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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青巖書院4 “穆元”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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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青巖書院4 “穆元”之死

夜裏下了雪, 早起時地上積起薄薄一層。

雪花紛紛揚揚,落在手心點點涼意,須臾間便融成了小小的水珠。

謝汐樓站在院中, 只覺得這麽好的天氣, 真該去雪地裏喝酒吃燙鍋,只可惜她如今畏懼風寒, 浪費了這美景。

門外有人跑過,淩亂的腳步聲和呼喊交談的聲音交雜傳來。謝汐樓側耳聽了片刻墻角,似乎是文史院那邊出了事。

文史院是她這趟來的目的, 出了事怎能不去瞧瞧?說不定能借著混亂發現什麽端倪。

謝汐樓裹好翻領襖, 毛茸茸的領子包著她的臉頰,襯得她愈發稚嫩。她推開院門走入宿舍院外狹長的通道, 正巧撞上滿目焦急的步思文。

學子們混在一起,只分男女, 不分學院, 倒是沒想到步思文就住在隔壁的隔壁。

步思文看到她腳步頓了一下:“你住在這兒?”還未等謝汐樓回答,他扯住她的胳膊, 拽著她向人群的方向走去, “文史院死了個人, 具體我也不太清楚, 但聽路過人提了一句, 死者姓穆。”

謝汐樓被他扯著走, 腦子跟不上腳步:“穆?你說穆元?不會這麽巧吧?”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穆姓在北邊並不常見,萬一是他呢……我說我這幾個月一直忐忑不安,總覺得要發生點什麽……”

文史院位於山腳,與膳堂相鄰。山澗清泉沿山石流下,匯聚在文史院外, 積成一汪潭水。發現屍體的水榭臨潭而建,四面擋風木門大開,寒風穿堂而過,夾雜著漫天雪花,風聲簌簌。

謝汐樓和步思文跟著看熱鬧的人群一路下行,擠進文史院的時候,整個院子被圍得水洩不通。二人如泥鰍般擠到前排,終於看清水榭內的情形。

水榭內放著幾張桌案,應是夏日時,學子們乘涼溫書的地方,寒冬臘月罕有人至。其中一張桌案旁跪坐著一人,頭發被雪覆蓋,眼睫眉毛上掛著霜,皮膚青白中透著芙蓉粉,嘴唇烏紫,唇角掛著淡淡笑意,泛著肉眼可見的死氣。

那人的手中握著一支毛筆,筆端墨汁早已凝結成冰。桌案上鋪著厚厚一沓紙,紙上墨跡被雪水暈染開來,密密麻麻,看不清內容。

文史院的院長裴文宇站在水榭邊上,臉色鐵青,身邊站著一個謝汐樓沒見過的人,正與他低聲說著什麽。

謝汐樓盯著屍體的臉看了一會兒,發覺那屍體不是穆元,剛松口氣,便聽到旁邊人竊竊私語:“這穆元也是倒黴,聽說家境貧寒,好不容易才考入青巖學院。”

“是啊,剛入文史院兩個月,便得了這麽一個結局……”

謝汐樓和步思文對視一眼,步思文開口道:“兄臺,在下想問下,你們確定這死者叫穆元?”

“自然確定。我們也是文史院新入院的學子,這穆元日日同我們一起上課,怎麽可能認錯?”那人神色疑惑,“你們是誰,為什麽這麽問?”

步思文正要反駁,被謝汐樓拍了一下打斷。她笑著解釋:“入院考試時,我們曾與穆兄聊過幾句,甚為投機。後來入了不同的學院,再也沒見過。今日聽到穆元的名字,才趕過來確認,但你也瞧見了,這人現在的模樣著實可怖,實在難以辨認。”

那人點點頭,神色松散幾分,不覆剛剛的警惕:“原來是這樣。”

謝汐樓趁機打探消息:“你們與穆兄可熟悉?可知他為何會在這裏?昨夜下雪,這水榭又臨水,該是極冷的。按照常理,不該早早回寢室歇息嗎?”

