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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渡口人5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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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渡口人5 重逢

戴母瞧見謝汐樓和步思文一直站在門口, 急急忙忙從屋內搬了兩個小凳子放到院子裏,又尋了幹凈的布擦掉表面浮塵:“小戶人家,二位大人將就著坐。”

知道戴慶不在家, 謝汐樓本不欲多待, 但戴母如此熱情,不坐下歇息片刻, 倒顯得嫌棄似的。

她大咧咧坐下:“我們是李陽兄的朋友,聽他提及戴慶兄,想結識一下, 故冒昧登門打擾。嬸嬸說戴慶常住書院, 如此好學,來日定金榜題名。”

這話讓戴母很是高興:“呈您吉言。小慶說了, 等到七月的時候,要入華京讀什麽石頭書院, 三年後不用參加科舉, 可直接入朝為官。到時候還要把我這老婆子接到華京去享福!聽說華京可繁華咧!”

戴母臉頰紅潤,唇角快要裂到耳根, 滿目都是自豪與憧憬。

謝汐樓糾正:“可是青巖書院?”

“對對對, 就是這個, 瞧我這記性。”

青巖書院並非想讀就能讀, 入學考試不比科考容易幾分。即便真的考進去, 結業後能直接做官者須得過歲考前三。過往由青巖書院舉薦入朝者皆是各科佼佼者, 就算戴母不知,戴慶如何不知?

不過是哄騙母親罷了。

步思文想要將這其中的不易說給戴母聽,被謝汐樓攔住轉了話題。幾人又聊了幾句,謝汐樓尋機告辭離開,走出院子近百步, 步思文將不解說出:“為什麽不告訴戴母青巖書院的真相?”

謝汐樓低頭踢著石頭路上的小石子,小石子咕嚕咕嚕滾出很遠:“戴母現在很高興,為她的兒子感到驕傲,這就夠了。至於這謊言能瞞多久,是否會被別人戳破,那都是以後的事了。”她停頓了下,舒了口氣,“再說,戴家非商戶非賤籍,戴慶可以去參加青巖書院的入學考試,萬一真的考上了呢?”

步思文還未說話,一旁的李陽笑出了聲:“不可能的,戴慶就不是個讀書的料。他能在書院讀書,還是靠著和孫老六的關系,院長賣姜刺史人情,被硬塞進書院的。他們整日在益州城游蕩惹事,一旬能去書院三五次。大人說昨日傍晚在渡口看到孫老六和戴慶?若他們真的安心讀書,大人豈能碰到他們?要不是怕老人家擔心傷心,我剛剛就說了,戴慶就是在青樓也不可能在書院。”

尋不到戴慶,這一趟算是白跑。幾人從戴家離開,到巷子口時,正巧碰到葉芹兒挎著竹筐離開家門。

這倒是巧了,葉芹兒竟然也住在這條巷子。

說起來,她也是嫌疑人,既然碰到了,不如順道問幾句話。

“姑娘請留步!”

葉芹兒停住轉身,看著謝汐樓由遠及近,眼神呆滯不起絲毫波瀾。

謝汐樓笑瞇瞇:“姑娘可還記得我?昨日我們見過面。”

葉芹兒微微點頭:“記得,公子昨日救了奴家。”

她的語氣平淡,並不像是遇到救過她的恩人,更像是遇到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

謝汐樓不著痕跡皺了下眉,在此刻發覺自己並不似想象中的豁達。她收斂起話語中的親近,冷硬幾分:“昨日我們在渡口見過之後,你去了哪裏?”

“回了家。”

“可有人能證明?”

“家中僅奴一人,無人證明。”

葉芹兒回答得直接,不像在說謊,倒讓謝汐樓好奇:“你不問我為何問這些問題?”

葉芹兒搖頭:“與奴無關。大人們可還有問題?若沒有的話,奴先走了——”

葉芹兒的態度莫名熟悉,只是一時摸不著頭腦。

“孫老六死了。”謝汐樓打斷她的話,盯著她的眼睛,不放過她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以後不會有人再去騷擾你了。”

對面的葉芹兒睫毛輕顫,半晌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那很好,以後不會有人再被他欺負了。”

葉芹兒屈身行了一禮,不發一語轉身離開,動作看起來隨意,卻像是風中梨花,柔弱惹人憐惜。

直到葉芹兒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幾人的視線中,謝汐樓才回過味來。

她終於想起葉芹兒身上的熟悉感從何而來了。

就像是被揉過勁兒的面團,軟趴趴的,癱軟在案板,任人隨意揉搓沒有一絲一毫的反抗。

李陽看謝汐樓盯著葉芹兒離開的方向挪不開目光,湊到一旁問:“大人可是懷疑葉芹兒?”

“怎麽,你認識她?”

李陽摸摸後腦勺:“算不上熟悉,我家以前就住這條巷子,認識葉芹兒。她很可憐的,六歲時母親去世,父親再娶,又生了個弟弟。”

謝汐樓試探:“繼母對她不好?”

