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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佛前歡2 婢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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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佛前歡2 婢女

碧桃的思緒回到了小姐失蹤的前一天。

“那日,小姐要來寺中禮佛,只帶了奴婢一人。我們午膳前到寺中,稍作歇息後,小姐去聽師傅們講經,奴婢佛緣淺,留在院中等待。日暮時分,課業結束,小姐說有些累,要回去歇息。回到房間後,奴婢不知不覺間睡了過去,第二天晨鐘響起時,奴婢才發覺,小姐不見了,急忙通知其他人。”

“你發現趙姑娘失蹤時,屋內可有什麽異常?”

碧桃沒有停頓,麻木回答:“沒有,房間整齊,門窗完好。”

“床鋪呢?你醒來時,床鋪可有睡過人的痕跡?”

這似乎是個從未被註意的問題,碧桃沈默片刻,謹慎開口:“有的,床鋪有些淩亂,像是有人睡過。”

謝汐樓心中有了幾分猜測:“來寺裏前,我曾拜訪過趙員外,他一口咬定趙姑娘是在夜間睡夢中被人擄走。但剛剛聽碧桃姑娘所言,你並未親眼看到趙姑娘被他人擄走,這一切只是你的推測,可對?”

“是。”

謝汐樓嚴肅了神色,緊盯著碧桃,不放過她的每一個表情動作:“那一晚,你可聽到了什麽聲響?”

碧桃垂著眼睛:“不曾。”

謝汐樓挑眉:“我雖未去你們住的那間廂房,但想來院中廂房相差無幾。寺中廂房簡陋,每一間都不大。按照趙員外所說,你和趙姑娘住在同一間房,這樣小的一個房間,無論是有人闖進屋內挾持了趙姑娘,還是她自己走出去,你都不該絲毫未察覺才是。”

碧桃緊捏著裙角,眼神閃爍:“許是奴婢那晚睡得沈,未曾發覺。”

桌幾旁的地上放著茶壺和茶杯,觸手上有絲絲餘溫。謝汐樓倒了點在地面,手指沾著茶水,劃了個方形,又在方形角落寫了個“床”。她問對面的碧桃:“若這是那間廂房,床榻的位置在這一側,你睡的軟榻在哪裏?”

碧桃指著“床邊”不遠的位置:“置在床邊窗前,大約在這兒。”

謝汐樓盯著那位置,若有所思:“那日傍晚從講經堂離開後,你們可用了膳食?”

“不曾。”

謝汐樓笑了起來:“趙姑娘在離你三步的遠的位置被挾持,你卻絲毫未察覺,我原本還想著是晚間用的膳食被人下了藥的緣故,看來是我猜錯了。”

天色愈發暗沈,面對面的距離,碧桃竟然看不清對面人的神色。驀地有亮光閃過,打在那人的臉上,陰森慘白,竟像是地獄惡鬼,嚇得碧桃心中突突跳個不停。

“……或許是茶水有問題,是奴婢的疏忽。”

碧桃順著謝汐樓的話隨意給出答案,似是在說謊。謝汐樓覺得,她一定在隱瞞什麽,或許就是趙寶月失蹤的真相。

屋外突有雷聲炸裂,驚醒山林中生靈。片刻後豆大雨滴劈裏啪啦落地,雨水順著屋檐滑下,連綿不絕,似琉璃珠門簾,落地時綻開一地琉璃花。空氣中彌漫著泥土的腥氣,混合著佛前檀香,讓人不自覺放松了心中的戒備與警惕。

謝汐樓望著窗外的雨,轉了話題:“還有一個疑問,我聽寺中僧人說,往年來白鹿寺禮佛時,你們家小姐慣是當日往返,近一年開始在寺中借宿。這是為何?”

碧桃垂著頭,衣擺被攥出抹不平的褶皺:“我只是個奴婢,小姐說要住一晚再走,我只能遵從,哪裏敢問原因?”

一室雨聲中,謝汐樓腦海中閃過月琴柳琴的影子。

月琴和柳琴是她曾經的婢女,自她幼時起便陪伴在她的身邊。她與她們是主與仆的關系,也是最好的朋友。若她是失蹤的趙寶月,她們定不會如碧桃這般,一問三不知。

謝汐樓望著碧桃:“你希望你家小姐被找到嗎?”

碧桃一怔:“公子這是何意?奴婢伺候小姐多年,自是希望她好的。”

謝汐樓整理了下衣擺,施施然站起,垂眸盯著她:“若你真的為趙姑娘好,希望她能平安歸來,希望她能被找到,就該將你知道的一切都說出來。”

“奴婢知道的都告訴您了,再多——”

謝汐樓打斷她的話:“劫持人無非為財為色為報仇為滅口。若是求財,事發近兩月,趙員外還未收到綁匪遞來的要贖金的信兒,這不合理。若是為色,那廂房舒適又隱蔽,何必冒著別發現的風險離開另尋他處?至於報仇,我打聽過,趙寶月脾氣雖嬌蠻了些,但平日裏鮮少出府,未與他人結什麽死仇。思來想去,只剩下最後兩種可能。”

碧桃不自覺接話:“什麽?”

“趙姑娘是自己離開的,或者趙姑娘的失蹤和你有關。”

“和我無關!就算給我天大的膽子,我也不敢對小姐不利啊!若被老爺知道了,我哪裏還有活路?”