那人嘆了口氣:“穆元性格乖僻,在文史院裏沒什麽好友,只有一個尹林與他相熟,二人時常結伴而行。至於你說的為何會在這裏——”他搖搖頭,“你去問尹林吧,或許他會知道。”

看來是由難言之隱。

謝汐樓不願為難他們,正準備找其他圍觀人打探消息,便聽到水榭中裴文宇冷著臉開口:“既然是個意外,找個地方安放屍體,聯系親族來領屍回去安葬吧。”

謝汐樓震驚。

意外?直接安葬?如此草率?這可是青巖學院今年剛入學的學子啊,就這麽不明不白死在這裏,難道他們不準備叫官府來查探一番嗎?

裴文宇身邊的人聽到這話,招呼幾個人一齊上前,繞著屍體走了幾圈,不知從何處下手。

都是摸了一輩子的筆墨紙硯的老實人,誰知道如何搬運屍體?況且這屍體坐得板正,凍得同冰塊似的,

竊竊私語聲中,謝汐樓壓著嗓子,聲音低沈但洪亮,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裴掌院如何確定這是意外?”

裴文宇轉身看向說話的學生,瘦弱蒼白,一雙杏眼亮晶晶的,正直直盯著他,毫無懼意。他擰著眉:“你是何人?”

謝汐樓揣著手,笑瞇瞇的:“蔔算院的學子,因自幼崇拜會斷案的人,所以才想知道裴掌院是為何有此推斷。”

蔔算院在青巖書院內是個很特別的存在,眾人大都瞧不上這些沒參加過入院考試的人,卻又不敢招惹他們,生怕他們借神鬼之力行報覆之術。

他們的院長,傳說是個活了幾百年的老妖怪,只一眼便能看出你的死期,可怕得很。

剛剛還在和謝汐樓交談的人小心翼翼退後半步,盡可能拉開與她的距離,也不知是怕沾染上不幹凈的東西,還是怕裴掌院瞧見怪罪。

裴文宇眉毛幾乎豎起,斥責之意明顯:“不是意外是什麽?難道是他殺,兇手是我文史院的學子?”

謝汐樓微微躬身,姿態謙卑,表情卻依舊從容:“山中學子眾多,學院間可隨意走動,加上夫子們,山中的仆役們,即使是他殺,兇手也未必是文史院中人。”

裴文宇依舊不滿:“昨夜亥時初開始落雪,水榭內積了一層。這雪地上只有發現屍體的人的腳印,可見沒有其他人來過。既然無人來過,自然是意外,難不成還有人能隔空殺人?”

“仵作還未驗過屍體,你怎知死者是何時死的?若是落雪前,沒留下腳印是自然。若是落雪後,也有可能被覆蓋。”

“歪理!就算他是落雪前死的,他又是怎麽死的?地上沒有血跡,可見屍體沒有外傷,屍體臉色泛紅面帶笑意,可見死前並沒受到什麽折磨。若是他殺,兇手如何殺人?”

“仵作還未驗過屍體,你又怎麽能確定死者就是死於外傷?”謝汐樓頓了頓,緩和了聲音,“裴掌院,您掌管文史院多年,一直呆在深山中,癡心學術,許是忽略了一些常識,比如,一個正常的人,是不會在大雪天,坐在這麽一個四處漏風的水榭溫習課業。”她走出人群,走上水榭一角,拍了拍堆疊在一切的門板,“就算他真的要在水榭中溫習功課,也會將四處的門板掩好,穿件厚些的衣裳,再拿個暖爐,不然雙手凍僵了,如何寫字?”她指著不遠處的屍體,“裴掌院你看,他穿得單薄,身周無任何取暖之物。若是要自殺,何必自殺前還要謄抄這些無用的玩意;若要溫習功課,又為何沒有任何保暖的東西?這不是矛盾嗎?”

雪還在下,落在發頂肩頭,飄進脖頸領子裏,愈發寒涼。謝汐樓站在眾人前,翠色的襖子裹在她單薄的身板上,像是一根翠竹似的,咬緊牙關,眼神平靜而堅定,看著幾步外的裴文宇。

謝汐樓念書時,裴文宇就是文史院的院長,雖然她念的是武院,卻也聽陸亦寧提過裴文宇的為人。

這人學識好,卻不善於人相處。讀了萬卷書,有時做事還像個小孩子。但他有個妙處,能聽得進他人的話,願意接受與自己不同的觀點。只要那觀點能說服他,無論提出觀點的人是販夫走卒,他的學生,或是有名的大儒,於他而言都無關緊要。

果然如謝汐樓的預料,裴文宇環視四周,豎起的眉毛逐漸躺平,語氣溫和不少:“那你的意思是?”

