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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側耳傾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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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側耳傾聽

她瞇著眼,舉起手掌擋住天上那一輪小小的圓如銀幣的太陽。九月份的初秋,光線如水晶的側棱,鋒利無比。

忽然視野一大片暗下來,李萊爾仿佛被黑布蒙住眼睛,嗅覺發達起來,若有似無的冷香隱隱飄動,她一霎間腦子也斷路了,怎麽也拼湊不出詞語來形容。

日光被遮住大半,李萊爾正要將雙手卸下來,兩只手腕被一只大手攥住,像花瓶裏兩支纖長的百花花苞被紮帶緊緊捆成一束。

時崇就這麽握著她的手臂不放,太陽從他的肩頸後面冒出來晶亮的一小塊,側臉邊緣被描上金燦燦的線條,連眼睫也染上一點金。

剛剛在電視機裏見到的人,如今從那寸屏幕裏跨出來了,李萊爾都有點不太置信,即使她是算準他的出現,故意蹲著點等他來的。

沒想到這麽快,他便出現了。

仿佛是時崇這個人被太陽渲染得過於燙眼似的,李萊爾冒著險故意看他幾眼,又把眼神縮回去了,如此往返。

她承認自己欠缺了點自信。

可難道覺得自己不完美便要停止前進了嗎?

難道不敢愛了嗎?

面前的時崇像一株參天大樹,葉冠和根系不斷地往上下無限蔓延,只是站在樹下便能覺得那氣勢凜凜地壓過來。

李萊爾強忍著內心波湧,她被時崇抓著手腕,腳後跟踮起些許離開地面,縱然如此也要仰著頭與他平視。

心臟快要從喉管裏跳出來,壓下去。

心意快要從嘴邊裏吐出來,咽下去。

他盯著她。

她也不服輸與他對望。

仿佛回到小時候玩看誰先眨眼的游戲。

十、九、八、七、六、五……

不用算到四,李萊爾的手在半空中被撒開,一下子脫了力,她往後踉蹌了幾步才站穩,繼而揾了揾手腕上剛剛被攥住的一圈紅圈。

他似乎做什麽都喜歡用盡全力,這是她頂難看透的一點,總有股莫名其妙的執著。

一旁的時崇別開臉,敞開西裝外套的兩邊,扯著衣領扇風,仿佛站在李萊爾身邊,周圍的氣溫自動升高了幾度。

緩和了一會,他似乎看不慣李萊爾的毫無表示,直接質問,“我還以為你已經找了下家了呢?”

什麽?下家?

她隱隱知道時崇這句話背後的意圖是什麽,可他偏生不喜歡把話好好說。

大腦一片空白,思維瞬時被鈍住了,她儼然沒記起自己做過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

思考的時候,李萊爾關閉了對外的反應系統,臉上更是展露不出什麽表情。

“怪不得,怪不得你對我愛答不理的,原來是有了下一個目標了。”時崇伸手將剛剛敞開的扣子顆顆系上,臉繃得和衣服一樣很緊,硬生生地擠出一聲冷笑。

草地上一顆皮球滾落到他腳邊,打斷了他的憤怒。

他先是看了李萊爾一眼,她還是一如既往的平靜,怒氣陡然上升到爆發的邊緣。

“能不能把皮球給我。那是我的……”

小男孩嬉皮笑臉跑來,卻在離時崇幾米的位置猛然剎住車,一步步艱難地踱過去,“哥……哥。”緊張得連稱謂也叫不利索,“哥哥……我來撿……就好……您不用動手。”小男孩被地上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的石子絆住了腳,不敢停歇,連滾帶爬沖過去。

身形頎長的陌生男子轉過身來,臉龐是大人裏端正極了的那一款,照理來說應該讓人心生歡喜的才對,那臉扳正過來時,小男孩卻感覺到難以言述的高氣壓如墻一般矗立在自己面前。

趕緊把球拿回來!趕緊!

