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那天空,放晴了

關燈
第58章  那天空,放晴了

許久許久, 紫珠夫人才緩過氣。

她顫顫巍巍地,解除了隱藏馬車的泡沫。

香霓跳下車跑來,伸手想要扶住她。

方才她躲在馬車上看得分明, “媽媽”很害怕那只黑甲的魔物。

紫珠夫人卻擺擺手,轉而獨自退到一棵樹邊,靠在 樹上, 面色凝重。

這時, 天上卻下起了小雨,淅淅瀝瀝, 穿搭在針葉林裏, 窸窸窣窣。

她輕道了幾句,示意香霓回車上避雨,自己則擡頭望向那已經灰蒙蒙的天。

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面色還殘留著方才的恐懼, 又添了幾多悲涼。

……

月謠竟然死了。

那般強大的月謠,從不服輸的月謠。

難道是黑閻羅?

很難想象,除了他, 誰還有這等實力。

自從一百年前,她為了守護救下來的姑娘們而選擇依附那個更為強大的人時, 月謠便與她決裂了。

可即便如此,即便後來每次相見都針鋒相對、大動幹戈,她內心深處依舊把這個狂傲的丫頭,當作自己的“家人”。

家人……

她的思緒竟不自覺飄往以前——

【那是約莫三百年前的某個大寒時節。

那時,吟濤還不是紫珠夫人, 雲州也還沒有建起尋歡樓。

她住在自搭的小院裏, 救助下來的姑娘也不過才四五個。

那日她去集市買了頭羊回來,打算給姑娘們燉一鍋鮮湯, 卻在門前看到一道熟悉的栗黃身影。

她當下心中一緊,疾步奔了過去。

還好,來人並無惡意,只是傳了一道口信。

“除夕?”吟濤不解地皺起眉頭。

月謠卻別過臉。

“是羽霜說的,說今年想趁著天外人的節日,把人都聚齊,所以……”高俊的女子拍了拍衣袍,準備起身離去,“所以我只是奉命來送口信,你如果不去正好。你最好別去,反正你也更喜歡螻蟻堆不是?”

離去之際,吟濤卻在身後叫住了她。

“你就那麽不希望我去嗎?”

“當然,我們哪次不打架?你這張臉啊,我看著都很煩吶。”

“……”

月謠沈默了一會兒,又低聲道:“但,沒人打架,又怪無聊的。”

聽了她這話,吟濤忽地笑開了。

打架打架,這丫頭心中只有打架。

從前在東淵為了勝過自己,每天推千斤的石頭上山,堅持不懈推了幾百年,練出一身腱子肉——終究卻一次也沒贏過,但似乎也從來沒膩過。

“月謠,你知道除夕是什麽日子嗎?”

栗黃的女子訥然搖頭。

“除夕,是家人相聚的日子。”紫衣女子訕訕而笑,看了一眼正熱熱鬧鬧的院裏,“有時候,和她們待在一起久了,我都漸漸忘了,我在另一個地方,也有家人在。”

月謠聞言睜大眼睛,“不是,誰是你家人啊!我說了,你最好別去——”

“去。”吟濤微笑著,“今年,我和瀚淵的家人過。”】

小雨淋淋,淒風飄搖。

紫衣女子不顧馬車上呼喊的聲音,執拗地淋著雨。

水珠沖淡了她臉上的胭脂,又順著面頰滑下。

她閉上眼睛,感受著風吹、雨打。

曾經,為了治愈族人而隨著主君背井離鄉,那般豪情壯志、那般破釜沈舟。

然而飄零半生,終成為不容於世的過街老鼠。

不然,此時的瀚淵,當是到了篝火節了吧?

瀚淵……那只能埋藏於心中、卻再也回不去的家鄉……

“月謠,你不是說,要親手取我這個叛徒的命嗎?你怎麽先走了呢……”

她雙手交叉環抱著玉肩,渾身顫抖。

“君上……吟濤真的好想念您……”

*

姜小滿眼睛一動。

感覺到頭上冰冰涼涼。

她不自覺擡頭,卻見更多水線不停落下。

下雨了……

姜小滿攤開手,感受著忽然下起的細雨。

原本放晴的天空,卻在午後驟然烏雲密布,隨後很快便密密麻麻落起雨滴,仿若天空在哭泣。

此時,身後撐起了一把傘,為她擋住這些水線。

她回過頭,正對上爹爹慈愛的臉。

爹爹身後,跟著一隊師兄師姐。他們都沒撐傘,仙者用靈盾彈開雨滴,本是輕松之事。

姜清竹和藹道:“現下出發,剛好能趕上岳山壽宴。滿兒,你身體要不要緊?”

“我可以。”姜小滿說著就要掏出劍符。

她在療愈池裏泡了三天,又在床上躺了兩天,加上今日的半天,身上是一點也不疼了。

姜清竹阻止了她,“欸,你大病初愈莫用靈力,我架劍,你跟著我便是。”說罷,他又回頭招呼大弟子上前,“廉兒,我帶著滿兒行得慢,這次你引路,走吧。”

莫廉抱拳得令。

他正待指揮姜家諸弟子,卻被姜小滿緊急攔住。

她四下望了望,眼神焦急。

“不等……他們嗎?”

姜清竹與莫廉互相看一眼。

“你是說淩家兩位公子?”