謝汐樓幾乎要被寒風吹成冰塑,強忍著顫抖,堅定道:“報官。此地歸屬京兆府管轄,應找京兆府的官員仵作來,驗屍,查明真相。若真是自殺,還其他眾學子一個清白;若是他人行兇,那定要找出那個兇手,嚴懲不貸。”

裴文宇沒有馬上回答,似乎在心中權衡利弊。他身邊站著的人卻有幾分急躁,打斷道:“掌院,此事萬萬不可啊!在過些時日,那人就要到了,若書院在此刻發生兇案,還是在咱們文史院,要如何是好?”

裴文宇左右搖擺不定時,院外跑來一人,聲音洪亮,沖著看熱鬧的學子嚷嚷道:“都聚在這裏做什麽?該幹嘛幹嘛去。真要看熱鬧去西市看,那兒雜耍的人多,比這清寒的山裏可有趣多了!”

來人身高不高,須發盡白,穿著青色衣袍,背部繡著太極圖,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意思。

這人正是蔔算院的院長,玄參。

玄參趿拉著鞋子,邊走邊道:“老夫一早起床,眼皮便不停地跳,補了一卦,算得這裏有命案發生,這才匆忙趕來。”他走到水榭旁,扶著四角的柱子,彎腰將鞋後跟提上,“還是晚了幾分,你們說到哪了?咦,小孟怎麽也在?”

看到玄參,謝汐樓在心底松了口氣。

他來了,事兒就好辦了。

入學院幾日,她多少摸清楚陸回給她找的這個靠山的脾性,雖年過花甲,卻是個老頑童,身強力壯每日上躥下跳,最喜歡湊熱鬧戲弄人,毫無掌院的架子,卻因身份問題,並不受蔔算院外人的待見。

謝汐樓是少數不怕他,能和他玩到一處的人,也算是莫逆之交。

水榭外的學子因玄參到來,陸陸續續散去,步思文看看身邊眾人,又瞧瞧不遠處的謝汐樓,一時進退兩難。

謝汐樓悄悄擺擺手,示意他趕緊走,而她則將剛剛發生的事簡要覆述一遍,最後沖著玄參躬身道:“掌院,學生認為,應立刻報官,由官府派人來查明此人的死因。”

“不可!”裴文宇身邊的那人嚷道,他見圍觀學生基本散盡,不再避諱,壓低聲音,“此事只是意外,何須驚動京兆府?陛下不日便要進山,若被他知曉此事——”

謝汐樓奇道:“先生此言差矣,若是意外,為何怕陛下知曉?還是先生早就知曉,此事有問題,所以怕陛下明察秋毫,發現什麽秘密?”

“你!”

二人誰都無法說服誰,氣氛劍拔弩張,恨不能放下讀書人的面子,撲上去廝打一番。

玄參沒搭理二人,揣著手走到水榭中,遠遠瞧了一眼,嘖嘖出聲:“這人真的是考入文史院的?”他瞅一眼裴文宇,“老裴,你們現在都招傻子了?”

這話頗有些刺耳,像是故意挑釁,裴文宇皺眉:“何意?”

“天寒地凍,大雪紛飛,這人穿著單衣,笑呵呵坐在水邊謄抄亂七八糟的玩意兒,這不是傻子是什麽?”玄參彎腰捏起一張落在地上的紙,細細辨認上面的字,“這都寫了些什麽玩意,這都值得抄?還不如去抄《易經》呢。”

玄參嘀嘀咕咕罵罵咧咧,裴文宇聽得有些不耐煩:“你有話能不能好好說?總是這麽神神叨叨的,哪有半分掌院的模樣!那你說,要怎麽做?”

玄參站直身子,正經了神色,瞥了一眼謝汐樓,意味深長:“此事不能瞞著,山中並非方外,消息未必能壓住。萬一傳入陛下耳中,只會更糟。依我看,不如去找個能解決此事的人。”

“能解決此事的人?”

