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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佛前歡16 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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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佛前歡16 白骨

瀑布後的洞口在山腰處的位置,幾人沿小路向上,太陽高懸時終於到了洞中。山洞比在山底時看到的要大許多,縱深十步,若是豐水時山洞前水簾如幕,即使是白日,也能將洞內的一切嚴實遮掩。

山洞角落有一土丘,不太顯眼,像是山洞裏經年塵土堆積。土堆前長著幾株白色的小花,小花周圍土質松軟,像是剛剛從別處移過來不久的。

小花前有灰白色的痕跡,謝汐樓蹲下身子,撚起來細細分辨:“燃燒過的痕跡。”

陸回吩咐身後人:“掀開這土堆。”

堂木和侍衛們動作麻利,不多時便挖出土堆中掩埋的秘密。

一卷草席包裹著一捧白骨,一旁散落著綢緞衣裙,白骨間殘存皮肉,空洞的眼眶盯著每一個不速之客。

腐爛的氣味沖擊著每個人的感官,蒼蠅聞著血腥味在四周環繞,配合著可怖的屍身,讓人心生懼意,不敢直視。

陸回等人見慣這等場面,沒有太多反應,一旁的謝汐樓第一次見腐化程度這般高的屍體,小心翼翼退到山洞外抿緊嘴唇,生怕一不小心吐出來。

她強忍著不適,遠遠瞧著那攤占滿汙漬的衣服:“不知這副骸骨是否是趙寶月。可以讓趙寶月的婢女辨認一下是否是趙寶月的衣服。”

陸回的註意力全部在屍體上,邊查看邊吩咐一旁的人:“讓成松和仵作來。”

侍衛領命離開,白骨被堂木平鋪在一旁,勉強拼湊成人形。謝汐樓深吸一口氣,向前挪了幾步,陸回像是背後長了眼睛似的,幽幽道:“害怕就去外面。”

謝汐樓咽了口水,上前幾步到屍體旁,輕聲解釋:“我不害怕死人,只是第一次見這樣的死人。”

陸回不再理她,謝汐樓打起精神仔細觀察屍體。

屍體頭顱有明顯凹陷,像是被鈍器所傷,雙側腕骨均有不同程度的碎裂,具體是生前造成還是死後造成,要等仵作查驗後給出確切答案。

屍體生前所穿衣物的痕跡比屍身上的痕跡要容易判斷得多,謝汐樓撿了根樹枝將破布一樣的衣裙挑開,凝神查看。

衣衫勉強能看出是藍色的,裙擺和衣袖處錯落分布細微劃痕,像是在山林中奔跑時被樹枝碎石所致;衣裙多處有撕裂的痕跡,姑娘家貼身穿著的裏衣更是被撕成了碎片,邊緣腐爛無法拼接,均是人為痕跡。

這個姑娘生前的遭遇不言而喻。

謝汐樓眉頭擰成結,只覺思緒亂入麻。

這人是趙寶月嗎?如果是趙寶月,她為何會在此地,是雲空將她埋葬在此處的嗎?她生前所遭受的殘暴對待,施暴人是雲空嗎?

布料處的一個突起引起謝汐樓的註意,用樹枝挑開,竟然露出被壓住的玉佩。她用衣袖墊手,將玉佩撿起,吹拂掉上面的塵土,露出中間鏤空圖騰。

陸回註意到她的動作,看向那個玉佩:“是賈氏商號的圖騰。”

前幾日白鹿寺中吊死的那人恰好也姓賈,成松提過他的家中也是行商的,那人莫不是和這玉佩有什麽聯系?

謝汐樓嘀嘀咕咕:“賈氏商號……不會這麽巧吧?”

玉佩是重要物證,謝汐樓看過後便遞給堂木保管。成松和仵作帶著幾位衙役恰在此時趕到,風塵仆仆氣喘籲籲。陸回不再隱瞞身份,免了幾人的禮,催促眾人查看現場。

謝汐樓得了空閑,湊到成松面前,摘下帷帽,與成松見禮:“成大人,又見面了。”

成松盯著謝汐樓看了一會兒才認出她,眼中閃過驚喜:“聽琰王殿下提過你正在幫他做事,昨夜未見到你,還想著是否遇到什麽危險,倒是沒想到你竟然是位小娘子,當真巾幗不讓須眉。”

謝汐樓微微欠身,脖頸修長筆直姿態優雅,如名門望族大家閨秀:“成大人過譽。民女記得離開白鹿寺時,賈氏的案子還未告破,穆遠自首認了這罪行,不知此案可有新的進展?”

成松嘆了口氣,神情是說不出的疲憊:“這幾日官府將死者賈寬的生平聯通著他近期的行蹤查了個底朝天,穆遠確實是最有動機的人。”

“可否將這些信息借民女一觀?”

