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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惡魔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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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惡魔戀人

冰涼的液體臨頭潑下。

李萊爾毫無準備,被老頭襲擊得措手不及,咖啡沈澱在杯裏已有苦味蘊積,被灑出後沿桌面緩慢分叉成兩條小河流,拐過杯底又重新匯聚成河流,擰個彎順著桌腳一滴、一滴漏下。

總算知道時崇偶爾的壞脾氣是怎麽回事了。

原來出處在這。

對老頭無感,只是對其遮掩不住的傲慢感到不適。上位者總有種莫名的自信,仿佛世界是他們手上的玩具,任意捉弄。時崇有設局的打算,她難道就沒有入局的選擇嗎?當初,也是自己選擇靠近時崇的。

她和時崇在這場游戲裏,是棋逢對手,至少互相打了平局。

幸好衣服只是濺到了一點,對比起時崇來說,他身上那大片古鼎灰的汙漬才叫做慘烈。

兩個人都不說話,沈默隨著風穿堂而過,唯有匆匆的腳步未停歇。

時崇背對著李萊爾不知道在生什麽氣,怨氣深極了,連帶著手上的力氣重了不少,牢牢抓著她的手腕穿過長長的走廊,扇扇僵白的百葉門像小人游戲裏的死密關卡,踏進去了並不意味著終結,而是闖入難度進階的新迷宮。李萊爾剛剛是抄近路進來的,坐在小隔間裏可以透過玻璃清楚看見外面的行人。

原來這裏離外面的世界有這麽一段遙遠的距離。

往左,往右,往右,再往左。

他們在盤蛇狀的迷宮裏繞啊繞啊繞。狹長如蛇口的廊道,舉著托盤的服飾生不少,黑色馬甲扣緊白色裏襯,弧度一致的微笑覆制粘貼,來往的客人也不稀缺,氣派、軒昂更是數不勝數,卻沒有一對像他們這麽難堪。

盞盞素馨黃的空鏤壁燈從墻壁裏鉆出洞來,人來人往間撲扇而來的那點風,引得縷縷燈火微動。李萊爾主動走快幾步,手腕反挽過時崇。時崇全身頓了一頓,仿佛對李萊爾的舉動吃了一驚。他的反應,讓李萊爾誤以為冒犯了他,亟待虛虛脫開手,沒想到竟被他抓回去,握得更緊了。

一對灰黑色人形剪影映在米白浮印碎花墻紙上,女像和男像開始時離得稍遠一些,只剩手兒相牽,稍後的那一個趕上去,稍前那一個慢下幾拍,兩張精致人像就這麽漸漸疊成一個,誰也離不開誰。

愈近入口,墻上的陰影漸淡了下來,這對小人又重新到最初成形的狀態,重合到一起的濃影慢慢分裂出來,只剩下手和手相連,最後竟連交纏的指尖也斷開。女像和男像被光阻斷,漸步漸遠,雙雙消失在漆黑的夜裏。

李萊爾和時崇終於走出重重門障。

路燈下,李萊爾的瑩綠色禮服凹下黑乎乎的浸漬。而時崇從頭到尾被澆濕,頭發絲一兩縷成短束,衣角浸出水珠掉落在地上化出一顆顆刺球。

“去我家行嗎?我家離這更近一點。”

時崇的眼神焦灼地定格在李萊爾的臉上,瞳孔極速地放大,看起來很有話要說,卻還是憋回去的樣子。

這是太好的機會了,沒有什麽比這個理由推進關系來得更正當了。

李萊爾轉瞬就看穿時崇的心思,也看透自己的。

他緊張得瞳孔都在微微顫抖,連帶著套在他眼珠裏那個小小的模糊的自己也影影綽綽。

遽爾整顆心被提起,被攪得爛爛的。

他那麽決絕愛的那個人,是真的她嗎?

是背面的,是正面的,是兩層平面夾心的那一條縫?

