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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打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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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打電話

自從在西門街撞見時崇後,李萊爾開始時時刻刻防著他。

白天出門上班,李萊爾故意掩在樓梯角,附耳聽三樓的門把手是否有落鎖的聲音,只要琳瑯響的鑰匙晃動未停,哪怕腳尖已經伸出去,她也逼自己退回來。確定無誤後,方才敢腳踩實地。

滿打滿算,她和時崇一個星期林林總總沒見過幾面。

即使聊天軟件互發消息,二人忙碌的時間段總不同步,再有意思的試探也逐漸歇氣了。

所幸最近這段時間寧寧放學後都會找她玩,由此消磨了漫長難耐的下班時間。

“萊爾姐姐,我們好久不見了,今天下午你有空來我們學校嗎?我很想你。”

李萊爾應了好,忙完手頭的事趕著去接寧寧。

一路暢通,李萊爾最後被紅燈絆住腳步。

劃拉開手機鎖屏,屏幕右上方電池圖標內膽是一片警示的透明色。她是在公司瀏覽網絡評論才耗完電量的。 今早她急著和周已晴協商接下來的商業推廣安排,計劃上一檔網絡綜藝對品牌開展第二輪宣傳,討論過後,大家決定推李萊爾作為展演人。

無關乎其他,之前李萊爾就因為和周已晴長相相近這回事就受了一陣網絡風波,搜索框打下自己的名字,惡意揣測鋪滿廣場,還有一些聲稱是過去同學的網友不停爆料,看熱鬧的、說風涼話的真不在少數,李萊爾得天獨厚地占有一定的傳播優勢,雖然是負面形象,但至少有了曝光度。

“註意點形象。有人在網上說,看見你穿著旗袍在後臺煙霧繚繞的樣子了,一定要時刻牢記我們原先設定好的公眾形象是什麽。溫婉、文藝、淑女。一定要記住!李總!到時候我們後面一定要翻盤回來。”

會上幾位同事反覆叮囑她。

“我現在不是明星,就已經有狗仔偷拍的待遇了,太了不起了。”李萊爾聳了聳肩膀。

這些點頭論足的評價看多了也膩味。

她用手指滑出社交平臺軟件,從下到上,一一拖走不必要的相關推送新聞, 像丟掉用廢的草稿進紙簍一樣毫無負擔。一路暢通無阻,直至指尖懸停在“時力某某服飾公司”、“股價大跌”、“董事長可能易位”等字眼。

她被誘惑著點進去,這絕對跟時崇有關系。

可那跟她有什麽相關?

百分之百的直覺警示李萊爾,她已經掉入了誰鋪設下的陷阱裏去。

李萊爾瞬間提起精神。

她回溯起離開時家後發生的點滴,或者再往前,沒遇見時崇的日子,第一次翻開日記那天。

李萊爾承認,他們當初在繡坊的相遇是一場人為,《錦鯉賀春》原本就應暫借給沈老師作為展覽作品,是她預先發覺時崇在她身邊逗留的痕跡,他偷偷幫自己還了一部分的債款,他私下替自己解決了無謂的鬧事。每當李萊爾摸到一點他的影子,時崇就像松垮網兜裏被釣起的魚,魚尾猛地一甩,就從岸上紮進深不可見底的海裏,消失不見了。

喪失記憶後,李萊爾連自己是什麽樣的人都遺忘了,她努力抓住曾一同跨過那段經歷的人,企圖借他們的眼睛拼圖回李萊爾原本的模樣。

時崇是為數不多的重點接觸對象之一,緣由在於他總能帶給她奇異的體驗,心跳呈函數曲線式的跌宕起伏,她再次與十幾歲的李萊爾再次重逢。

有很多次她私下詢問“她”,以前與時崇到底是什麽樣的關系。

“啊,就是玩伴啊,開心又不走心的那一類而已啦,別放在心上。”

可李萊爾還是認定,那時的“她”,是在撒謊。

日記裏的內容常常與現實大相徑庭。

比如李斯萍是在高一入學時就早早去世了。

比如她從在學校頭至尾就沒有過朋友。

連自己都欺騙的人,說的話當然不可信

李萊爾小心求證,直至離開時家,李萊爾的記憶大部分已經恢覆,生活也逐漸原狀了, 按道理說早應該和時崇斷了聯系。

難道你還想要什麽?

她詰問自己。

訊息遲遲在風車形狀的加載圖標頁面卡頓,顏色由黑漸變到白,還未褪回灰色時,手機不聲不響地息屏了。

周邊有殘影在湧動。

她擡頭。

剛剛好,綠燈了。

人群如流水往前去淌,李萊爾收回手機,化成人流裏的一滴水珠,隨之漂泊。

忽然眼前一亮,李萊爾的目光撥開重重人影,瞥到十幾歲的男孩女孩,肩並肩地走在一起,垂下的兩手試含蓄地相互試探。

回憶遽然沖破柵欄撲向她。

“你昨晚說的話——是真的嗎?”

