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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尾聲 戒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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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尾聲 戒煙

“最近還有什麽故事想要分享的嗎?”醫生坐在李萊爾的斜角位置,微笑問她。

“我想,我有說謊和不說謊的權力,但一定要對自己誠實。這個感悟來自這二十多年的生活總結。”李萊爾鎮定說,爾後忍不住被自己的話逗笑,身子後仰倒進軟椅沙發,映得葵黃墻紙上有個影子一顫顫。

咨詢結束,她摟緊外套走出大樓,不過才幾分鐘,就立即接到時崇的視頻電話。

“怎麽樣?醫生怎麽說的?還有什麽問題嗎?”時崇單手摘下眼鏡,將臉貼近攝像頭,撐著頭看她,手指上的婚戒和他的眼睛一樣閃爍。

一連串的問題比李萊爾實際患有的還要多。

“倒沒什麽嚴重的。就是我自己覺得我有……”李萊爾賣了個關子,吊一吊他的胃口。外面吹過來一陣風,有點冷,她把空出來的手塞進口袋,隨即想抽出煙盒,意外摸到滿滿的一把糖。

李萊爾掏出一顆水果糖,伸到手機攝像頭前給時崇看,“欸,這是你之前裝進去的嗎?裏面的煙呢?”

時崇瞄了一眼,迅速垂下眼皮,風平浪靜地說,“你不是說你要戒煙的嗎?找個東西替代著先養成習慣。”

“我只是隨口一說而已啦,從高中現在已經有挺長時間的,應該很難戒掉了。”李萊爾連忙拆他臺。

“為了健康,還是少抽點煙吧。你的話我都會當真,以後我會監督你的。”時崇擡眼,全身上下彌漫著以前教導主任一本正經的氣場,或許他自己也意識到這一點,回過神來找回李萊爾剛打岔的話,“你剛剛說的問題是什麽?”

他這個人只要認準一件事,就會死命鉆牛角尖,全盤落實。

“我現在有點想你了……”李萊爾怕他真的要管到自己頭上,刻意將話說得小聲,要時崇去猜,分散他在戒煙這件事的註意力。

“什麽?你說什麽?剛剛沒聽見。”時崇果然中招,微瞇著眼,壓低聲音問她,像野獸預備將爪子伸向志在必得的獵物。

“我說了什麽了嗎?”李萊爾怯怯捂住自己張開的嘴巴,環顧四周。

“你敢說不敢認,我給你覆述一下,你說你有點想我了。”他敞懷大笑,然而笑容很快像氣球一樣皺縮癟氣,“原來就只有一點想我。”

時崇兩手交叉攏在一起,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背上,還是那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然而他的語氣驟然變軟,與剛剛硬邦邦的口氣明顯斷層,他天生就沒有做低伏小的天賦,扮柔弱總能每每破功,只能恢覆到平時的談話舒適圈,“明天是周末日,今晚我們一起出去玩吧。”

“今晚嗎?今晚不行。全員要加班。我雖然是老板,也要被囊括在內。”李萊爾無可奈何地感嘆。

“行。你去忙吧。我想起我今晚也有應酬。”時崇將手機搬移到離他稍遠的文件堆附近,露出矜貴的側臉,像冰冷展櫃裏的白銀金屬首飾,重新夾在鼻梁上的框架眼鏡遮擋了眼睛。時崇笑與不笑是明顯的兩個人。

她一瞬便知道他生氣了,只不過今晚的慶功宴,她實在走不開。

“明天可以嗎?”李萊爾提出折中的解決方式。

時崇嗯了一聲,沒再回頭看,只是盯著電腦屏幕,透明鏡片上飄浮著一串流動的數字,

有另外的電話中途插進來,李萊爾剛好走到路岔口,眼神在往返的車輛之間飄忽,“有工作電話,我先掛斷了,晚上家裏見。”

她沒來得及等時崇的下一句話說出口,徑直按下接聽鍵,坐進車裏調整藍牙,接受工作反饋。

“我們和游戲公司設計的數字虛擬服飾,下個月會在國內幾個一線城市步行街進行大屏試點投放。線上宣傳部分到時候會有外包公司協助推進,上一年的網綜效果很不錯,部門已經和合作方敲定這樣類似資源。姐,在這之前要不咱還繼續保持之前的人設吧?”