她包含其中任意一部分,零碎的任意一塊卻不能完全指代她。

李萊爾沒有強烈反對,也沒回他話,只是低頭攥出衣服上的水。

逃避的本能,追求完美自我的本能沖到第一位。

只要放任問題不解決,問題總會被解決的那天。

時崇見她沒反應,快走幾步,不由分說打開車門,手掌頂在車框上,站在旁邊等李萊爾進去。

去,或者是不去?

李萊爾想到寧寧給的硬幣,她在腦海裏拋叮叮當當拋硬幣。

花色代表去,數字面代表不去。

數字面、數字面、數字面……

已經記不起投出多少個數字面了。

沒完沒了的數字面。

李萊爾擡起眼皮假裝是在收拾自己的衣服,飛快偷瞥向車子旁。眼眸只不過些微一轉,時崇的眼神如毒蠍的尖鉤尾巴直蟄過來。李萊爾飛快別過眼去,不看他。

看吧,愛情不是什麽靈丹妙藥,治不好她時有時無的勇氣匱乏癥。

預先百般鋪設好的接近時崇的計劃,一錘子全被打亂。她想起繡坊剛起頭時,自己也總是膽戰心驚,生怕踏進窟窿眼裏,賠個什麽都不是。陳明河不可依賴,阿香也不過是和自己一樣的年輕女孩,本該去肆意揮灑青春,這爛擔子屬實沒有半分理由讓阿香來擔。

前著虎,後著狼,若要活著,就拿出十二分的膽量來爭搶機會。

一步步冒險助她漸次攀上高峰,眾人艷羨。

可退回渺小的愛情概念圈,她還是那個頻頻拿不及格的差等生。不同於生意,愛情是只允許兩位玩家參與的信任游戲。一旦全情投入,就意味著要扒開精心描畫的皮囊,捧出真的熱血跳動的心來交換。

可她沒法純粹地愛他,她的愛裏細細碎碎地摻著點別的東西,比如她對自己的愛。有一天,他發覺完全跌出想象,或許會徹底地失望。

李萊爾把最壞的後果都想到這了。

必須要做個選擇。李萊爾把自己圍剿到角落,頭顱已經卡在劍柄上的幾厘米位置。

這些年來總有人跟李萊爾打趣,怎麽不交交朋友玩玩。

李萊爾客氣禮貌地笑笑說,現在還不是最好的時候,等我成為最好的自己,再談戀愛。

路過那麽多不夠最好的時候,她還是不沒等到所說的最好時刻。

思維定勢並不是只在情感觀上出現,李萊爾頂討厭冒險,只不過是為了繡坊的商業發展刻意改變自己的軀殼,她酷愛將每一個選擇會出現的結果仔細盤算,做足充分準備掂量風險才邁出下一步。可現實不允許絲毫不允許她這樣做,只好將習慣均勻旁溢給其他。

假如真的要等完美的自己、完美的愛出現,那還要等多久?她叩問自己,像貪心的農民在麥田裏企圖拔下最大的麥穗,最合心意的永遠是下一個。

也許從頭尋到尾,都找不到呢,都等不到呢?

那是不是永遠不允許自己得投入愛河裏去呢?

李萊爾胸口破開一個大洞,四面灌風。

可現在,現在難道不是她最愛時崇的時刻嗎?

十幾歲的李萊爾在日記裏包裝真實的自己,哄騙二十幾歲的李萊爾去勇敢,二十歲的李萊爾望而卻步,委托三十歲的李萊爾繼續這未了的心願,一步步拖下去,可生命並非是無限循環數字,沒有那麽多機會可以被丟棄、被拖延。

這一次,定要有個結果。

李萊爾踩著高跟鞋,跨進車裏,末了還嫌棄時崇動作慢了,“我們我們……現在……要出發了嗎?”

快點!再快點!