顫顫巍巍探出手去,指尖摸到皮球外皮正要松一口氣,對面這位男子突然折下腰來,搶先把球拎起來。

“哥哥……叔叔……不哥哥,球我我我不要了。”小男孩牙齒和舌頭都打結,腳步忍不住倒退。

“要呢。怎麽不要。”男孩的肩膀被時崇按住,皮球被塞到手中。正要牢牢抱住,那球卻在懷裏怎麽動不了。男孩呼氣吐氣三次,鼓起勇氣看面前這位高大的男子,原來是他下了死勁。他盯著男孩的眼睛看,“下一次再要故意砸到別人,我會把球彈你臉上。”耳語後,他橫著一根手指出去,是指向旁邊的年輕女子。

“對不起。對不起。”

男孩噎了噎口水,忙不疊彎腰道歉,這位姐姐看起來比那男子還要面善許多。

李萊爾扶住男孩敷衍一陣後,時崇便不見了。

計劃泡湯了。

李萊爾坐上回家的車,百無聊賴瞟著車窗轉瞬即逝的風景。

什麽下家什麽下個目標?她全然聽不懂時崇說的話。

苦思冥想了一會,把最近和時崇在公開場合見過面的記憶全部倒騰出來,也只想起有一次她和男同事一起核對品牌展示細節,內容拓展得越來越多,兩個人不由自主地笑出聲,時崇剛好迎面走來,說他們檔了他的道。旁邊的空地那麽寬,他偏不走,硬生生要插進來。

他是因為這個生氣的麽?也太沒由來,只見面就批頭蓋臉說她一頓。

沒做過的事,李萊爾犯不著生氣。時崇是故意挑釁她的,故意看她生氣狀況的樣子,反而落到最後自己沒按他的意思走劇情,他倒不樂意了。

憑什麽自己就要聽他的話,受他控制。李萊爾不允許任何人入侵自己的邊界,李斯萍不可以,時崇絕對不行。

索性冷他一冷罷。

一連幾個日子都忘記聯系,李萊爾只顧忙自己的事情。再晃眼過去,日歷已經草草撕過十幾張去了。

沒有時崇在的日子,太陽依舊升起,李萊爾有條不紊地忙上忙下,經過這段時間的經營,她盤回之前賣出去的幾個繡廠,全部簽完交接協議的那一天,她和阿香兩個人私下出去慶祝了一會。

吃完午飯,李萊爾圈著阿香沒有方向地瞎逛街,結果逛到墓園。

兩個人心知肚明彼此都是有意來的。

所有繡廠收回的那天,是李斯萍的忌日。

一花開後百花殺。

李萊爾捧著花束放置到李斯萍墓碑前,卻發現墓前早已有兩束潔白的抗菊,不知道誰放的,抗菊早已枯萎,花瓣都成了幹脆脆的一片片,手指一碰就會碎。

攜香擺出幾盤糕點,都是李斯萍愛吃的。

看著是有幾個碟子裝的,實際是同一種口味。

李斯萍在吃的方面並不太講究,喜歡的東西很少,也很挑食,倘若沒有陳明河的存在,那麽吃一星期的面包也未必沒可能。

她崇尚除旗袍以外的生活簡單化,這樣才能擁有更多精力投入到事業上。

這樣的習慣從繡坊也一直擴散到家庭,李萊爾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長大。

李斯萍話很少,一天二十四小時耗在工作上超過一半,而攜香話很多,小時候她總舉起小手巴巴地等待李斯萍的指點,李斯萍一句話就點出她的問題所在,而阿香反覆有無數個問題在等著李斯萍一樣,話比縫紉機打下的還要密。

饒是這樣,李斯萍也沒有討厭林攜香,反而是在所有同輩的繡坊女孩裏最疼愛她一個。

或許這是天才之間的惺惺相惜。

李萊爾談不上天才,小有天分尚且可被外行當做至寶對待,“你太厲害了。”“簡直是我見過最有天賦的。”李萊爾的小聰明被捧得天花亂墜,可她仍然保持謙虛,只有她知道這是對自己的最大誠實。

“師傅,你知道嗎。小萊被那些外國人說是天才設計師呢。”

阿香還是和以前一樣還愛李斯萍聊天,即使李斯萍已經長眠於地下,無法看見李師傅那表面挑剔卻又忍不住親近的神情了。

“太誇張了。”李萊爾不忍心聽下去。

就好像長大後的自己偶然翻到了幼時的筆記本,抱著期待的心情砸破密碼鎖,裏面的內容竟全是自己天真到不敢直面的囈語。

那時候的夢想是設想自己十八歲時設計的作品能走上時裝秀,以為這是十八歲的掂一掂腳就能夠抓到的蘋果。

“還有一點,師傅,小萊現在已經能睡得很好了……”

阿香還在那絮絮叨叨的。

李萊爾只是擡頭,看著天邊的綿雲緩緩往一個方向走。

“你還有什麽想對師傅說的?”阿香主動碰了碰李萊爾的肩膀。

“只說一句就好。”

