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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渡口人8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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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渡口人8 往事

傍晚時, 陰沈一日的天氣終於落了雨,雨水順著屋檐滑下,連綿不絕, 似琉璃珠簾, 落地時綻開一地琉璃花。

被雨滴浸潤過的益州清冷而溫柔,石板路上的小水窪倒映著燃起的燈籠, 亮晶晶的,馬蹄踩碎迸裂成滿地星辰。

謝汐樓原本打算在天黑前去趟臨丹湖,因雨大路滑無奈放棄, 問鄭治借了匹馬, 冒雨回到春意濃。

昨日臨水觀景包廂今日有客,門口留了人把守, 看衣著不是春意濃的人。

原本還想著來這兒賞雨,如今只能作罷, 謝汐樓意興闌珊, 溜溜達達回了四樓,趴在房間外天井雕花欄桿處, 俯瞰整個春意濃。

今日樓中甚是熱鬧, 一樓大堂人來人往, 桌子旁坐滿了客人。座位間用紗幔格擋, 輕柔飄舞, 更添幾分香艷。大堂中央輕歌曼舞, 姑娘們使出渾身解數展示自己的美貌與身段。客人們若遇到喜歡的姑娘,可邀其共飲,亦或者博得美人歡心共度良宵。

虞三娘發現了角落的謝汐樓,搖著扇子,拎著一壺杏花酒, 走到她身旁站定:“在瞧什麽?”

“在看人間百態。”謝汐樓接過她手中的酒,指著樓下的角落,“這一桌五人,應是益州官員,各個肥頭大耳,眼睛恨不得長在頭頂。但他們出手闊綽,是以姑娘們雖沒什麽真心,還是熱情積極。”

虞三娘瞥了一眼,漫不經心點出他們的身份:“益州司馬、益州司戶,和幾個他們的親信。這幾人時常結伴而來,有時還帶著其他的人。”

謝汐樓看了她一眼,繼續指著另一個方向:“那一桌年輕公子哥,錦衣華服,氣質斐然。中間那人似是他們之間的頭頭,其餘人無論說什麽做什麽,都以那人為主為先。”

“這一桌是城中富商們的孩子。為首那人的父親是皇商,雖然為人不太行,但礙於他父親,其餘的孩子多多少少都得了家中授意,要與他多多來往。”

謝汐樓又指向最角落的陰暗處:“最角落那一桌,幾乎看不到歌舞表演,桌子上也沒什麽吃食。這一桌的三個人,書生打扮,沒有姑娘作陪,三人的目光卻盯著不同的方向,想必是有手中拮據,但有喜歡的姑娘,所以來這裏只為了多看幾眼。”

虞三娘不以為意:“這一桌的客人奴倒不認得,看樣子,許是窮書生吧。”

“這種不花錢的客人,換了其他的地方,許是連門都不讓他們進。”

虞三娘輕輕打著扇子,鬢邊的碎發隨扇子的揮動飄舞:“莫欺少年窮。士農工商,商戶地位最低。學富五車的先生們不屑為商人子的師,任他們有再多的錢財,後代也進不了益州最好的書院,只能靠家中私塾。反倒是那幾個窮酸書生,有老師指引著,說不定哪日便飛黃騰達入朝為官,奴還要反過來求著他們賞光。”

謝汐樓深以為然,不由讚嘆:“三娘好謀略。這整個樓裏,宛如一個小益州,什麽人都有,什麽關系都能攀上。”她歪頭看著虞三娘,開玩笑道,“三娘這裏,怕是能聽到許多秘密吧?”

虞三娘並不否認,笑道:“探得別人的秘密並不難,難得是要讓他們相信,春意濃能幫他們守住秘密。”

樓下有爭執聲響起,謝汐樓定睛看去,是一個年輕男子,正與一個紈絝公子,爭搶一名姑娘。

她離得太遠,聽不清爭執的內容,只能看到那姑娘被公子哥擁在懷中時,有些僵硬的動作姿態,和沒有笑意的眼睛。

一旁的年輕男子神色哀痛,似乎在哀求什麽,不多時便被樓裏的龜公們架出了門。

“這是什麽情況?這個姑娘和那個被趕出去的是一對兒?”

“那人曾經也是坐在富商子弟們那一桌的。那時他與影兒相好,也是濃情蜜意了一陣,後來家道中落,便不常來了。前些日子,他突然上門,說要求娶影兒,影兒曾猶豫過……現如今開來,是決定拒絕了。”虞三娘指著那個姑娘,“影兒雖然年輕,倒是個清醒的,知道貧賤夫妻百事哀,甜言蜜語均是過眼雲煙,還不如銀錢來得實在。畢竟,男人最是靠不住。”

謝汐樓心中有些奇怪,只覺得虞三娘這話中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恨意。

虞三娘以為謝汐樓不認同這話,掩唇輕笑:“妹妹,你還年輕,或許不理解,但你看這樓下的男人,無論貧窮或富有,大抵都有妻室,有的還妻妾成群,可照樣三天兩頭來我這煙花之地。”她瞇眼瞧著樓下男男女女,有些出神,“男人啊,愛的時候會讓你覺得,全世界都不如你,可不愛了,離開時也沒有絲毫猶豫,只留下可憐的姑娘們,在原地傷心良久。”

“三娘可曾遇到過喜歡的人?”