她怕勇氣這朵曇花驟然再謝了。一焦急,把話說得磕磕絆絆,眼睛不自覺眨得慌亂。

時崇不言語,只是盯著她的臉失神了,眼睛裏帶著點笑意,叫她摸不透他。

李萊爾探出身去扯他的手,邀他進車。

他們一起坐在後座,左右手的指尖無意互相碰到,立刻如觸電般分開。司機在調適車子,還未駛上路。李萊爾望向窗外,清風時不時拂進來,可側邊臉是火辣辣的,鄰席炙熱的目光如七月份的太陽烤灼臉龐,她定了定神,側過身子飛過去一眼,要逼時崇將他那太直接的眼神給縮回去。

別再看我了!

李萊爾以為時崇會有所反應,沒想到他看她轉過來,竟絲毫沒有隱藏的意味,更將註意力明晃晃凝掛在她身上。

“師傅,咱還有多長時間可以動身?”她故意往前朝師傅詢問一句,坐回來時,時崇已經轉頭了瞧其他去了,這期間李萊爾別過頭不與他對視,卻總總能感受到時崇借前座的後視鏡,在偷偷看她。

颼颼的風刮響車壁,司機打個彎緩緩加速上道。初秋的天氣涼爽適宜,李萊爾卻只不過在車座坐了一會兒,額頭略微冒了汗,她撳下升降按鈕,幾縷發絲隨著玻璃徐徐落下吹到外邊去,她把頭抵在窗邊,只顧自發呆,分散自己對時崇的註意力。

李萊爾現在有點不習慣現在的自己。

明明幾個月前還是她主導這段關系的繩索,如今全由時崇一只手吊著。

患得患失,敏感多疑,膽怯懦弱,這麽脆弱的李萊爾。

這個李萊爾被自己藏得太深了。

被拋棄在時間之海的李萊爾,你好,終於回來了。

她絲毫不討厭自己這幅模樣,就是這麽不起眼的自己咬牙撐了這麽多年。

無論殘缺或是粗糙,她全然接受這樣的她。越這麽想,李萊爾將兩條手臂各自環上肩頭,緊緊地擁抱住身體。

“很冷嗎?”

“有點熱。”李萊爾回過身去隨口一答,時崇突然貼近而來,伸過左手不知道要摸索什麽東西。

兩個人的距離突然縮短,她整個往椅背後退,一幅視死如歸的表情,“你……”

很快她發掘誤會時崇了,他只是將她的安全帶勒緊、扣好,聽見條帶合上的跨啦一聲便彈回原來的位置。

她全身松了一口氣,因緊張握緊的拳頭舒展開來。

猛不丁,時崇的手背往額頭貼上來,然後撤下貼到他自己的額頭上,伴隨著喃喃自語,“還好,沒感冒發燒。”

車內熱流與車外擠進來的清風互相打架,李萊爾身上冷一陣熱一陣的,背過時崇,捂住突突的心口。

到達目的地,李萊爾推開車門,立刻在路心跳下車,時崇故意從車尾繞過去,除了幫她擋住可能會飛過來的車輛,還牽著她往裏走。

金框鋁鐵門撐開四方口形嘴緩緩合上,他們主動被卷到最深處。剛從一個大宮殿出來,覆踏入另一座小洋樓。

時崇按動智能鎖,風很大,還沒反應過來,門恰如驚堂木激昂打在烏木桌上,邦的一聲反扣上鎖。

兩個同時被潑濕的人,兩個一樣狼狽的人,各懷鬼胎,假裝無事發生,按捺翻江倒海的神思,互為對方遞上熱水、毛巾、吹風機。

李萊爾從隨身攜帶的包包換好晚會的替換便服,先他一步坐在客廳裏,周圍靜得出奇,衛生間吹風機呼呼響。

她一個人端坐在客廳中心,有點無聊,站起來四處探探。時崇家裏只有合他自己碼數的拖鞋,套在李萊爾的腳上後面空出一大截,一不留神拖在地上總會吧嗒發出聲,像熱戀的情侶在接吻。

