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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鳳凰涅槃16 邪祟入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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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鳳凰涅槃16 邪祟入體

與蓬萊殿的熱鬧不同, 興慶宮內極為安靜,瞧不見幾個人。院內空空蕩蕩,偶有宮人侍女路過, 也是垂著腦袋行色匆匆, 見到陸回和謝汐樓行禮時壓低聲音動作小心,像是怕驚擾什麽。

謝汐樓被這古怪氛圍感染, 動作不自覺放輕,到正殿門口時,正巧碰到薛太後身邊的朱尚宮從殿內出來。

朱尚宮瞧見二人, 知曉他們是為何而來, 面露猶豫之色:“請二位殿下贖罪,臣知二位殿下為何而來, 但太後這幾日睡不安穩,此刻好不容易入眠……”

謝汐樓掩住嘴唇, 露出吃驚的模樣:“太後這是怎麽了?可有叫過禦醫?”

朱尚宮微微點頭:“倒也不是什麽大病, 禦醫說是風寒入體,歇息些時日變好了。”

風寒入體會噩夢不斷驚醒後大喊大叫?怕不是邪祟入體吧?謝汐樓換了個擔憂的表情:“今日是大婚後臣妾第一次進宮謝恩奉禮, 若不能見太後一面, 恐被指責禮數不周, 這可如何是好……”

“這……”

這確是件要緊事, 薛太後若不露面受新婦奉禮恐惹出閑言碎語。朱尚宮無奈, 正準備進去為二人通傳, 薛太後已然被門口的說話聲驚醒,聲音尖銳沙啞,如一柄生了銹的匕首:“是誰在說話!是誰!”

眼見薛太後醒了,朱尚宮顧不得其他,趕忙轉身進入殿內, 片刻後將殿門敞開,躬身道:“二位殿下請隨臣來。”

殿內門窗合得嚴實,光線昏暗,味道渾濁而刺鼻,有湯藥的味道,有安神香的味道,還有什麽東西燃燒過後的味道。

幾種味道混雜在一起,沖擊著謝汐樓的嗅覺,她屏住呼吸緩了幾瞬,方才習慣。

二人隨朱尚宮走入宮殿最裏側,方瞧見薛太後所睡的床塌。床幔已被掛起,薛太後在侍女的攙扶下坐起身子,靠在軟枕上,臉色蠟黃兩頰凹陷,雙眸渾濁眼下青黑愈加明顯,瞧著頗為嚇人。

謝汐樓看著眼前這個與記憶中全然不像的人,一時竟不敢相認。

薛太後年輕時也曾靠美貌寵冠後宮,年紀漸長,紅顏老去,卻仍是風韻猶存。謝汐樓住在宮中的那些年,很是喜歡薛太後,一來她是阿娘的閨中好友,對謝汐樓頗為照拂寵愛,二來誰會不喜歡好看的人呢?

如今竟成了這般模樣。

薛太後望見來人,擠出一個單薄笑容:“小六來了,琰王妃也來了。昨日是你們的大喜日子,哀家本該去觀禮,但近日染了風寒,實在無法起身。”

侍女搬了椅子到床邊幾臂的位置,陸回和謝汐樓坐下後,為二人上茶。陸回接過茶盞才開口,唇角微微勾起:“昨日婚儀未按照禮部的章程來,只請了幾個好友觀禮。”

薛太後似沒想到他會這般說,楞在原處。

謝汐樓微微側頭,瞪了陸回一眼,笑道:“本也不是什麽大事,皇嫂能記得,妾身已是感激涕零。我們夫婦二人不喜喧鬧,只覺得婚儀一事,從簡便好,這才只請了幾個好友。”

薛太後嘆了口氣:“這樣也好,只是怕委屈了你。”