“狂影刀說他們得晚些再去。淩二公子的傷勢暫時沒法禦劍,便讓我們先去。”

姜小滿心中泛起一陣失落,但她也知道他的傷情,自是沒辦法說什麽。只嘟噥了一聲:“好吧……”

*

姜清竹手一揚,金光匯集成靈劍之形。

他先跳了上去,又伸出手接女兒上來。

姜小滿正待上去,卻聽一聲急促之音伴著步聲而來。

“姐夫——!別那麽急啊!”

她收住了腳,旁邊的師兄師姐們也停下了起劍動作。

循著聲音望去,卻見一黑一白兩位公子身影與一道錦袍衣裝的人正向這邊趕來。

正是淩家兩位公子和雲嶺雅舍的主人裘萬裏。三人在雨中快速穿行,身上都結了靈盾。

姜小滿心中一陣歡喜。且看淩司辰,哪裏還像負傷之人呀?不僅行動自如,氣色看起來比她還好,和早上那個咳嗽的病號簡直判若兩人。

姜清竹迎上前,反覆打量康覆的淩二公子,神情瞠目結舌。

“北風,你不是說……”

淩北風面色沈重,還沒開口,裘萬裏先替他答道:“姐夫,無怪大公子。二公子體質神乎得驚人,不到半天竟然完全恢覆……他這傷,我原以為怎的也得三日起!”

姜清竹依舊一臉不可置信,更讓他不可置信的是,女兒下一步便不管他撐的傘了,拋下他幾步便往那邊迎了過去。

姜小滿心中歡悅,沖著熟悉之人喜笑顏開:

“你……沒事了?”

白衣少年擡起手,擋在她的頭頂,手上的靈盾張開了些,擋住了細密的雨珠。

他點點頭,微微笑道:“我不是答應了,要與你一起?”

她眼眸中漾起波光,她怎會不記得,早時在那秋燕居中他所言的一字一句。

-

那時候,天還澄亮,幾只雨燕落在枝頭搭起的窩中,歡啼幾聲。

而屋中的少男少女,則並坐著聊天。

一場生死之戰,他是她的主鋒,她是他的協應。

或許是撿回條命殊為不易,連空氣的味道,都芬芳了許多。

“若是變強了,你想做什麽?”姜小滿雙手支頤,好奇地問。

不等對方回答,她又想起什麽似的,自顧自道:“說來,我還一直不知道你的理想呢。你殺了這麽多魔,難道是為了飛升嗎?”

這是她頭一次主動去了解他。

蓬萊雖已緊閉天門五百年,但仙門內卻一直有傳說,他們實則一直留著眼睛觀察人界,只要積攢誅魔功績到一定量,便會邀那人飛升……

當然,這也僅是傳說。畢竟,五百年來真正有希望驗證這點的,到現在為止也只出了個狂影刀而已。

淩司辰沈默片刻。

卻搖頭淺笑。

“那是兄長之夙願。我對飛升全無興趣,誅魔為履行修者職責。以及……”

他頓了頓,遲疑片刻,才道:

“為了找尋一只魔。”

“找尋一只魔?”姜小滿眨眨眼睛。

“一只當年害死我母親的魔。它的角很特別,不過,我至今也沒找到。”

他道完,心中竟有些許輕松。

這還是他第一次把這事說出來,沒想到卻是對一個認識不到一個月的少女。

這話,他甚至都沒對最為信賴的兄長說過。

姜小滿怔怔望著他,也不知道當安慰還是當說些鼓勵的話,總覺得,他似乎都不需要。

正呆楞,對方卻開口:“你呢,有什麽理想?”

“我?嗯……”少女手撐著下巴,“我想了解真相!”

“真相?”

“五百年前的真相。”姜小滿睫毛輕垂,凝思道,“為什麽會有仙魔大戰,以及,為什麽會是那樣的結局……雖然我知道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但我就是很在意。”

“那個栗黃色魔物……說出來不怕你罵我,我……其實並不恨它,而且總覺得,它也有可憐之處。”

“可它殺了很多人,包括我的曾外祖父,甚至可能包括你的先祖。”

“我知道……對不起,我知道很奇怪,但我更想弄清楚,它為什麽要殺這麽多人,它對凡界之人的恨意、究竟源自於何處……我想著,弄清楚五百年前的事,興許就能解答我的疑問。”

“也許,還能改變些什麽……因為,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

言罷,少女垂下頭去,幾分忐忑,似乎已經做好了挨一頓臭罵的準備。

但這次,淩司辰卻沒有多說什麽。

少年郎只輕言:“千年以前,也曾有研習魔物的修者,只是那場大戰之後便消失殆盡了。這不是一條好走的路,但你若執意要走,”些微停頓後,“我願與你一同去見證。”

姜小滿聽罷,轉過頭來,正對上他澄澈的眼眸。

她楞了半晌,忽地笑開,幾分倔強道:

“真的嗎?那你先答應我,以後什麽都不能瞞著我!”

“我已經沒有東西瞞你了。”

“以後也不行!”

“好,依你。”

*

姜清竹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親密無間”的兩人。

一瞬間他腦補了許多場面,其中一幅是:淩二公子成婚那天,女兒哭得梨花帶雨,甚至要死要活鬧上吊……

他急得一跺腳:不行!

剛要怒氣沖沖上前拉開女兒,忽然一陣暖洋洋的光芒從頭頂灑落。

淅淅瀝瀝的雨珠子似乎停了。

他一擡頭,卻見陰霾盡散,碧空如洗。

金色的陽光透過樹梢,灑下斑駁的光影,映在女兒身上。

周圍的眾人也不自覺擡頭。

姜小滿擡起頭來,任輝光投進眼中。

那天空,竟放晴了。

-

(尋歡樓·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