她徐徐踱過幾步去夠電視機旁的高櫃,夠著遙控器後按下開關,放點聲響以至於一個人不那麽尷尬。

電視機緩緩流淌出一曲抒情的鍵樂,某位外國音樂家的鋼琴表演正在重播。

她隨手持著遙控器置到幾步前的長方形一字流理臺,杯架支盤的中心豎起一根鐵芯,往上左右張開觸手,掛在小手上的貫貫玻璃杯,她用手指略微一挑動,杯壁與杯壁叮叮當當地響。

怪好玩的,可她立刻被其他東西吸引過去,順著流理臺的方向,她聞到似有若無的花香,跟隨著尋過去,白瓷長頸瓶裏插著幾朵恬靜的百合花,守在花瓶旁的是一只水晶白兔鎮紙擺件。

李萊爾克制不住去摸花瓣,花片光滑地包上一層極細極薄的膜,那質感就是感覺起來再真也是假的,他守著一株假的死物為甚,養一株真的也無需太費力。

正要納罕,背後響起一句,“你喜歡這花嗎?”

李萊爾的長臂險些將花瓶掃到地上。

還好,還好。

地面上幹幹凈凈。

時崇突然出現害得她沒站穩,踉蹌一步,兩手抓住吧臺臺沿突出來的一小塊,摳得緊緊的,仿佛剛剛差點要摔倒在地上碎掉的是她。

她立住了,站好了。

一擡頭,時崇就立在離她不到半快瓷磚的距離,像一堵密不透風的高墻,他的呼吸聲在這狹窄的空間裏攢動,像電磁幹擾信號,連帶著好不容易平息好的呼吸節奏,再次被打亂。

“你嚇到我了。”

今天她結巴了不少於三次,神經如橡皮條狠狠地被一拉一松,如今高度繃緊。

李萊爾往後退,流理臺桌面橫堵住她的腰,退無可退了,只能前進。

又是這個場景,又是這個模式,他們又要吵架了。

她和他之間,到底什麽時候才能結束沒完沒了的拉鋸。

時崇往後扯開一步,卻伸出手緊包住她的手腕,那濃密的眼睛嗔瞪著,長睫毛根根直立像欲要中傷人的箭矢,語氣持槍進逼她,“時力已經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你了?你害怕了,所以這次來,是要跟我告別的。”話說盡了,嘲弄地發出一聲冷笑,“哼,你果然又要跑了。”

李萊爾試圖從他的掌心松開手。可她的動作很快被他發覺到,時崇再加了幾度力道,把她的手腕攥得更緊了,隱隱躍出一圈紅跡。

“你想逃到哪裏去?”

他一把提起她的手臂,正面迎著她越走越近,本身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就已經塞不下第三個人了,這般動作更是直接問到她臉上,幾欲要面貼面的程度。

本打算好聲好氣地說,誰知道他突然勃然大怒。

她不欠他,做出這幅嚇誰。

她不是他的下屬、學生,根本沒有一點由頭可以任他訓話、教育!

時崇越是這樣大發脾氣,她越要故意跟他作對。

她仰起下巴,即使緊張到牙關吱吱打戰,也絕不露出一點害怕,倔著眼逼視他,絕不服輸。現在有點後悔進門前換了鞋,倘若現在腳上的是尖頭高跟,定要揣得他兩個膝蓋痛過幾天。

現在的李萊爾看起來或許會是咬牙切齒的。惹得她這般絕非是出於自卑心理,對手時崇此刻是非常規應激狀態,威嚴的氣勢壓倒而來,仿佛要扼住咽喉李萊爾的咽喉。

時崇的臉原本就立體深邃,架起的眉骨、鼻梁、下顎自帶著幾分進攻性的鋒利美,臉沈下來頗有幾分冷兵器的煞氣,生起氣來確有神經質的、誇張的漂亮,這裏面包藏著一切尖銳、沖擊的危險,令人躍躍欲試打開他這個潘多拉魔盒。

