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佛前歡6 自首

關燈
第6章 佛前歡6 自首

春季的靈州天氣多變,前幾日尚還陰雨綿綿,今日卻天氣極好,適合踏青。

白鹿寺中死了人的消息在靈州城內傳開,原本冷清的寺廟一時間徹底絕了香客,隱隱生出頹廢之勢。

今日是謝汐樓被軟禁的第三天。

前日一翻討價還價,成松將他們的活動範圍從屋內,擴展到門外檐廊下的那一小塊地方,謝汐樓很是滿足,好歹能走出房間呼吸幾口新鮮空氣,有時碰上住在回字形院落另一側的步思文和穆元,幾人還能提高聲音隔著銀杏樹聊幾句無關痛癢的話。

晌午太陽毒辣,謝汐樓躲在屋裏不出門。窗戶敞著,偶爾眺望一眼山間美景,以散心中郁氣。前幾日借來的佛經翻了個囫圇,日子重歸剛被關起來時的模樣,無聊到飛進一只小蟲子都能和它聊上半天。

她躺在床上,盯著房頂的天窗,神思回到前幾日的案發現場。

前天她就發現房頂有隱秘天窗的事,趁著寺中僧人送飯送菜,拉著問了幾句,才知道這竟算是白鹿寺的特色。

寺中僧人喜歡在日月光輝中參禪悟道,卻不能時時呆在院子裏,便想出在屋頂開天窗的主意。

僧人們的住處屋頂大多有天窗,只能從內側打開。供香客們住的院落中,只有四間有天窗,謝汐樓的住處和死者的住處正是其中的兩間,剩餘兩間暫時沒住人,是空置狀態。

仵作對屍體的檢查已經有了結果,謝汐樓拿不到具體的結論,只聽說從脖頸處的勒痕判斷,死者上吊前是活著的,並且未服用毒藥迷藥。屍體表面沒有打鬥痕跡,沒有被脅迫的痕跡,就像是自殺一般……

可以說,除死者站在桌子上,高度仍然不足夠觸及繩索這一點外,整個案件沒有任何可疑之處,偏偏就是這一點,卻讓整個調查陷入僵局。

謝汐樓記得,懸掛死者的繩索正巧掛在天窗的兩側,若是天窗能從外打開,兇手會不會是用繩索套住死者脖頸,直接將其拉到半空吊死呢?若是這樣的話,兇手需要有極強的臂力……

她不得其所,只能任由思緒四處沖撞,說不定能有新的思路。

木門響起敲擊聲,謝汐樓利落翻身下床,開門後看到成松笑盈盈的臉。

“聽說謝公子想見我?”成松止住謝汐樓行禮的動作,“今日未著官服,便當是尋常朋友見面。”

謝汐樓不同他客氣,側身讓開門口供他進屋:“但今日找大人,偏巧是為了公事。”

“可是想知道案件情況?”

謝汐樓楞住:“可以告訴我?”

她是前幾日兇案的涉案人員,雖有好奇,但並不覺得成松會將案件情況告知於她。她原本只是想問有關於趙寶月失蹤的情況,畢竟趙員外的懸賞才是她來白鹿寺的真正目的。

成松坐到桌邊,目光掃過桌上的佛經,笑道:“原本不可以,但現如今案件陷入僵局,多一個人幫忙說不定能盡早破案。更何況,我早聽說過謝兄的名號。前幾日查了下,才知道你就是謝神探。若能得謝神探出手相幫,想必案件很快就能查清。”

“縣令大人倒是爽快,但您似乎忘了面前坐著的可能是殺人兇手,並且這兇手還被囚禁了三天。”

“謝公子不是早就猜到被軟禁在此處的原委了嗎?不然昨日也不會讓人帶話,請求解除對面兩位公子的軟禁。”

謝汐樓嘆了口氣:“雖然不知‘那位’為何看我不順眼,但也只有他能讓您如此。既然步思文和穆元是受我牽連,不如就將他們二人放了吧。”

成松打量謝汐樓,感嘆道:“公子豁達,但這事怕是不可行。”

“為何?”

成松指著謝汐樓屋頂的天窗:“想必公子已經發現了這天窗。懸掛死者賈氏的繩子,便是系於這天窗兩側的機關上。仵作驗屍發現,死者是清醒時被懸掛,想要制服一個清醒壯實的成年男子,憑謝公子,怕是不可行。”

“大人是懷疑步思文和穆元?”

“是。案發那夜,有僧人曾見到過穆元外出,恰好是在寺門關閉後。穆公子雖是文弱書生,但身強力壯,並非完全不可能。何況他與步思文同進同出關系密切,極有可能一同犯案。”

謝汐樓擰著眉頭,一度懷疑成松得了失心瘋,話語中滿是不讚同:“死者昨日才到院中,步思文和穆元同我一樣,和死者都是第一次見,他們之間無冤無仇,為何要費盡心思殺人?更何況,據草民所知,步思文和穆元的房間內中並無天窗,他們如何知曉借用天窗殺人?”