“哪個?”

“就是之前後臺抽煙那會的,特拽的,有些人黑到深處自然粉了。”

李萊爾噗呲笑出聲,“我的人設都疊代多少輪,換不回來了。以後大概也會減少臺前的宣傳了,避免露餡。”

洪災過後,她嘗試和省政府合作,與冼水村一起創辦刺繡工坊合作模式,這是繡坊刷臉熟的一次機會,也是她這麽久以來的執念。

如果當年有人能幫一把李斯萍就好了。

摁斷電話,車子駛向時家,可她主要找的不是時家人。

門鈴悠揚響奏,隔了一分鐘,寧寧穿著拖鞋飛出來,撲到她身上。“姐姐,你是偷偷和我約會的嗎?哥哥會不會生氣。”

李萊爾踉蹌幾步接住寧寧,用手指戳了戳寧寧的臉,做鬼臉道,“我們都別學他說話,他是反面教材。”

“我才沒有呢。是姐姐學了時崇哥哥不少吧,之前姐姐都不會對我做這個動作的。”寧寧擡手掐了掐她自己的臉。

“吃醋了?別管他,我們一起去看看時崇哥哥賠給你的兔子。”

穿過一扇扇覆合烤漆雕花門欄,在蜿蜒小道裏迂回,李萊爾突然為一處草叢停住腳步,“這裏居然補上漏洞了。”

“姐姐你怎麽知道的……”

“很久之前我經常翻墻到隔壁。”李萊爾指了指時家的花園,“就是靠鉆這裏的漏洞。”

腳邊突然有什麽毛茸的東西在攢動,她低下頭去看,一只油光水滑的兔子趴在她腳邊伸出兩爪刨地。她彎下腰,眼疾手快地將兔子撈進懷裏,意料之外被兔子的重量壓了一壓,差點撒開手。

“寧寧養得真好。”李萊爾的手掌被兔子溫濕的舌頭舔舐。

“其實我一開始養得皮包骨的,後來是哥哥幫我養了一陣。”

“那你拿什麽跟他交換了?”李萊爾皺著鼻子,故作咬牙切齒的樣子,偏頭湊近寧寧。時崇不會無緣無故幫人,他們倆肯定背著她做了什麽。

小女孩心疾嘴快地回答,“當初姐姐剛到這邊,時崇哥哥說宅子裏,又要多一個和我們一樣孤獨的人,問我能不能和姐姐交朋友,如果姐姐有對我說什麽難過的悄悄話,就立馬跟他講。還有,當初哥哥兩次假扮家長遇見姐姐,也全都是他故意設計的。 但是我保證——”寧寧豎起四根手指,目光裏有碎鉆在爍亮, “我現在跟姐姐是一隊的。”

懷裏的兔子撲通跳出李萊爾的摟抱,她屈腿半蹲,握住寧寧伸過來的手。小女孩已經有十幾歲的年齡,比蹲下來的她高了兩三個個頭。

“第一眼見姐姐,以為你是總會心軟的棉花,我嘗試將手往裏探,卻摸到幹燥到咯皮的沙子,手指豎立再摸,發現是棉花,再去觸碰,又遇見沙子了……姐姐一開始很讓捉摸不透。”

寧寧吐了吐舌頭,“但哥哥堅持說小萊姐姐其實有一顆金子般的心,只是藏得很深很深,得非常有耐心的人用尖刀一口一口剖出柔韌的棉絮,才能看到真金。好險,我沒有錯過。”

小女孩的臉帶了幾分混血感,折扇似攤開的眼睫總讓她隱約看見誰的影子。 李萊爾略一停頓,誠摯地說,“真開心,我也遇見你了這個好朋友。 ”

寧寧朝李萊爾眨了眨眼睛,“所以姐姐,你願意做我唯一的知心朋友嗎?”