想說的話未在李斯萍生前說出,就無意義了,如今要說的這一句只是為了寬慰自己。

李萊爾凝望著墓碑上那一張張小小的一寸黑色照片。

照片裏的女人神情冷冷的,尖銳向下的眼角,淡淡的眉尾,鋒利的五官,李萊爾一與李斯萍對視,腦子裏自動播放李斯萍的話出來。

這兒錯了,這裏,這裏錯了改過來,還有數不斷的嘖嘖聲。李師傅像刮骨刀,刀片並不平整的那種,鋸齒狀刀面只要輕輕一劃拉,鮮血立馬凜凜烈烈地淌出。李師傅對她愈嚴格,欲要掌控她,她心裏卻瘋狂反抗。

討厭李斯萍對刺繡方方面面的完美主義,暫時沒法在刺繡上贏過李斯萍,只能在完美主義上略做手腳。“完美”讓她抄近路的同時也讓她誤打誤撞走上直道。

李斯萍要她做人如刺繡般的婉約的淑女,這是李師傅畢生未料的心願,可惜這心願即使死後也無法如願。

“媽媽。”李萊爾難得親昵稱呼李師傅,“我做不到你想象中的完美,但這卻是最完美的我。”

她站起身來給墓碑鞠了一躬,亮澄澄的黑眼珠有種獵奇的美。

“我很喜歡這樣的自己。”

回去的時候,李萊爾給阿香半開玩笑說,“其實我小時候嫉妒過你呢。”

“其實……我也是。”兩位小女兒笑得扭成一團,攙著走出昏暗的墓園,狹窄細長的小道一路通到天邊。

直到天空掛上暗沈的黑幕,李萊爾才進了家門。

她勾著著淋瀝作響的鑰匙,扭開四層的實木木門,可鑰匙尖還沒插進鎖口最深處,門把自動轉開,熟悉到不為過的臉隨著門頁吱的一聲,一頻頻揭開。

時崇正正立在李萊爾面前,擋住她的去路。

李萊爾記得時崇是不噴香水的,可現在她她總能聞見他身上的冷香的氣味,像尖銳松針葉上綴著的那一點清冽的白雪。

李萊爾和時崇面面相覷,一時之間她不知道眼睛可以放在哪兒,只能亂飄。闊直的肩膀線條是刺繡山水畫裏天水一色的交界線,白色襯衣勒緊胸脯到腰際呈倒梯形,身姿讓人聯想到直立的雄壯虎豹。

“借過一下。”李萊爾直接推開他,擠進玄關換上拖鞋進去。

客廳裏從地板、茶幾、沙發都是一堆禮盒。

不用猜也知道他今天來是什麽意思。

李萊爾不感興趣,看也不看直接跨過去一個又一個禮盒坎,沙發上已經被占滿位置了,她拿起其中一個疊到旁邊的盒子山上,就此空出一個位置坐下。

屋子裏的陳明河頂開隔熱簾,從廚房裏端著盤子出來,“就等你呢。時崇要不你今晚就在吃吧。小萊念了你有幾天了呢,你都有一個月沒來過這。”

李萊爾惡狠狠地拋過去一個眼刀,陳明河沒接住,還自顧說下去,“她前段時間還打過去幾遍電話呢。”

“快吃吧,菜都涼了。”李萊爾搶過陳明河手中的餐具,特意放了三份在桌上,筷子、湯勺、碗碟,慢悠悠地擺放工整,刻意不與時崇對視。李萊爾裝作自己很忙的樣子,就是為了冷他一冷,可心裏也煎熬地很。她敏銳地察覺到,時崇正在背後一動不動地瞅著她。

頂著壓力布置好飯桌,大小碗各色不一的飯肴也上全了。

一共有三個人,三個人各自坐在圓桌的三分之一端點處,無論如何都會與另外兩個人比鄰。

李萊爾坐在時崇左邊,只顧吃自己的。

“這有一部分還是時崇做的,他本來想做完就走的,幸虧給我留住了。”

李萊爾正蒙頭吃得食不知味,被陳明河這一句噎住。

嘶格一聲,易拉罐被幹脆揭開拉環的聲音,旁邊伸過來一只手,貼心遞來剛打開的飲料。

“謝謝。”李萊爾看都沒看就接過來,手指碰到對面的手指時自動瑟縮了一下,她才發覺時崇坐在自己旁邊有一會了。

他臉上的表情還是很凝重,聽到謝謝兩個字還有手指碰到李萊爾時,才稍微有點情感變化。

陳明河好像察覺到氣氛有點不對勁,一直在給大家找話題,活躍氣氛。

“時崇啊,怎麽這一個月沒見到你啊,就是想聯系你也聯系不到?”