因為他的美或者其他諸多原因的雜糅,她確實愛他,但這不意味著有義務消化他的任意變臉,以及隨時爆炸的臭脾氣。

當下,她必須找個方法制住他,別讓他蹬鼻子上眼了。

可李萊爾如今整個人被時崇關在他的懷裏,四面楚歌。她的眼珠往左溜一圈,他的視線跟著走,她往右看,他也順著看過去。

寬闊的視野被他的面孔整個地霸占。

他要她只能看著他!

他不說話,她也不說話,蹉跎大概十幾分鐘,或許更長,最後他竟然哼起歌來,言行裏外都在說:我很有耐心陪你幹到最後。

怎麽會有這麽不要臉的人。

必要給他一擊。

她更湊近盯著他的臉,四處尋找時崇脆弱的死穴所在,他的臉孔如巍峨的山川般起伏,最好還是不要硬碰硬為先,一路從額頭巡至人中,再往下瞧,她終於找到了目前所能攻擊他的最柔軟的部位。

像玫瑰花瓣的唇。

她撲過去重重咬他的嘴!

兩個人的嘴皮上下貼合 ,她的牙齒銳利地劃破他的嘴角,淡淡的血腥氣在鼻尖蔓延開來。

緩了幾秒。

李萊爾方楞住了。

她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這是在給自己心裏的猛禽開了鎖。

這一招果然有用,時崇的瞳孔已經渙散,顯然他也意想不到她會主動吻他。

做出的動作能撤回嗎?她把夜晚偷偷臆想的事,真真正正地用身體演化出來了。自己有這情欲當然合理,她早就對他有非分之想了,只是當下實在有點難為情。

可身體叫喚著太舒服了,太喜歡了。

她不想停下來了。

腦子做思想鬥爭,手上的動作卻沒停,李萊爾一面用指尖攀到他肩膀上,幾個指尖合力欲剔開箍在他身上的衣服。時崇剛換下了一件短袖,面料很輕軟,她的指腹只是停留了那麽一會兒,就能感受到布料下面溫熱而結實的身體。

她的手掌已經順著他的臂膀往下滑落,懸在他的腰際,將他的衣服往上扒。

很想對他做那件事,可如果只考慮自己的感受而忽略他的意願,這是否有點不公平。李萊爾看時崇一直沒回應,以為他反抗這樣的舉動,一下把手抽出來,又是將頭發撚到耳後,又是履正衣服的下擺,動作繁多,裝成很忙碌的樣子。

”我先走了。”她已經收獲到些許欣喜了,占了他幾分便宜,見好就收就罷。

可是時崇不樂意。

他想要更多。

他一把將李萊爾扯回流利臺,雙手掐著她的腰往上提,讓她坐在臺面上。假百合花岌岌可危地立在她旁邊的位置。她張著嘴說花瓶兩個字,小心花瓶碎掉,嘴巴撐成小小的湯圓狀,“花瓶碎……唔。”

他無賴,乘勢將舌頭插進去,攪動那小小的珠簾玉室天翻地覆。他如此野蠻地侵略過來,她強硬回應他的攻擊,刀光劍影,咣當咣當打得響亮。鼻梁和鼻梁相撞,頓時有一種天崩地裂之感。

一直到後面李萊爾有些脫力了,沈重地擡起兩條手臂,想要掛到時崇脖子上,手臂在空中一掃,花瓶高高地栽下去,百合花零散跌落到地板,埋在零散石子裏的香水料徹底碎開,馨香味刺鼻地湧上來。

李萊爾手忙腳亂按到左手邊的遙控器,鋼琴樂 fa 響得徹亮,差點刮破耳膜,她渾身一抖。整個人卸下力來,不得不中斷進程,松松賴在時崇身上。

“繼續。”