眨眼間,李萊爾終於熬過晚上的宴會,精疲力盡倒在床上。

結婚一年多,生活逐漸回歸正軌,時崇開始掌握時家大部分資產,而她則忙活刺繡成品在國內國外兩個市場的運營,忙碌在所難免,好多晚她是在睡夢中感知時崇的存在,由此記起:噢,原來自己已經結婚了。

時崇常用手指當做碳素鉛筆,細細勾勒她的手指指甲蓋,手指關節的螺旋紋,掌心裏的樹根狀紋路,完成一連串細碎的動作,他伸出長長的手臂將她整個攬抱,腿繞絆進她的腿,跳動的五臟六腑緊貼她的後背。

然而夜晚的疲困總使她無力回應他。

今天宴會提前一個小時結束,李萊爾回到家便趕忙休息了,半夢半醒間,時崇的身體像暖熱的火爐,照常將她包裹得緊緊的,動彈不得。她索性投降,想要張開手臂抱住他,然而他身上全是洶湧的酒精味,臉綿延至四肢都是微微粉紅的一片。於是李萊爾後撤他一步躺著。

時崇好似察覺到李萊爾遠離他,自發伸出手臂穿進李萊爾枕下,使她的脖子枕在他的胳膊上,擡起另一只手捂熱李萊爾的半邊臉,看著她道,“今天下午我回去拿以前的東西,聽家宅裏的仆人說你回去打過招呼,裏面的人有給你找麻煩嗎?”

“你脾氣這麽炸,你覺得他們敢對我發火嗎?”李萊爾得意仰起頭。

“不用慣他們壞毛病,對付不了,直接甩鍋給我。”時崇揉了揉她的頭頂,手指順從發絲往下滑,掄到她耳後,“從頭到尾一直和我作對的人,也就只有你。”

“怎麽可能?”李萊爾騰地從床上坐起來,預備要和時崇理論。很快她發現自己應激得太快,更像坐實他的結論。雖然他說的確實沒錯。

時崇接二連三地舉例,“你還記得嗎,上次你說有事沒法和我出去,結果和公司的下屬去酒吧,回來的時候碰巧被我攔截到。還有一次你對著電話說——”,時崇用手指比出電話手勢,捏尖嗓子喊道,“老公不在家,我一個人……”他偏了偏頭,眼神裏有迷離的燈火在搖曳,“這怎麽說?”

“都是人情,總得聯絡聯絡。”李萊爾兩手抓住他一只胳膊,搖搖晃晃。

時崇刻薄點評她,“你也太博愛了。”

李萊爾不甘示弱,“還好吧,你那麽專制,我當然要跟你互補一下。”

“是嗎?我專制也沒強過某人,以前就明目張膽借著給別人寫情書的由頭,暗地裏給自己心愛的人寫了這麽多……”他伸手拉開床頭櫃,拿出一沓信封,像撥動琴弦般,草黃信紙啪啦啪啦地響,如一寸舌頭親吻另一寸舌頭。

“這麽多年你還留著。”李萊爾抓住他的手腕,原地蹦跳,試圖從他手中搶過書信。“ 欸,你還給我,那是我寫的。”

時崇手握一把信封,舉得高高的,“別急。我念給你聽吧,”他笑得幸災樂禍。

“不用念出來,我給你總結這些文字的中心思想。”李萊爾陡然鎮定下來。

“說說看。”時崇環抱手臂,後背靠在床頭,看她耍什麽花招。

“連說也不用,只需要動動嘴就夠了。”乘時崇還在等她回答沒反應過來,李萊爾兩手抓緊他的衣領,朝前輕快地啄了一口他的嘴唇,像蜻蜓款款掠過半空,不經意在一朵荷花上停歇腳步,又施施然飛走,蜻蜓輕巧離去,荷花卻早已習慣承載它,餘下的花葉隨著蜻蜓消散的蹤影,左右顫動。