成松望了眼遠處的陸回,點頭允諾:“賈寬案相關文書都在縣衙中,本官恐怕要在這東吉寺中耽擱些時間,晚些時候本官派人取來,送到姑娘手中。”

“勞煩成大人了。”

有陸回坐鎮,官府眾人動作麻利,將現場查驗完後,帶著屍體折返回東吉寺。也是這個時候,謝汐樓才發覺這水簾洞兩頭恰好連著兩座山頭,只是因為地勢高而容易被忽略。

謝汐樓隨眾人回到了東吉寺,進入寺門後陸回和成松直奔後院,謝汐樓猜測是要給昨夜的事收尾,便沒有跟去,只身一人在寺中四處游蕩。

一日之隔,寺中景象天差地別。昨日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廟宇今日黯淡了顏色;昨日抽出新芽欣欣向榮的花草樹木今日竟隱約有了向死之意。

與案件有關的僧人已被陸續押往靈州縣地牢,無辜的僧人則被圈禁在後院僧房,由功夫普通的衙役看守。

明明是佛門寶地,如今在外行走的全是兵家人,頗有些鳩占鵲巢的意思。

關押的僧房院落很寬敞,對關押在內的僧人,除不許出院外不做其他限制。僧人們或焦急或好奇,三三兩兩聚集在一起竊竊私語,只有一小和尚在院子角落打坐,安靜平靜,不受外物所擾,正是雲空的徒弟風紀。

他坐在那裏自成結界,將他與熙攘院落分割開來,只與風與雲相伴,沈浸在獨屬於他的大千世界中。

按照常理,雲空是操縱此案的真兇之一,作為他的徒弟,風紀很難與此案毫無瓜葛,但陸回將他安排在了這裏,足見他的無辜。

這樣的一個小和尚,要如何安置才好……

謝汐樓正沈思時,身後有呼喊聲傳來。

“謝姑娘。”

這聲音很是熟悉,她轉身望去,正是早晨剛剛見過的沈城霽。她的欣喜並不掩飾,瞬間將風紀的事拋到腦後,像曾經的無數次重逢一般,快步走到他的面前:“沈將軍。”

微風拂過她面前的紗幔,開心的情緒幾乎要長出翅膀沿縫隙飛出,沖到沈城霽面前。

沈城霽本來只是禮貌打個招呼,見她這般反應有些不適,卻也不好立即轉身離開。

謝汐樓望著不遠處正在集結的驚蟄軍,生出幾分不舍:“可是要走了?”

沈城霽點點頭:“本就是改道來的,不能耽擱太久。”

“聽琰王說,沈將軍要回華京?”

“是。”

謝汐樓生出幾分向往,隔著帷幔不易被察覺:“四月是華京最美的時候了,將軍快些走,還能趕上四月底的寒潭踏青。”

寒潭踏青是華京少男少女們最期待的活動之一,每逢四月末,男男女女匯聚城郊川中山,吟詩作對載歌載舞,將青春之氣鋪滿整片山野。

沈城霽有些意外:“謝姑娘是華京人?”

謝汐樓搖了搖頭:“不是,只是聽華京有人提及過,心向往之。”

“是了,年輕的小娘子最喜歡寒潭踏青……我有一個妹妹,自小被束縛在高墻之中,錦衣玉食養尊處優,卻偏偏得不到她最想要的熱鬧和自由。”沈城霽嘆了口氣,在看謝汐樓,又像是透過她看其他人的輪廓,“她每年最喜歡的就是寒潭踏青,可也只參加過幾次。說起來,你與她倒是有幾分相像。”

風卷起陳舊回憶,裹挾著年少時的快樂和豪情,落地時只餘下一片片枯萎的落葉,惹人傷悲。

謝汐樓垂下眼,抿著嘴唇,露出臉頰上小小的梨渦:“民女一介草民,如何能與將軍的妹妹相提並論?不知將軍的妹妹現在在何處?”

沈城霽眼眸中的光瞬間熄滅,他挪開目光,聲音夾著塞北山巔終年不化的孤寂寒冷:“兩年前,先皇後,也就是家妹意外辭世,寒潭踏青因與皇後祭日沖撞,自四月底改到了八月底,更名為寒潭踏秋,名氣已大不如前。”

謝汐樓楞在原地,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

自兩年前離開華京後,她再未靠近那個充滿陰謀詭計、處處是陷阱的傷心地,自然也不知道寒潭踏青改時間這種小事。

年少時的美好回憶終究被那人一點一點逐漸抹去,或許最後連她的存在都變成塵封在史書角落的秘密。她以為她早就不在意了,她以為一切都已經翻開嶄新的篇章,卻沒想到還是會難過。

見她不說話,沈城霽準備離開:“謝姑娘如果沒有什麽事,我就先告辭了。”

“等等。”

剛剛提到寒潭踏青,提到川中山,謝汐樓倒是想到了川中山上那個快要成精的老和尚,若能將風紀送到老和尚座下,興許能結善緣。

謝汐樓指著不遠處的風紀:“這個小和尚與佛有緣,留在東吉寺實在可惜。不知沈將軍能否幫我一個忙?”

“需要我做什麽?”

“想請將軍帶他回華京,托人送到川中山太川寺,找虛無大師。”

沈城霽皺眉,覺得面前這小姑娘異想天開:“虛無大師是得道高僧,如此行事怕是不妥。”

謝汐樓微微笑著,語氣頗為篤定:“我與虛無大師有幾分交情,將軍盡管帶他過去,報上我的名字,虛無大師會同意的。”

沈城霽終是點頭:“好,只要陸回應允,我會將他送到。謝姑娘,有緣再會。”

許是風沙過大迷了眼睛,謝汐樓努力壓制鼻頭突然湧出的酸澀之意,努力讓語氣聽起來輕快,卻安放著她發自內心的沈重祝福:“沈將軍,一路平安,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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