時崇伸出一只手擎住她的後腦勺,另一只手撐住李萊爾的腰位置,手掌用力往他自己的身體方向施力,像要把卯按進榫裏。然後繼續得寸進尺,一步一步要將李萊爾蠶食,從嘴唇慢慢往下游移,下巴,像吸血鬼貪食人類新鮮血液般,一頭紮進細長纖白的脖頸。

李萊爾輕輕拍了拍他的背,示意換個姿勢。時崇倒是十分服從,將她抱下來。

一落地,她仿佛魚跳進海重新踏入舒適區,兩手緊緊環住他的腰,他往左走跨一步,她往右走,故意反著來,兩個人的影子拓在墻上,顫顫巍巍地正如跳探戈舞,默契地對峙著。

他們從流理臺撲入綿軟的沙發,從客廳旋轉著吻進走廊,後背啪啦啪啦砸在門板上,兩個人互相伸手墊住對方的腰背和腦袋,像一只翩翩蝴蝶的左右翅膀,同時扇動著,扇動著飛進臥室。

床被李萊爾壓著,時崇兩手抵著床。

兩個人均勻地喘息。

李萊爾乘機細細打量時崇,他的眼半垂著,像一片欲墜未墜的花瓣,悠悠緩緩地落下,惹得人心癢癢,看得人著急想伸出手去接住,最後卻又故意捉弄你似的從你手邊溜過。

一陣邦邦響,鋼琴家換了一首曲子,這是第幾首了,她忘記了。才意識到,剛剛太沈醉了。

“繼續嗎?”時崇低聲喚她。

“繼續。”李萊爾伸長手臂搭在他兩邊肩膀上,用力將他推到自己身上,深吻掉在她嘴邊的玫瑰花瓣,他的嘴唇。

這時客廳外是輕柔漸進的音樂,音調一階階加重起來,兩個人步步吻得愈用力起來。

忽然,鋼琴家的手指大力敲那黑色琴鍵,當的一聲,時崇無限地支起,李萊爾撐起腰身去迎。

當的第二聲,李萊爾的腰往後塌,時崇俯下身去追。

隨後便是一路跌宕的琴鍵交錯,低音與高音波瀾翻騰。

行進到末尾,李萊爾照例拍了拍時崇的後背三下,時崇將右手手臂插到李萊爾與床的空隙之間,一攬抱住李萊爾,將她卷到上面。

李萊爾有些累了,上半身壓在時崇的胸膛上歇息。

可時崇的精力還沒耗盡,連綿地親她的臉,親她的脖子,聲音都沙啞了,還一邊換氣一邊低沈地喊她名字的後兩個字。

“萊……爾……萊……爾……”

像誰獨自端坐在手可摘星辰的孤樓之上,手裏咿呀的二胡曲在拉個沒停,什麽也不期待,只盼暗黑的天際有那麽一兩聲烏鴉的翅膀扇動,呼應他。

李萊爾翻了個身,雙手捧起他的臉,像喝醉了酒似的說,“我愛你。”

她這三個字,那麽輕巧,那麽簡單,卻重新激起被澆濕的柴木,再次沸騰起來。

外面又是更替了一首節奏稍緩的曲子,是德彪西的《月光》。

跟著漸進的音樂,海浪跟著節拍緩緩退潮、再上岸,吞與吐……

窗外正正好,皎潔如紗月光透進來了,披到身上來。

幸好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你,他們從心裏讚嘆對方的存在。

幸好他們是同時存在的,這樣快樂是無限地乘以二。

同時,痛苦也是無限地乘以二的。

互相折磨,互相糾纏,仿佛是有戀痛癖似的,他們一邊被彼此的愛灼燒得煎熬,一邊無可救藥地沈溺其中。

卻始終甘之如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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