“手機摔壞了。”

時崇雲淡風氣地回應,話說完後或許又覺得解釋得不充分,臉扭向李萊爾的方向,“不是故意失聯的。”

李萊爾故意不理他,伸出筷子去夾盤子裏的一塊肉,沒想到時崇的筷子同時探過來,打在她的筷子上。

李萊爾將筷子移動到左邊,緊接著嗒的一下,時崇的筷子堵住她的去向。

“怎麽了,你們吵架了?”

“沒有。”兩個人出奇地異口同聲,發覺對方反應一致,又默默把臉埋下碗裏。

“怎麽這麽安靜?”

“只是太久沒見了而已。”時崇解釋道。

“一時沒找到話題。”李萊爾補充。

“也就沒見一個月吧。”

此話一出,李萊爾和時崇兩個人遂安靜下來,不言語了。

他們都是太驕傲的人,都在等對方低頭。

吃完飯,陳明河兩手推著他們出去。

李萊爾先是來到客廳,僵直坐在沙發這邊,時崇後一步跟著就坐在她對面,李萊爾的眼裏時不時放出去鉤子瞧他。

兩個人中一定會有一個熬不住,時崇就先站起來走出去。李萊爾也跟著下了樓,兩個人一前一後。

從上往下看,醬紅色燈籠一排排掛在商鋪招牌附近,這是西門街統一裝潢風格,各色布匹店、紡織店、旗袍店俱全,這麽一看李萊爾家的繡坊在之前著實不起眼,賺得的大多是熟客,還有故意慕名而來的。

時崇在樓下停住腳不往前走了,轉過身來等李萊爾。

李萊爾一直跟在他後面沒剎住車,腦袋砸在他胸口上。

不知不覺街燈一路逐漸往那盡頭處黯淡下去,差不多是西門街各大商鋪快要閉店的時間,往來的人流量也少了許多,一只人影一只人影地昏蒙下去,唯有西門街的末路口,一串念珠似的路障在繡坊電燈的照拂下,瑩白地發亮。

“對不起。我那一天說了讓你不開心的話。”時崇目光灼灼,望進李萊爾的眼睛裏去。

他的直視太熱烈了,像爐竈臺上啵的一聲扭開的紅色蓮花火焰,焰心看起來紅到發燙樣子,舔舐著她的心底癢癢的。

明明是那麽熟的兩個人,對視久了竟還會互相發羞,雙雙從對方的臉上移開眼,一個向上仰著頭對街邊小店的商鋪招牌識字,一個朝著對方身後疏朗的游人出神。

眼看李萊爾還沒什麽反應,時崇心裏定一定,還是決定誠懇道歉,他再也受不住她忽視他了。“對不起。”他模仿可憐兮兮、亟待被順毛的寵物,然而因為本質不是如此,究竟學得四不像。沒想到這惹得李萊爾掩口發笑,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盛了一汪圓月。

李萊爾很快止住笑容,撅著臉認真地說,“對不起,我之前對你的態度很不好。”嘴上是這麽說,心裏卻很鄙夷此番說法,那是時崇該的。

兩個人站在醉黃的燈光下對不起來對不起去,忽覺時光跑得飛快,才依依不舍道別。

時崇擡起手做出告別的手勢,“那我先走了。”

李萊爾用嘴型輕輕說出,“再見。”

“再見。”時崇腿邁出去了,頭卻來回轉了三遍和李萊爾道別。

站在原地的李萊爾只是伸長手臂遙遙晃動。

等到時崇第四次回過頭來時,李萊爾的身影早就不見了,他不免覺得有點洩氣。

時崇嘆了口氣,一個人埋頭往西門街的出口往前紮去,越往外走,燈光愈暗了,而黑雲跟著他的腳步一點點的散了,月亮更發亮堂起來,寶藍色綢緞似的天空像她纖手裏翻弄的布匹。如果這時她也擡頭看,那他們就是在觀賞同一片天地。

身後一連串細碎的腳步聲漸近了,時崇的手肘被輕輕一拍,他順著轉過去卻沒見到人,以為又是哪家孩子的惡作劇,沒當回事,再轉過身去,李萊爾不知道從哪裏冒出頭來,嬉笑著看他,“我突然想起這個月還有好多事情想要分享的,請問這位先生您有空側耳聽一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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