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嬰兒哭9 回春湯

關燈
第60章 嬰兒哭9 回春湯

謝汐樓怔怔望著他, 有那麽一瞬間甚至忘記今夕何夕。

“若你願意,明日隨我進宮,請母後賜婚。日後, 你便是琰王府的女主人, 名義上的琰王妃。王妃該有的榮耀你都有,王妃所需要承擔的責任你不需要承擔。”

謝汐樓愈加心動:“王妃的責任?”

陸回清了清嗓子, 掩飾尷尬:“侍奉夫君,生兒育女,打理中饋。”

謝汐樓僵住, 尷尬得不知道該往哪裏看, 一時不知該說什麽。

她垂下頭,努力在腦海中理清思緒。

她不想騙自己, 她確實有點兒喜歡陸回。這種喜歡,像是春花爛漫時, 河邊柳枝隨風擺動, 吹面蕩起層層波紋,她想與他同坐樹蔭下, 看水鴨子游過河面, 討論今早晨剛剛發生的碎屍案;又像是連綿陰雨天, 他們二人乘小舟游湖, 雨滴劈裏啪啦砸在船頂, 船只左搖右擺幾近傾覆, 但只要他在身邊,洪流皆可渡。

可這喜歡能有多深刻?能比得過對權利欲望的厭惡,或者想遠離華京黑沈不見底漩渦的決心嗎?

若嫁給陸回,短時間內怕是再也無法離開華京,她必須去面對她曾經逃避的一切, 沒有自由的金絲籠,皇室,沈家,以及——

屬於她的血海深仇。

房間裏只有他們二人,謝汐樓不接話,便安靜下來。陸回將扳指帶上又摘下,摘下又帶上,心頭是過去二十五年從未體會過的忐忑和不安。

他仿佛站在公堂之上,等著一個屬於他的宣判。

日光移了分寸,院中樹蔭從長長一條縮成樹幹旁的一個黑色的圓,謝汐樓還沒說話。陸回後知後覺醒悟,他似乎有些太急切了。

就算她經歷的再多,也不過是個未滿二十歲的小娘子。今日之前,他們二人甚至只是朋友的關系,此時突然要求她與他成婚,確實唐突,非君子所為。

“此事不急,良國尚未正式上表請婚,你還可以考慮幾日——”

陸回的話被謝汐樓打斷:“我願意。”

這次輪到陸回驚訝,將沒說完的話吞下,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麽。

謝汐樓擡起眼,直直盯著陸回,不再有絲毫的逃避:“左思右想,這事兒我怎麽都不算吃虧。若成了琰王妃,周相看在你的面子上,再不能隨意抓我為他兒陪葬。再者,名節於我而言沒有錢重要,做你的王妃,應該有很多錢吧?”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睫毛顫動如蝶翼,陸回對上她的雙眸,清晰映出他的身影。

天地間萬物俱靜,惟剩耳邊尖銳轟鳴。他用笑安撫藏在其中的不安:“凡我所有,皆你所有。”

悅耳的鳥鳴,聒噪的蟲鳴,風吹過枝椏樹葉的細碎響聲……萬物重新有了顏色,如此鮮活。

謝汐樓咧開嘴,露出六顆牙齒的笑容:“我看這院子不錯,能給我不?”

……

陸回離開後,謝汐樓徹底垮了表情。

她坐到門檻上,怔怔望著天上飄過的白雲,開始懷疑剛剛的決定是否太過沖動。

她只是想到了那日虛無大師說的,或許是她身邊新出現的人,讓兩年以來一直沒有變化的玉佩有了變化。

她只是為了找到讓玉佩變紅的方法,為了成為一個真正的活人,一定沒有其他的心思。

一定是這樣。

謝汐樓不是個喜歡鉆牛角尖的人,既然決定了,便不再多想。車到山前必有路,橋到船頭自然直,說不定她下一秒又被人殺害,再覆活時一切歸零,又換了新的身份。

且活且珍惜。

她靜坐了一會兒,將雜亂的心緒徹底按壓,準備出門找案件線索,剛到院門口時,又有人來訪,出行的計劃再一次被打消。

一日兩次邁不出院門檻,看來今日確實不宜出門。

這次來的是楊院使,剛從宮中出來,風塵仆仆面容疲憊,官服上布著不少折痕,藥草氣濃重。他見到謝汐樓站在門口,略有些驚訝:“姑娘可是要出門?”

謝汐樓擺擺手:“現在不出了。院使大人今日為何事而來?”

“老夫昨日突然想到一個藥方,或許能解姑娘的日曬瘡,是以今日冒昧拜訪,想要再為姑娘診一次脈。”

謝汐樓眼睛亮了起來,拉著楊院使的胳膊往屋裏拽:“楊大人,您可太客氣了,下次您找人遞句話,我過去便是,哪能勞煩您跑這一遭?”

楊院使年過花甲,腿腳早不能同年輕人相比,他被拖得踉踉蹌蹌,勉強維持平衡沒有摔倒。

二人穿過院子進入正屋,謝汐樓忙不疊坐到桌旁伸出胳膊,眼巴巴地看一眼楊院使,再瞅一眼一旁的凳子,意思很明確,想要請他盡快診脈。

楊院使站直身體理了理衣袍,正準備落座,鼻端飄過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湯藥,卻有不可掩蓋的血腥氣。

這不可能是他開的方子。

他循著這味道找到被收在角落的食盒,問一旁的謝汐樓:“老夫可以打開嗎?”