“大理寺啊!”玄參順著下顎的胡須,慢悠悠道,“雖是越權,但此事牽扯到經筵日講,非一般案件。琰王殿下掌管大理寺,是皇室中人,又曾在山中呆過,對山中情況、皇室情況,甚至是案件偵破上,都頗為了解。他是處理此事最合適的人選。”

裴文宇思索片刻,讚同玄參的意見:“那就按玄參掌院說的做。只是,這屍體要如何處置?”

風雪尚未停,積雪被踩踏後結成冰,行走艱難。玄參掃過四周情形,道:“屍體不好搬運,一時也找不到地方保存,不若就留在這裏,等大理寺官員處置。小孟,你留下,將水榭四周的門合嚴實,免得驚擾到文史院的學子。”

裴文宇身邊那人聽面露驚訝,裴文宇看著謝汐樓羸弱的模樣,亦有些猶豫:“他看起來身體有恙,我還是叫幾個身強力壯的學生來吧。”

玄參擺擺手:“莫急,我今日恰好無事,我留下同他一起。你們都忙,快去吧!”

見他如此說,裴文宇不再堅持,帶著身邊幾人離開。他身邊的那人三步一回頭,不知在確認什麽,又或是在猶豫什麽。

水榭周圍安靜下來,四周白茫茫一片,細碎雪片自天際飄落,似乎能聽到落地的聲音。

眾人走後,謝汐樓躥到屍體邊,翻看著桌上的東西。玄參苦著臉搬動門板,不去打擾她。

桌案上紙張淩亂鋪著,每一張都有雪水浸染的痕跡。紙上內容相同,右邊被有意塗黑,謝汐樓撚了下,指尖沾染上墨漬,竟是還未幹透。

看樣子,前不久有人來過,有意塗掉了些什麽,不想讓人發現。

謝汐樓低頭看地上腳印,在腦海中回憶剛剛的情形,將剛剛出現的人與腳印一一比照,只餘下最後一串沒有主的腳印,應該是發現屍體的人的腳印。看腳印,他從水榭外小跑著靠近屍體,片刻後驚慌離開,並未多停留。

不知塗抹這些紙張的人是誰。

玄參將水榭四周的門板和上,只留下最後一個口子。他擦著額頭的汗,嘟囔著:“小陸回可真是扔了個祖宗給我,我上輩子一定是欠了他的。”

謝汐樓頭也不擡:“他欠的人可多了,最欠這個死者的。要不是他,陸回哪兒能找到帶人進山的理由?”

“這倒是。就沖著這份恩情,他也要把這案子破了,還死者一個清白。”玄參繞著死者走了一圈,“有什麽發現?”

“凍死的。”謝汐樓留了個心眼,沒和盤托出。

“這你都看出來了?”玄參狐疑,“你莫不是整日和小陸湊一起研究死人吧?”

“……”謝汐樓指著屍體的臉,面無表情,“芙蓉面,唇角笑容詭異,明顯的凍死特征。不過具體還是要等仵作來,讓他們來查驗。”

“原來如此。”

謝汐樓再次湊近屍體。

屍體穿著青巖書院的衣裳,瞧著鼓鼓囊囊,謝汐樓翻翻他的衣領,一把拉開,青色的外袍下是棉衣,棉衣裏的裏衣手感光滑,竟是絲綢質地。

這料子不便宜,看來是個有錢人啊。

她摸著死者的下巴,試圖掰開他的下頜,奈何屍體早已僵硬,無論如何都掰不開,只能無奈放棄。

她搓了搓有些僵硬的手,隨口問道:“剛剛裴文宇身邊那個人,掌院可認識?”

玄參瞇眼想了會兒,才道:“好像叫師進,我和他不太熟悉,就記得他比老裴還軸。”他伸了個懶腰,將一團亂的白發抓得如雞窩一般,“老夫回去睡覺了,走的時候記得鎖門,有什麽事去觀星臺找我。”

“等等。”謝汐樓叫住玄參,笑道,“掌院,你今兒為何到的這麽快?真是蔔卦而知?”

玄參一臉的高深莫測:“秘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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