“我很早很早就喜歡你了。”李萊爾盯著他的眼睛看,後又覺得有點難為情,立馬蹭進被窩,拉高被子罩住臉。她以為這動作不過幾秒發生的事情,卻引來時崇更大的反抗。

“只親一次就夠了嗎?”時崇一翻身就將她箍緊在懷裏,“你就只有一點想我嗎?”

李萊爾猛然記起,他們已經有半年沒吵過架了。原先總是一兩個星期吵一次,然後互相在床上報覆回來。

“這才是吻。”時崇從被窩裏捉出李萊爾的手,強行按在他的胸口上,讓她的手心跟隨自己的心臟起伏,又挑起李萊爾的下巴,不斷挫撚她的唇瓣紅腫了,他才像魚躍入海洋般,舌頭直紮進她嘴巴裏盤旋。

李萊爾毫不懼怕,直接迎前接納他在唇腔裏的攻擊,直到喘不過氣來,拍了拍時崇三下肩膀,示意他暫停。

“你個小騙子。”他的手掌以李萊爾的肚臍為原點,一路往上游移到至頂的衣領,一層層扒盡底裏的衣服,埋頭在鎖骨上咬出一口紅印,聽她輕嘶一聲才松開嘴,“你答應他們,跟他們赴約。那我呢?你總是忘了我。老是給我畫餅,只會把話說得好聽。”

李萊爾被他說得陷入自我懷疑,可仔細一算,印象裏也就放了他一次鴿子。

這家夥現在喝醉了也要耍心眼,她只好哄他說,“我以為我們日子長著呢。以後再也不會讓你等太久了。”

時崇沒回她話,從她身上退下,仰面趴在床被上,一句話也不說,安靜極了,只剩下肩膀還在輕微聳動。

隔著時間久了,李萊爾也有點擔心,爬到床邊的另一面,看看時崇是什麽狀態。

他的臉朝向臥室背光的一面,她噗通按開他那邊的電燈,從床沿探出頭,小聲地問,“你睡著了嗎?”

百葉窗順進來幾縷風絮絮拂動他的發絲,李萊爾伸出手指,像撥開一支垂落的藤葉,撥開他額前的碎發。時崇見她跑過來,黑磁石似的烏眼珠跟著李萊爾輕輕一轉。圈在眼睛外的一片眼睫毛,像夏日清晨收納露水的荷葉。明月般大而亮的淚珠,從他的左眼湖泊跨越鼻梁山脈,流入右眼湖泊,一道濕漉漉的淚痕跟在淚珠後面,朝下淌去。

他哭了。

她的心也跟著有點軟陷,像沙子掉漏至最低點不能再往下落,迅疾想到時崇平時總愛捉弄自己,同情心立馬消失了,四處摸索出手機,將攝像頭湊近時崇的臉,拍攝他流淚的表情。

“你有沒有良心。”他哽咽著,徑直舉起寬大的手掌擋住李萊爾的手機,拽過綿白被角塞至胸前,扭頭到另一面去,肩臂依舊微微震顫。

喝得醉熏熏的,脾氣依舊還是那麽大。

李萊爾見他惱了,立刻跑到床的另一邊,在時崇面向的位置雙腿並齊,席地而坐。她擡起雙手平放到床沿,一歪身將頭枕在手臂上,與時崇面面相覷。

他似乎是沒想到她會離他那麽近,眼眸撲閃得像黑夜裏發光的小飛蟲,讓人忍不住伸出手包在掌心裏,李萊爾記得被救的那一天,他就是這麽看著她。於是,她照當時那般,伸出手指觸摸他的粉紅的臉,像彈奏鋼琴般,指尖跳動著彈奏過他的脖子,曲線飽滿的手臂,海浪般起伏的胸肌,他的每一分肌膚被她的指腹途徑後 ,漸漸染上春的顏色,熱烈的紅。