虞三娘微微搖頭:“奴只是想起了芹兒的往事。”

昨日救下芹兒後,虞三娘只說芹兒是她的朋友,並沒細說她們之間的關系。謝汐樓想起白日裏李陽的話,安慰道:“今日聽衙役提起,說是她遇到負心人,被騙光了錢財。”

虞三娘笑了起來: “果然還是個孩子。芹兒若看重這黃白之物,如何會嫁給那李全?”

“怎麽說?”

“故事要從芹兒和李全認識時說起。大概十年前,芹兒還是樓中的姑娘,偶然結識李全,二人一見鐘情。這之後沒多久,芹兒決定離開春意濃。春意濃與尋常青樓不同,姑娘來去自如。若有一日她們決定離開,春意濃不會阻攔。

“李全家貧,奴曾勸過芹兒,要她考慮清楚,但芹兒去意已決,奴便給了她一份嫁妝,送她出嫁。這之後,那倆人過了一段平靜日子,直到李全考入華京青巖書院。二人商量後決定,讓芹兒留在益州,照料李全家人,李全去書院讀書,待學成歸來,回益州當個教書先生。”虞三娘神色憂傷,似是透過芹兒,看到了其他人的影子,“見過華京繁華的男人,怎麽可能再心甘情願回到鄉野間?只可惜那時的芹兒太年輕,不懂這個道理。”

謝汐樓聽得入神,忍不住問道:“聽說芹兒的夫婿後來入朝為官,娶了其他人?”

虞三娘點頭:“他不僅沒有回來,反而如鳥投林,連丁點音訊都沒遞給芹兒。到了約定返鄉的日子,芹兒在渡口站了三天三夜,也沒等到那負心漢。芹兒等不到李全,又擔心他出了什麽意外,便托人去帝都打聽,聽說那人衣冠祿位,拜入丞相門下,尚了公主。可憐芹兒一直不肯相信,說那人定不是她的李郎。”

謝汐樓不解:“你剛剛說,芹兒留在益州照顧著李全的父母,那李全的父母怎麽說?”

“最蹊蹺的就在這兒,聽李全的父母說,李全自進了青巖書院後,從未往家裏捎過信兒。但這怎麽可能呢?親生父母,血脈相連,是如何都割舍不掉的。李全讀了這麽多年聖賢書,難道入了帝都,連父母都不認了嗎?”

“確實有些蹊蹺。”謝汐樓托著下巴,若有所思,“李全的父母現在可還住在益州?”

虞三娘垂下眼,神情暗淡:“李全父母只有李全一個兒子,消息傳到益州後的兩年,芹兒不相信,還是堅持照顧他們。後來有一日,李全父母突然讓芹兒不要再來了,當天夜裏,李全家起了大火,老兩口沒能逃出來。李全父母死後,李全也沒回益州,說是被外派到了很遠的地方任職,喪事是委托他在京中的好友,代為操辦的。”

謝汐樓皺眉:“父母喪而不報,拒不丁憂,這是大罪,他如何敢?”

虞三娘掩口而笑,捋了捋碎發:“這奴如何得知?奴不過是個風塵女子,知道的不過是些坊間流傳的趣事罷了。”

大堂姑娘陸陸續續上樓回房,有的孤身一人,有的與今夜的如意郎君同行,不少人看到二人,投來各式各樣的目光。虞三娘拉著謝汐樓回房間,另叫一桌佳肴,伴著樓中美酒,與謝汐樓聊些城中趣事風土人情。

酒過三巡,夜深人靜,虞三娘起身離開,走到門口時用扇面敲了敲額頭,因醉酒而笑得格外嫵媚:“忘了說正事。明日範家拍賣會照舊,你早些起床,扮作樓中姑娘,有人會來替你梳妝。咱們午時乘船出發,約莫半個時辰的路程,趕在拍賣會開始前到達。”

謝汐樓腦袋暈暈沈沈,臉頰上飛著兩團火一般的紅暈,眼神迷離搖搖晃晃,努力撐著身子維持最後一絲清明:“今日又死了一個,這拍賣會還不取消?”

“正因為昨日又死了一個,才證明兇手並不是在宴席中尋找目標,眾人反倒是覺得這拍賣會安全了不少。”

這是什麽歪理!

謝汐樓有心辯駁幾句,舌頭卻像是被熱油炸過,說出口的話含混不清。虞三娘邊聽邊猜測,依舊弄不清她在說什麽,徹底失去耐心,揮揮手道:“你早些休息,有什麽事,明日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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