成松被如此直白反駁質問,也不生氣,耐心解釋:“死者賈氏,是距離靈州城三百裏外青城人,乃城中大戶嫡子。巧的是,穆元也是青城人,父母是青城農戶,有一弟弟小他十歲,名曰穆旦。幾年前父母因病過世,弟弟不知所蹤,家中田產被賈氏占為己有。穆元曾狀告賈家,奈何青城縣令是賈家女婿,此事不僅不了了之,穆元還被打了十大板。也是那之後,穆元離開青城,一心念書,怕也存了入仕報仇的念頭。”

謝汐樓沒想到穆元和賈氏有這樣的淵源。

那日她與死者在院中起爭執時,穆元站在步思文身後一直沒說話,那時她的註意力並不在他的身上,未曾多留意。如今細細想來,他似乎一直盯著賈氏,目光算不得友善。次日發現屍體時,他的狀態也很奇怪,有驚訝,有恐懼,他似乎知道些什麽。

難道賈氏的死真和穆元有關?

成松嘆了口氣,繼續往下說:“賈氏在青城可以算是一手遮了半邊天,欺壓良民,做了不少惡事。只可惜賈家不僅有青州縣令作保,還與華京周家沾親帶故。唉,也不知有多少人如同穆公子一般,被逼無奈遠走他鄉。”

成松的感慨不似作偽,謝汐樓沈默片刻,還是有太多不解:“可就算如此,也不能說明穆元就是此案的兇手。”

“確實沒有關鍵證據,可他是這白鹿寺中唯一有殺人動機的人。按照往常官府辦案的流程,此刻他應該被關押在大牢中受審。將他留在院中看守,已是法外開恩。”

謝汐樓不想無辜之人被牽連:“可否讓草民和穆元兄聊幾句?”成松剛準備開口,被謝汐樓搶著補了一句:“放心,草民絕對不會說與此案無關的事,只是想問問他案發那夜,他為何要外出,是否曾看到過可疑的人。”

“如此,本官會盡快安排。”

成松動作很快,下午便安排了謝汐樓和穆元見面。只是為確保二人交談時不說什麽不該說的,他將會面地點安排在二樓檐廊下,另安排官府衙役一左一右站在三步外看守。

謝汐樓出門時,陽光侵襲了半邊檐廊,她沒帶帷帽,小心翼翼靠在陽光照不到的地方,向前方走去。

穆元已經到了約定的位置,正憑欄發呆,聽到聲音後轉過頭,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往日隔著銀杏樹看不真切,今日面對面相看,才發覺穆元瘦了不少,眼下烏青明顯,唇色發白,眉頭緊鎖。

這幾日於他而言,應該頗為煎熬。

穆元看到謝汐樓走近,抿著嘴唇,說出口的第一句話竟是:“抱歉。”

謝汐樓眨眨眼睛,明白他誤會了幾人被軟禁的原由。她不否認,順著他的思路詢問:“穆兄,那人可真是你殺的?”

謝汐樓原以為他會立刻糾正這說辭,沒成想他竟然猶豫著,沒有回答。

謝汐樓想了片刻,換了個問題:“案發那晚,你為何出門?”

對於穆元來說,這個問題似乎簡單得多:“那日我睡不著,想著出來走走,並沒什麽特殊目的。我從房間離開,在院中繞了幾圈,又去了前殿一趟,許是這個時候被人撞到了。”

“那這一路上,你可曾看到了什麽?”

穆元垂下眼睛,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掙紮。正當謝汐樓準備再換一個問題時,他突然回答了她先前的疑問。

他望著近在咫尺,仿佛伸出手便能摸到葉片的銀杏樹,聲音似夢似幻:“ 那人是我殺的,和他人無關。”他的眼神沈寂,仿佛在一瞬間死去,“我是殺人兇手,勞煩將我帶回覆命吧。”

左右兩側看守的衙役面面相覷,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他們被派來監聽這二人的對話,原是想確保二人只聊和案件相關的事,卻沒想到等來了兇手的自首。

其中一人上前一步,正要將穆元控制住時,被謝汐樓格擋開動作。謝汐樓盯著穆元,語速飛快,搶在官府再次動手前質問道:“你說你殺了人,那人是怎麽死的?”

“吊死的。”

“繩子綁於何處?”

“……房梁上。”

謝汐樓冷笑一聲,松開了阻攔衙役的手:“那日案發現場,你和步思文只遠遠瞧了屍體一眼,連案發現場都沒敢靠得太近,怎麽可能知道繩子懸於何處。剛剛我問你那晚看到了什麽,你沒有回答,卻在承認自己是兇手時,補了一句和他人無關……我並未問你是否與他人有關,你這回答倒更像是不打自招。”她退後兩步,微微仰起下巴,抱著手臂,“說吧,那晚你看到了誰?或者說——”她挑了下眉,唇角笑意不達眼底,“你在包庇誰、為誰頂罪?”

穆元緊緊攥著一旁的欄桿,存在多年的木頭像是要被他徒手捏碎。他不自覺吞咽,努力穩住心神:“謝兄想多了。我只是來白鹿寺借住,與他人並不熟識。就算是步兄,也只是投緣的朋友罷了,不足夠讓我為他頂罪。”

謝汐樓還想說什麽,卻被穆元阻止。他的眼神極為真誠,隱隱有水光浮現:“謝兄,我知你的好意,但血債血償,我犯下的錯誤,必須由我來承擔。你不用擔心,用不了多久,你和步兄便能重獲自由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