“李萊爾你是色鬼!你是惡魔!”他用力扯出大塊的被角遮住半張臉,留剩漲紅的半張臉瞪她。

“我不是惡魔。”李萊爾徑直睡上床鋪,掀開時崇的被窩,和他臉對臉躺著,用給孩子講故事的那一種神秘腔調催眠他,“我是聽到你的內心召喚,只為來愛你、只愛你一個人的天使。”

不過一個回合,時崇就入了戲,“我要怎麽做才能留你,一直在我身邊。”

“跟我說一句咒語。”李萊爾像在教牙牙學語的孩子說話。

“跟你說一句咒語?”時崇睜圓眼睛。

“對,你說:我時崇心甘情願為李萊爾付出一切。”李萊爾忍住笑,預備在背後按開手機錄音機軟件。

“這不用說,我本來就是這麽想的,這麽做的。”

笨蛋,說出來了,我才能留證據當以後要挾你的把柄。

李萊爾堅持對時崇循循善誘,“但如果說出來的話,咒語的願力會成倍增長,更容易實現願望。”

“好!那我說,我時崇心甘情願為李萊爾付出一切!”

“對,就是這樣。”李萊爾心滿意足地將時崇的話收錄進備忘錄,預備等下一次吵架,放出來唬一唬人。

任務達成,李萊爾很快從催眠中抽離出來,她挪動身體到床邊,揭開被子,打算睡回原來的位置,起身時手腕被愕然一攥,整個人趴到時崇身上。

她雙手按住時崇的肩膀,想要爬起來,卻被他的兩條手臂牢牢鎖緊,綁進他懷裏。

“你總愛不講信用。”他用力親了親她的額頭,“我會監督你履行諾言。”

李萊爾為自己辯解道,“我沒法常常陪伴在你身邊的,只能在你看不見的地方默默守護你。”

“是嗎?”時崇盯著她的眼睛看,喉結不住地上下滾動,淚珠在眼眶裏面打轉,強忍著不流出來,“你是不是也覺得,我是很不好的小孩。嫉妒心和占有欲太強、總愛亂吃醋、發脾氣,我很早知道這樣的自己不好,現在慢慢開始學習只依賴自己,只向自己索取,學習自己一個人消化懷情緒。你看,我現在是不是比之前發脾氣的次數少了,也不怎麽吵架了。我會一直保護你的。”

他把梗在喉頭不知多久的心裏話一股氣撒出來,講得太快,以至說到話尾竟破了音,“你……你能不能……不要選其他小孩,一直選我,一直只選我,好嗎? ”

聽完時崇說的胡話,李萊爾緩緩嘆了一口氣,沒想到更惹得他驚慌了,把李萊爾抱得更吃緊。

她幾盡溫柔地言語,“你忘記了,我本來就是來愛你、且只會愛你一個人的天使,所以不管你是強大也好,還是弱小也好,我愛你,只是因為你而已,跟別的沒什麽關系。但是我有一個條件——”

“什麽條件?”時崇急問她。

“愛一個人,伴隨著暴露自我的風險。如果我們要徹底相愛,永不分離的話,就要撕開包裹在自己身上的華麗包裝,互相捧出自己的心臟給對方看。也許這畫面會是血淋淋的,味道有點犯惡心,不那麽完美不那麽漂亮,但至少這是我們最真實的部分。你敢接受這個挑戰嗎?你敢先接受不強大的自己嗎?”