薛太後看了一眼一旁侍女,侍女忙去取了個玉匣子來,等她站定,朱尚宮將匣子蓋挪開,露出裏面的東西。

饒是屋內光線昏暗,謝汐樓的眼睛也被閃了一下。她看著那水頭極好、雕刻精美的玉匣子,再看玉匣子中金光閃閃的送子觀音像,不知該說什麽。

薛太後笑著解釋:“別的賀禮已著人送去王府,只是這尊送子觀音像是哀家特意讓人做的,必要親手交給你們。聽亦寧說,琰王妃喜歡金勝玉,這算是哀家這個做皇嫂的一點心意,祝你們琴瑟和鳴,早生貴子。”

謝汐樓收下送子觀音像後愛不釋手,真心誇讚了幾句後,方才讓身後宮人收下。

殿內突然安靜下來,一時無人說話,氣氛急轉直下,變得有幾分詭異。

謝汐樓看看薛太後,又看看陸回,只覺得有些奇怪。按理說,她此刻占著謝汐樓的身份,與薛太後不熟,沒什麽可聊的也就罷了,但陸回與先帝關系親近,因年紀差得多,陸回幼時頗受當時還是太子妃的薛氏照顧,二人之間該是很熟稔才對,為何到了這般生疏的地步?

陸回垂眸執茶蓋撥弄盞中漂浮的茶葉,沒有說話的意思,薛太後欲言又止,半晌還是下定決心開口:“小六,皇嫂有一事一直想問你。”

陸回擡眼看向薛太後,將茶盞擱到一旁侍女手中的托盤上,淡淡道:“皇嫂請講。”

“你們都下去吧。”薛太後揮揮手,周遭幾個侍女宮人迅速離開殿中,將門合上。等到她們都離開後,薛太後坐直幾分,向陸回的方向傾著身子,聲音沙啞而急切:“驚鴻那孩子可是真的死了?”

謝汐樓呆住。

陸回眼神一閃,笑道:“皇嫂為何會有此問?”

太後幹笑著,靠回床榻的軟枕上,用手摸了摸幹枯的鬢角,遮掩著尷尬:“這幾日,總是夢到驚鴻,夢到那孩子在哭,求哀家救她……”

陸回看了一眼謝汐樓,而後開口問道:“夢到明德皇後?夢中的她是什麽樣子的?”

薛太後看著墻角的香爐,視線有些恍惚,喃喃道:“十二三歲的模樣,像是還沒離開宮中去青巖書院的年紀……不對,是十六七歲的年紀……身上的衣服破爛不堪,似乎被火燒過……頭發也燒斷了……她一直在哭,問哀家為什麽不救她……”

“她為何會這般問?”陸回頓了頓,柔和了聲音,“難道皇嫂知道那場火是誰放的?”

“那場火……”薛太後瘋狂搖頭,雙眼中全是驚恐,“不,不,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

薛太後突然開始尖叫,門外的朱尚宮顧不得旁的,闖入屋中,取了一旁的藥丸,餵著薛太後吃下,待她情緒氣息稍微緩和後,扶著她躺下。做完這一切,朱尚宮轉向陸回和謝汐樓的方向,躬著身子,面露難色:“二位殿下也瞧見了,太後確實病得嚴重,需要靜養,可否請二位殿下移步偏殿?”

陸回點頭,扶著謝汐樓起身,也不為難:“既然皇嫂身子不舒服,本王也不多叨擾了,改日再來探望。”

“等等。”謝汐樓拉住陸回的胳膊,並出聲打斷他離開的步伐。她轉頭看向床榻的方向,輕聲道,“聽聞明德皇後是您入宮前的閨中好友之子,曾在宮中住了六年,同溫平公主一起在您的膝下長大,你視她如親子……她死後,你可曾難過?”

薛太後怔怔看著她,眼淚不知不覺盈滿眼眶:“後……後悔?哀家為何要後悔!哀家沒做錯!”

眼看著床上的人又要尖叫崩潰,尚宮再次彎下腰,提高聲音:“還請二位殿下移步!”

謝汐樓定定看了她一眼,不再停留,轉身離開。

從興慶宮中出來時,天空陰沈下來,謝汐樓站在宮門處,仰頭看著天上層雲密布,變幻莫測,輕聲道:“又要下雪了。”

宮門口早有步輦等候,陸回問謝汐樓:“身子可好?可想走走?”

