡花枕頭,來騙吃喝的。”

本在續茶的霍管家拿著茶壺的手一頓。

許國作揖道:“不知她在哪學了些皮毛便來試探先生,還望先生大人不記小人過。”說著又扯了扯許夫人的袖子。

許夫人雙膝一曲,道:“妾身多有冒犯,還望先生海涵。”

觀察細致,未切脈便已確診,雖然這不能說明惜雙就是神醫,但也比之前那些草包好太多了,說不定他真能讓女兒的病情有所好轉。

惜雙剛要阻止她跪下,還未來得及伸手,許夫人便被有些看不下去的林凜央扶了起來,道:“先生醫者仁心,一定不會不管令愛的……”擡頭對惜雙繼續道:“對吧?”

惜雙道:“我本來就沒打算計較,他這車軲轆的道歉差點把我要給她開的方子忘了。”

眾人大笑。緊張的氛圍在這一句打趣中化為烏有。

*

許夫人拿著惜雙開的方子命下人去抓藥了,繼續照顧女兒去了。

不過,這頓飯林凜央吃得同樣略艱難,她心不在焉的應付鎮長對她的各種提問,偶爾與惜雙四目相接,而後尷尬低頭繼續進餐。饒是她餓極了,也吃得並不多。

許國道:“近日府上小女與賤內身體都不好,明日求雨後還煩請林姑娘為這宅子做做法事,去去黴氣。哦,這銀錢自然會準備好的。”

林凜央夾起一塊不知道是姜還是肉的菜,道:“好。”

許國往自己酒杯裏倒著酒道:“唉,這鎮長也不好當啊,近日來屢有孩童失蹤,找了都十幾天,了無音訊,懸賞令翻倍漲都無用。”

“女兒的病還沒好,夫人又思勞成疾,這內憂外患的——惜雙先生,林姑娘你們喝酒嗎?我這人啊,每次吃飯要喝點酒,高興不高興都得喝點酒。”若讓他們看著他喝也太不好意思了。

許國使了個眼色,仆人立即將惜雙面前的酒杯斟滿。

給林凜央斟酒時一只白皙的手背突然出現在酒壺嘴下,仆人一時間未剎住,將手淋了個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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