李萊爾伸手做出拉鉤的手勢,小指高高翹起。

“那我……試試。”時崇望著李萊爾,斟酌地探出小指,指尖緩緩彎繞李萊爾的小指,回旋至最後一圈,他忽地發力,紮實扣鎖她的指根,像兩條繩子打了個永遠不會散的死結,“說好了……要永遠……在一起……”

他徐徐合上沈重的眼皮,就此睡去。

風不斷地從外往屋子裏灌,像推秋千一樣,白色窗簾布朝外高高揚起,抹擦寶藍色的天空,隨後漸漸直立靜止了,浸泡在融融日光裏。

時崇被外面刺進來的陽光叫醒,身上的酒精發酵味道濃烈到他想嘔吐,胸腔一陣憋悶,好像被什麽東西沈甸甸地壓住,朝下一瞥,自己上半身的衣服全都失蹤了,只餘存墜入夢鄉的李萊爾趴在自己身上,跟著自己的胸脯此起彼伏。

李萊爾是怎麽能忍著他身上的味道,堅持抱了自己一夜的,他連他自己都受不了,一心想要趕快洗漱一遍。

可眼前這一幕令他尤為安心,胸腔中不斷有什麽東西冉冉上升,再啪地碎成彩虹,他心裏滿是幸福,多到快收不回去,要嘩啦啦溢出來,甜蜜的負擔。

饒是盯著李萊爾看了有一會,他才戀戀不舍決定起床。

時崇克制力度,使動作幅度不要太大擾醒她,右手臂去摸床頭櫃的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已經是日上三竿。

他用手拍了拍李萊爾肩膀,見她依舊睡得昏沈,便小心翼翼將她的頭搬到另一邊,移動酸痛的手臂繞過她的後背,拉起被子,替李萊爾乍洩的大片雪白皮膚擋風。

豈料李萊爾立刻攬住他道,“讓我再抱一會兒。”

“小兔子,想吃窩邊草也得撿幹凈的吃,我這麽臟,你是一點也不嫌棄啊。”他輕輕摸了摸她的耳廓,李萊爾敏感地瑟縮了一下,整只耳朵全熟透,別過臉蒙頭說,“你去洗澡你去洗澡。”

見她害羞了,時崇笑得更放肆,“你等等我。”

等他火急火燎洗完澡出來,李萊爾已經收拾完畢,“你還記得嗎,今天我們要出約會的。”

“真會潑冷水。”時崇抱著手臂倚在門框抱怨她。

“我可沒承諾什麽,是你邪念太重。”

“我想和你約會,我想和你做一切事情,這算邪念嗎?我看有這想法的人,心裏或多或少也有邪念。”

兩個人鬥嘴了一番,賴到下午才坐上車出發。

車子途徑草地公園,陽光正好,時崇拉著李萊爾的手下車走一小段路。

冬天的太陽,不似夏天般刺眼輝煌,只是圓圓的一小輪,四散著纖細的絨毛光。天氣冷得剛剛好,日光暖得剛剛好,李萊爾遠眺草地上的風景,兩頰微笑得鼓鼓的,像一鍋熬煮很久的甜湯,拿長勺往底一撈,湯圓胖胖地在水裏浮起,擠脹的餡料緩緩流出,甜味在空中經久不散。

時崇看她笑了,心裏也開心,但很快變質成壞心,是因為不清楚她的開心來源於何處,心裏有點七上八下,便伸手去擰一擰她的臉,吸引她的註意力。

豈料李萊爾也剛好轉過臉來,使他的手繼續伸也不是退也不是,想了一圈找了個話題支過去,“你當初說想戒煙,是因為什麽?”

雖然他一直將問題藏在心裏很久了。

“你不知道嗎?”李萊爾驚訝地問。

“我不知道。”

“你真不知道嗎?”