謝汐樓點點頭,陸回牽起她的手,慢慢向前走,身後侍女宮人擡著步輦落後十幾步,慢慢跟著,沒有任何聲響,像是不存在一般。

二人走了一會兒,謝汐樓思緒逐漸明朗,想得通的想不通的終於勉強串聯在一起,而後輕聲問身邊的人:“你說,她和那件事會不會有關?”

陸回回答得頗為含糊:“說不好。”

“這是何意?”

“大火之後,薛太後的兄長,就是薛瑾瑜的父親曾向本王打探過案子的情況,話裏話外很是好奇沈國公府的情況。明德皇後的案子事關重大,詳情豈是他能知曉的?我推辭了幾次,他卻轉而問了個頗為奇怪的問題。”陸回頓了頓,意味深長,“他問,現場發現的屍體數量是否和明德皇後院中人的人數對得上。”

謝汐樓擰眉:“所以他知道火場中可能有對不上的屍體。”

“或許吧。那場大火後,關於明德皇後院中究竟有多少人,有幾個侍女幾個小廝,每個人都有不同的說法。沈國公堅稱人數是對的,沈府的下人諱莫如深,唯一活下來的龔玉被大火嚇得不清,倒是說過全是侍女沒有小廝,但每次說的數量都不同,無法做為證言。”

謝汐樓眉頭緊鎖:“剛剛聽薛太後的話,我還以為她或許與那場大火有關,但聽你說薛尚書的事,倒又覺得或許其中有一個殺手是他們的手筆……”她頭痛不已,只能嘆氣,“但無論是誰,我都想不通為何要殺我……難道為了皇後的位子?薛家雖有適齡的姑娘,但太後姓薛,大瓊從未有過接連兩個皇後出自相同姓氏的情況……就算殺了我,也輪不到他們薛家啊……”

“他們或許與此事有關,但不可能是背後主使。暗殺皇後並非小事,何況還是沈家的大娘子。明德皇後的背後是陛下,是沈國公府,是沈家一門三將,是大瓊最精銳的驚蟄軍,薛家如何敢?”

若薛家不敢,那還有誰敢呢……

謝汐樓沒說話,思緒如暴風雨前的海面,波濤洶湧,而她乘著一葉小舟,起起伏伏,不知何時會被卷進水中,屍骨無存。

她擡頭望向前方。

宮中的路看不到盡頭,兩邊皆是高聳的宮墻,將視線鎖在方寸間,只剩紅墻金瓦,枯樹白雲。

陸回和謝汐樓沿著路走,不知不覺走到了思政殿院外,謝汐樓瞧著遠處的宮殿停住腳步,想起了燈會那日瞧見的走馬燈。

陸回隨她動作而停,問道:“怎麽了?”

謝汐樓將燈會上那走馬燈燈罩上的最後一幅畫描述給陸回聽,末了輕聲道:“這怎麽可能呢?偷聽先帝說話,我這輩子也就只做了那一次,嚇都快嚇死了,怎麽可能記錯呢?殿中人怎麽可能是陸既安呢?分明是他從院外走來,瞧見我後,拉著我離開思政殿的啊!陸既安為何會將殿中那與先帝說話的人,換成他自己……我實在想不通。”

聽了她的話,陸回的表情變得愈發古怪:“你可曾聽到過那日殿中人在說什麽?”

謝汐樓看到他的表情,哪裏還不明白他是什麽意思,震驚道:“那日該不會是你吧?”她咬著嘴唇仔細思索,“其實我也沒聽到太多,只聽到什麽‘你比他適合’,‘你可願意’……後來陸既安來了,他約摸著也聽到了幾句,之後便拉著我走了……”

陸回道:“那日我聽到門外有人窸窸窣窣發出響聲,曾想出聲詢問,卻又覺得此處是思政殿,該不會有哪個人這麽膽大,敢聽我和先帝的壁角,只當是職守的宮人不小心弄出的響聲,倒是沒想到是你。”

“我也沒想到那日聽的是你的壁角。”謝汐樓擡眸望著他,“所以那日你們在聊什麽?”