“不是,繼母是個好人,葉家小弟五歲時,繼母離世,八歲時,父親離開家再沒回來,家中只剩下姐弟二人。那年葉芹兒也只是個十五歲的小姑娘,為了養家,賣身去了春意濃,家中由虞三娘派人照料。只可惜又是三年,她弟弟也生病走了,葉芹兒徹底成了孤家寡人。”

“同一年,葉芹兒認識了一個姓李的郎君,那郎君是個讀書人,家中也只剩了他一個。二人偶然相識一見傾心,虞三娘也是個好人,見那李郎君家境貧寒,沒收一文錢,將賣身契還給葉芹兒,甚至還給了她一筆嫁妝。”

謝汐樓遲疑道:“那李郎君……不會也死了吧?”

李陽憤憤不平:“那倒沒有。雖是同宗,但那姓李的真不是個好東西。他帶著葉芹兒的嫁妝去青巖書院讀書,此後再無音訊。葉芹兒在益州苦等李郎君,為此日日在渡口擺攤賣豆腐,總想著若李郎君回來,她會是第一個看到的……可惜幾年後,有人從華京返回,帶來了那人的消息,說是已在華京成親,娶了大官的女兒,不會再回益州了。”

“可知是哪個大官的女兒?”

“這就不知道了。”李陽嘆了口氣,“很多年前的事兒了,街頭巷尾當閑話說的,未必是真相。”

尋常勾欄女子多被人瞧不起,與她們為伍都會被人恥笑。

發生在她們身上的好事是“且看她能風光幾日”,若是壞事,則是“活該如此”。

沒人關心她們怎麽入了那種地方,為何入了那種地方,仿佛入了那青樓楚館,就再沒有重新開始的機會。

不過是身不由己的可憐人罷了。

幾人邊走邊說,從寂靜的小巷到人潮熙攘的蛟河邊,陰郁心情終被熱鬧勁兒沖散幾分。

蛟河是益州最大的河,橫跨益州城南北。自卯時起,蛟河先於整座城鎮蘇醒,河兩岸各類食攤鋪玲瑯滿目,出工百姓路過時買上一碗熱乎乎的湯食,驅散晨間的寒涼,暖呼呼地開始一日的勞作。

幾人忙了一上午已然餓了,李陽帶著他們去了河邊得酥餅攤,坐下用午膳。

李陽為二人倒上熱茶,熱情介紹:“這家餅店我經常來,和店家錢伯熟得很,你們先吃著,我去幫錢伯!”

謝汐樓掀開面前薄紗,雙手撐著腦袋,看河上船來船往。

河面波紋在陽光下閃著粼粼波光,河邊柳條在風中輕輕搖擺,與樹下野鴨相得益彰。面前茶盞幾片碎茶沈沈浮浮,淡淡茶香與食物香氣混雜在一起,刺激著食客的嗅覺和味蕾。不遠處拱橋上貨郎挑著擔賣貨,邊走邊吆喝;有婦人站在香脂粉攤前,舉著一小罐口脂與商家討價還價……

萬丈紅塵,人間煙火,長醉不醒。

步思文幾口將杯中茶喝完,用袖子抹了抹嘴,絲毫看不出大家公子的儀態氣度。酥餅恰在此時被端上桌,他抓起一個飛速吃完,長長舒了口氣:“餓死我了,朝食就沒來得及吃,都快餓得沒知覺了。”

謝汐樓慢條斯理咬著餅,斯斯文文,活像個大家閨秀:“你早說啊,剛戴嬸留咱們吃飯時就不拒絕了。”

步思文嘆息:“戴家家貧,這一頓多幾張吃飯的嘴,晚上或許就要餓肚子。”

“所有的不幸都源於貧窮,你吃完付一兩銀子,戴家巴不得你頓頓來吃。”

“……我謝謝你。”

說話時,遠處駛來一艘兩層高的船,船身華麗而龐大,船頭甲板上站著十幾個人,威風淩淩,頗有種巡視益州城的荒謬感。謝汐樓瞇著眼睛瞧了瞧,慌慌張張將帷帽前的薄紗整理好,遮掩住臉頰。

步思文兩腮被酥餅撐得鼓起,含糊不清道:“你吃完了?”

“吃不下了,瘟神來了。”

步思文沿著她的視線瞧去,船只恰巧經過這裏,一眼便看到了站在人群中央的陸回以及跟在他身邊形影不離的紙鎮和堂木。步思文舉手揮舞想要同船上人打招呼,被謝汐樓眼疾手快按下。

謝汐樓的聲音像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你與他們很熟麽?知道他們是什麽人麽?”

步思文還沒回答,卻聽到李陽的聲音:“周文耀啊,姜刺史的女婿,這益州城誰不認識?”

周文耀的名字略為耳熟,謝汐樓思索片刻,終於想起這人是誰。

“周相的小兒子?”

李陽點頭:“是啊,十多年前,他娶了姜刺史家的三娘子,之後每隔幾年都會陪著姜三娘子回益州住上一兩個月。”

謝汐樓再次看向船頭。

周文耀頭戴金絲冠,冠前鑲著綠色寶石,下頜蓄須,三十左右的年紀,眉目溫和,書生氣濃重。他的身邊站著個衣著華貴的女子,一舉一動一顰一笑皆恪守禮儀,想必是姜家三娘子。

“周相的嫡子配益州刺史的女兒?周文耀是庶出?還是這姜三娘是妾?”

李陽有些不滿:“姜三娘子是姜刺史的嫡女,周文耀亦是嫡子,況且他們早就認識,是真正的緣分天定佳偶天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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