“你想說有為了我的因素,你就直說。”他猜李萊爾肯定要拿這個問題占他一次便宜,索性直接捅破她的鋪墊。

“我想活得久一點、健康一點,未來和你一起做很多事情。”李萊爾想在講只為他撰寫的夢幻童話故事。

時崇怔住了,頓在原地。

李萊爾走在前頭牽起他的手,往小草坡上走,“如果我們能活成年紀很大的老婆婆老爺爺,等白天陽光照暖棉鞋,我們就去外面曬曬太陽,假如是潮濕的下雨天,就在家裏窩著一起看電視看書,遇見寒冷的下雪天,如果我們那時還能走得動的話,可以一起堆雪人……”

她從小就擅長用動聽的語言,像刺繡一幅華麗的作品一樣,塑造她自己,塑造夢想,塑造一切。

他就敗在這一點,從小到大不會講動聽的話,因此惹出不少事端,死也不改,反正實力證明一切。唯在她這跌了不少跟頭。

有情感經驗豐富的朋友說,“你怎麽不跟你喜歡的人講講你為她做了什麽?她一定會感動到哭。”

李萊爾為什麽需要為他所做的事情感動,雖然她本來也不會為別人的付出而喪失理智,隨便愛上一個人。

他不想她有萬分之一的可能,因為愧疚感之類的亂七八糟的事和他在一起。

更何況,他愛她,所以就該心甘情願為她付出,雖然也自私地希望她能以愛回報他,但更盼望她最愛她自己。

他原本就是愛她這個人,跟其他的沒什麽關系。

望著李萊爾的背影,心裏的情緒如海浪般翻湧,堵到喉頭也說不出半分,十幾年以來,這樣看著她背影的時刻有很多,他早早習慣將自己的情感吞咽、嚼碎、藏到黑暗角落。

突然她停止前進的腳步,轉身與他對視,認真地說,“前面的話,我都是說真的。”

她伸手做出拉鉤的手勢,小拇指發出邀請的信號。

怎麽二十多歲了仍像個小孩,不像是已經結了婚的人。

他人生第一次婚禮是和她一起,第二次也是她,都是同一個人,多幸運。

然而恰恰是第二次,需要他更加謹慎對待,即將邁進婚禮現場的前一個小時,他攔住她,用嚴肅冰冷的語調盤問她,“你確定跟我結婚嗎?你確定和我一起生活嗎?你確定未來的日子只能愛我一個人嗎?如果你不確定的話,現在走還來得及,只要還沒踏入現場,你就是自由的,即使你和誰逃婚了,我會假裝不知道,幫你圓慌。”

“我只會跟一個人逃婚。”李萊爾面無表情,無比冷靜。

時崇艱難從嘴角拽出一絲笑,稀薄扭曲的笑容是拉扯到極點的橡皮筋,嗖的一聲往回縮,毫無防備地大力抽打心臟,疼痛也只能獨自咽下。

他還是忍不住,迫急想了解占據她心裏唯一一個位置的人是誰,嫉妒心膨脹到爆炸,“誰啊?這麽幸運……”

“我只會跟一個叫時崇的男人逃婚和結婚。”李萊爾臉上的笑容驟然綻放,用手圍住他的耳朵,悄聲說,“怎麽樣?你也覺得他很有福氣對吧。需要我給你介紹認識嗎?”

婚禮現場,時崇和李萊爾互相給雙方套上鉆戒,按照接下來的儀式,他們應當接吻。

在眾人的歡呼中,時崇附在李萊爾耳後說,“你選擇了我,就再也沒有後悔的機會。”

她堅定地回應他,“我從來沒想過退路。”

直至現在,李萊爾拉鉤的手勢懸在半空。

時崇伸出小指,指尖勾住她的指根,像鎖芯裏一圈細小牙齒緊咬住鑰匙身體,隨即翻過掌心,將李萊爾的手完全包裹住,逐字逐字地說,“我不會放你走的。”

他牽著她往前行路。

這雙手,他要牽著她走過春夏秋冬,直至死亡,絕不放手。

“我也是。”李萊爾跨步上前與他並行。

兩個人一齊朝太陽明媚的方向走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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