陸回的思緒回到那個春日。

思政殿還是原來的樣子,殿中堆滿書籍,屋頂懸掛著不少黃色的布幔,角落的香爐有香煙散出,清新提神,兩張桌案放在宮殿的最中央。

那日皇兄突然召他入宮,早早屏退思政殿內所有的宮人,他到時,殿內很安靜,落針可聞,讓他不自覺放慢腳步、放輕動作。

殿中只有他們兄弟二人,面前的桌案上是中書舍人擬好的傳位詔書,名字的位置空出來未有填寫,皇兄指著那空出的地方問他:“這裏寫你的名字可好?”

大瓊皇位傳於皇子者多,卻也有傳於兄弟的,可陸回從不覺得這事與他有關。

侄子陸既安自出生便被立為太子,自會說話起便作為未來的君主培養,是朝野內外寄予厚望的人。陸既安不負所望,自小就極為出色,無論在朝堂上還是民間,都有謙和溫潤的美名,不少人都認為他會成為一代明君,帶領大瓊走向更繁盛的地方。

有這樣一個太子在,陸回從未想過他要坐上那個位子,更何況那從來都不是他想去的地方。

聽到皇兄的話,陸回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搖頭回絕:“太子出類拔萃,堪當大任。”

皇兄笑著看他:“孤倒覺得,你比他適合。孤只問你,你可願意?”

陸回依舊搖頭:“皇兄一直都知道,臣弟不喜歡這看不到外面的宮墻。若有機會,臣弟倒想去山野間做個教書先生,過閑雲野鶴般的生活。”

皇兄沒為難陸回,見他不願,便將傳位詔書收起:“你既不願,孤也不勉強。只是孤有一事需要托付你來做,只要你能完成,孤便允你離開華京,去做你想做的事。”

皇兄的要求定然不易完成,但那年的陸回還是充滿希望:“皇兄請講。”

“此事有關青巖書院,並非易事,你且聽好……”

回憶逐漸散開,面前不再是皇兄,而是眼巴巴望著他的寫戲樓,陸回拉過她的手,將那年的事簡略寫在她的掌心,謝汐樓很是震驚,緩和了片刻,才揀著最不重要的事點評:“先帝竟然這般早便將青巖書院的案子交給了你,那年你還未及冠吧?”

陸回點頭:“是,兩年後我及冠,借著替皇兄授經筵的機會,入青巖書院暗中探查大半年,卻依舊沒能找到頭緒。如今算來,這案子我陸陸續續查了八年,終於快到水落石出的那一日了。”

謝汐樓唏噓不已:“你完成了對先帝的諾言,先帝卻沒機會瞧見了。先帝允你之事,如今的陛下怕是不會準許。”

陸回輕笑,眉眼舒展:“無妨,若真的想做,總能想到辦法。”他轉向謝汐樓,看著她的眼睛,“如果未來我不做王爺了,你也做不了王妃了,可好?”

“那自然好!”謝汐樓眼睛亮晶晶的,“我很喜歡在江湖闖蕩,隨遇而安,四處走四處瞧。若不是為了你,若不是為了我的仇,我才不想回到這牢籠中呢。”

“若離開華京,你最想去哪?”

謝汐樓瞇起眼睛,似能瞧見如水墨畫般的江河湖海,崇山峻嶺。她想起那個阿爹阿娘時常提起的地方,眉眼間似有無限向往:“北境,我想去北境。祖父說我是在北境出生的,出生後不久敵國來犯,阿爹無暇顧及阿娘和年幼的我,才讓阿娘帶著我先撤回了華京。阿兄說,北境寒冷,多山多雪,天氣好的時候,朝陽的光打在雪山頂上,金燦燦的,像是座金山一般。前些年我身子不好,受不得寒,總是避開北邊,如今有楊院使的藥,加之那玉佩也快碎了,我不再懼怕嚴寒,終於可以去看那金山了。”

日照雪山,生輝金闕,陸回摸摸她的頭,笑得溫柔:“好,若有機會,我們一起去看那積玉堆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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