“自然。本也想請楊大人幫忙辨別一下湯藥成分,今日倒是趕巧了。”

食盒被打開,腥臭氣愈發濃重。楊院使將玉碗端起,細細嗅過後,將碗中湯藥倒了一些在桌面上,用食指沾取嘗味,表情越發嚴肅,眉毛幾乎豎起來。

看他嘗藥的動作,並不像是有毒,謝汐樓不知發生了什麽,心中惴惴:“這藥可是有問題?”

楊院使接過藥童遞來的汗巾,細細擦過手指,神情頗為嚴肅:“這藥是從何處來的?”

“這是最近在華京貴婦圈中流行的回春湯,出自濟世堂。”

“回春湯?”楊院使冷笑,“真是取了個好名字,它也配。”

見謝汐樓表情不解,他解釋道:“這湯藥原名元血移精湯,卻有延緩衰老的功效,但早在百年前便被各醫家禁用,配方再無人提及。老夫也只是聽師父提過一句藥方,從未真的見過。”

謝汐樓奇道:“既然這藥真的有奇效,為何會被禁用?”

“自古以來,許多藥方的失傳並非因無法治病沒有藥效,只是因為太過邪性,被杏林所不齒,才不再使用。”楊院使指著面前的湯藥,“就比如這元血移精湯,大多數藥材並不罕見,只有一點,開始時需取小半碗男童血熬制成塊,再加入其他的藥材一同熬制成湯藥。男童年齡越小,這藥的效果越好。可你想想,一個嬰孩出生才多大?取那麽多血,還能活嗎?若延緩衰老需要獻祭其他的生命,與殺人何異?不是邪藥是什麽?”

失蹤的男嬰,在貴人中盛行的回春湯……

兩條線在此刻匯聚並攏,謝汐樓將二者串聯在一起後,茅塞頓開。

她的聲音有些急切:“這藥可是需取活人血?”

“是,需從活嬰身上取血,取出後需即刻開始熬制,不能耽擱分毫。”

謝汐樓抿著嘴唇:“如此,若每次少取些血,這些被當作血奴的孩子,興許還有活著的可能。”

楊院使對城中男嬰失蹤案早有耳聞,此刻看到謝汐樓的神情,思及陸回大理寺少卿的身份,瞬間明白了些什麽。

“那些孩子,大概是活著的。”

楊院使的語氣肯定,倒讓謝汐樓疑惑起來。

“楊大人為何這般確定?”

楊院使嘆了口氣:“元血移精湯除了延年益壽延緩衰老,還有一傳聞。據傳,嬰孩降世不久時,尚有神性,若此湯藥是以未滿周歲男嬰的血液所制成,那麽此後服藥之人面對男童時,會神思混亂,無法思考,受男嬰所控制。”

謝汐樓瞇起眼睛:“只受男嬰控制?”

楊院使點頭:“若傳聞是真的,卻是如此。”

楊院使說得模糊,謝汐樓卻明白他的意思。

若男嬰失蹤案真的與此湯藥有關,事情必沒這麽簡單。濟世堂在華京高價售賣湯藥,賺得盆滿缽滿,背後若無人支持,如何敢在天子腳下行明目張膽行事,卻不驚動任何人?

若有人支持,這人是誰,這麽做的目的是什麽?只是為了錢,還是為了其他什麽?

楊院使為她診過脈後離開配藥,謝汐樓看著那碗湯藥,有些喘不動氣。

湯藥放在桌子上,早就沒了溫度。黑黢黢的,像是看不見底的洞,吸食著金錢和靈魂。

權利和欲望早就蠶食了這座城池,每件小事背後都可能是滔天巨浪,萬丈深淵。

她要如何才能在這風起雲湧中,找到那一線生機?

……

次日清晨。

琰王府距離皇宮不遠,馬車駛過皇城,到宮城門前停住,待侍衛核驗過身份,巍峨雄偉的宮門緩緩推開,馬車再次啟程。

謝汐樓端坐在馬車中,背脊挺直,雙手交疊置於腿上,儀態端莊,秀麗可人。

頭上的珍珠發冠快要將她的脖子壓斷,珠翠羅綺禁錮著她的動作,她努力維持著姿態,一時有些恍惚,她真的曾日覆一日年覆一年過這般日子嗎?

陸回坐在她的對面,自上車後一直沒說話,眼看馬車穿越長長的甬道,即將到達太皇太後的蓬萊殿時,他突然越過二人之間的距離,按住謝汐樓的手腕:“此刻反悔還來得及。”

他的掌心炙熱,她的手腕一如既往的冰涼。

謝汐樓心中忐忑,面上卻不顯。

她想起上一次同陸既安訂婚時的事,先皇一紙詔令送入沈府,她同親族一起跪在院中接旨,那時她在想什麽?好像什麽也沒想,只是平靜的接受了一切。

與陸既安的賜婚不是她的選擇,她也沒資格選擇。今日之局是她的決定,她願意走到這條路的盡頭。

她勾起唇角,擡眼望著對面的陸回,壓低聲音,笑容俏皮而挑釁:“怎麽,殿下怕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