碧桃瘋狂辯解,臉上的慌張不似作偽。

“你否認了後者卻未否認前者,看來趙寶月是自己走出那間廂房的。”

碧桃張了張嘴,半晌嘆了口氣,聲音一瞬間變得澀然起來:“我只是個奴婢,我若不知道,尚還能茍且著活;若知道,就只有一死了。”

謝汐樓了然。

趙寶月驕縱蠻橫,做起事來我行我素,別說是身邊的婢女,就算是她的父親,有時都無法勸阻。她若打定主意要做什麽離譜的事,作為貼身婢女的碧桃不可能絲毫沒有察覺,最可能的就是受趙寶月威脅,不能向外人透露。

如今東窗事發,這秘密若是在此時說出來,恐糟趙員外遷怒記恨,說不定就丟了性命,更別提萬一趙寶月哪日歸家,還有秋後算賬的風險。若不說,將這秘密爛在肚子裏,又有誰能責怪於她?

碧桃低垂著頭,不住顫抖,像是在等待脖頸處懸掛的那把刀落下。

謝汐樓嘆了口氣,不過是個想活命的可憐人罷了。

她不願意難為她,溫聲開口:“若這事與你無關,今日就當我們從未見過。若這事與你有關,我定會將你送進大牢。”

說完,她將帷帽帶好,轉身準備離開。正要走進雨中時,身後突然傳來碧桃的話音,那聲音很輕很淺,她若再向前一步便會被雨聲掩蓋。

“聽聞這寺中有一僧人名叫守空,很是俊俏,但奴婢在這房間裏住了兩月,一直沒有機緣碰到,或許公子有這個機緣。”

這話憑空拋出,沒有前提也沒有後續,謝汐樓卻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沈默片刻,不再停留,轉身走入滂沱雨中。

……

自兩年前那場大火後,謝汐樓體質變得特殊起來,不能長時間曬太陽,出門時習慣帶上一頂帷帽,用以遮擋陽光,未成想今日沒遮到太陽,倒是遮住了雨。

從山頂一路向下,寺內空無一人,僧人們早已回到屋內躲雨,浩蕩天地間仿佛只剩謝汐樓一人。

雨霧模糊了遠處景色,她緊貼墻壁而行,即使有帷帽,到東跨院時依舊渾身濕透,嘴唇發青,瑟瑟發抖。

將沈重又遮擋視線的帷帽取下,一擡頭,樓梯口一群人撞入她的眼簾。

這群人人數有三,衣著華貴,乍一看就像是高門大戶的公子少爺們結伴外出游玩,只不過目的地有些特殊,竟是座沒落寺廟。再看幾眼,其中一人面如冠玉,眼如星辰,輪廓淩厲,身姿頎長,像是精美的冰雕,讓人無法移開目光卻又不敢靠近。

好巧不巧,謝汐樓認識這人,琰王陸回,先帝胞弟,執掌大理寺,擅斷疑難案件。

這人雖樣樣好,但煞氣重眼光高,早已笄冠,卻一直未立正妃。以前曾有人家位高權重,想要將女兒強嫁於他,未成想說出口的話還沒完全落下,陸回就找到由頭將其抄家,家中男丁無論老少皆判斬首,女眷流放邊關,為奴為娼。

自此,陸回的婚事再無人敢說一言半字。

謝汐樓沒想到會在這裏碰到陸回,有些後悔將帷帽取下,她不自覺摸了摸鬢邊碎發,想要遮掩面貌,旋即想到,她的面貌早已和以前不同,更何況現在女扮男裝,即使與陸回貼面而立,他也未必能認出她。

那群人也註意到了謝汐樓,幾人的目光依次掃過她,神色警惕,果如她所料,未有片刻停留。他們幾人像是喬裝出行,不願引起事端,更不願被人識破身份。

如此甚好。

謝汐樓向一旁讓幾步,讓出門的位置,笑盈盈目送幾人離去。

離開檐廊的遮擋,三人撐起傘,將陸回包圍其中,連衣擺都沒能沾染上雨漬。

幾人的身影漸行漸遠,徹底消失在層樓疊榭中時,謝汐樓方移開目光,長長嘆了口氣。

似無奈,似懷念。

回到房中,將濕透的衣衫換下,頭發散開絞得半幹,謝汐樓倚在軟榻上,靠著窗邊聽雨聲,思索著趙寶月的失蹤和碧桃說的那些話,不知不覺間睡了過去。

再睜眼時,雨已經停了,外面的院子有吵鬧聲響起,像是兩人在吵架。謝汐樓整理好衣著頭發,推門走到欄桿邊,想要看看發生了什麽。

院中站著一個四十歲左右,挺著肚子,蓄著胡須的中年男人,正在同引路的僧人吵著什麽。

“房間這麽小,床榻這麽硬,要如何睡?是我給的錢不夠多嗎,要讓我住在這裏?同是玉山上的寺院,為何同東吉寺差這般多?”

對面的僧人並不生氣,耐心解釋:“寺中廂房相差無幾,施主若是不滿意,可在空置的廂房中,選一間合心意的。”

那人不依不饒:“若是都不滿意怎麽辦?”

“這……”

“那你西去找佛祖,問問他有沒有合心意的廂房讓你住。”謝汐樓笑瞇瞇來到院中,一張嘴像是淬了毒,“若不知如何西去,我倒是有辦法,找根繩子懸在房梁上,把腦袋掛起來,不用多久就能見到佛祖了。”她頓了頓,神色中閃過歉意,“抱歉,忘了,你這種人,可能見到的不是佛祖,而是閻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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