時崇低頭望向李萊爾,他的睫毛好長,一根根仿佛長到要伸出小手來牽李萊爾的袖子,要她答應。

“我昨晚說了什麽嗎?”

李萊爾步步緊逼,強迫他繳械投降,直到見血才肯罷手。

原本就是說著玩的,沒想到他會那麽認真。

這次真的踢中硬石頭,惹到麻煩了。

不過他這麽傲的樣子,根本不會為了這種事低下頭吧。

只要拒不承認,對方自然而然會敗下陣來,主動放棄這回事。

這樣的男生李萊爾見多了,也應付多了,只要推諉超過三個回合,他們立刻會放棄,轉向攻略下個目標。

他們決口不提愛,喜歡之類的詞眼,仿佛提前攤牌的便是輸家,底牌少得可憐,不得不精打細算,偶爾會有甘當賭徒的,結果也捱不到骰子點數亮出,便灰溜溜地逃走。

更何況他們也不是真的愛她,只是因為她的臉給他們錯覺,不會拒絕他們的錯覺,很容易得手的錯覺。他們把李萊爾當賭註,暢玩一把就拋之腦後。

哪能這麽容易就放過他們。

反正是他們心甘情願貼上來的,是他們不認真擦亮眼睛就栽進來的。

根本與她無關的事。

李萊爾戲弄他們,毫無心理負擔。

你不是說過你想要和我在一起嗎?

是嗎?

我有說過這樣的話嗎?

我們昨晚都喝了酒,應該是都記錯了吧。

現在我的大腦是一片空白的,沒有這段記憶存在的。

按照時崇的人設,李萊爾預先編排好他的臺詞,再一一破壁,她穩操勝劵。

時崇的嘴唇一翕一張,按照程序他即將說出指定臺詞,李萊爾腦裏警鈴大響。

快。

快說出來。

我會立馬拒絕你。

她當然不願意明面上做壞人,也不會直接甩出推辭別人的狠話,讓對方知難而退是最好的玩法。

李萊爾精心排練好劇情。

“你不喜歡我吧。”

時崇半邊肩膀抵住敞開的掉漆鐵門,陳舊的陽光從窗外漏進器材室,碎碎的,樹葉的影子晃悠悠地拓在他臉上,一會兒遮住他的眼窩,一會兒輕撫他的眉骨,捉迷藏似的。



李萊爾心下一緊。

怎麽回事?

他怎麽不按套路出牌了?

她都打算賞玩他氣急敗壞的模樣了。

難道時崇看穿自己了?

他什麽時候這麽聰明過。

時崇說的是真的,自己也不能真的承認。

“沒有的事,我怎麽會討厭你。”李萊爾訕訕地笑了,嬌羞地低下頭,像百合花收緊花瓣。

“是嗎?可是你昨天說的好像不是這回事啊。”

時崇語氣懶洋洋的,音調微微上揚,笑得明媚。

時崇為什麽不按套路出牌?

她早就想好每一套制敵招數,絕對不能失去這次機會。

絕對不能在這個時候功虧一簣。

李萊爾急忙搶著澄清,“我昨天說的是,我、想、要、你。”

最後一個字被舌尖卷出來時,李萊爾的腦子嘩一聲空白,像瑪瑙手串被左右拉扯斷,珠子顆顆墜下,掉到至低點覆從地上彈起,一跳一跳的。

他在耍她!

她被耍了!

憤怒吞噬李萊爾的心臟,光滑的珠子被逼得從胸肺直上,從左眼擠出來,順著皮膚滑下,冰涼冰涼的。

李萊爾擡手去抹。

竟然掉下一滴淚來,面具也隨著淚痕被左右劈開。

時崇手忙腳亂地幫她揩拭眼淚,“別哭啊,我答應你了。”

眼看她掉淚,他竟然絲毫不遮掩得意的笑。

李萊爾恨不能踹他的膝蓋一腳。

但還是忍住了,為了自己的完美人設。

好。

他要玩她,她陪他玩。

看看最後鹿死誰手。

那時候他們就稀裏糊塗地在一起了。

回想起當初,捉弄時崇是她最強烈動機,和玩弄那些輕視自己、給自己遞上情書的男孩一樣,和幼稚地反抗李斯萍一樣,她只是出於目空一切的秉性,征服一切的欲望戰勝一切。

下課鈴在夏日校園裏長久回蕩,一群群學生紮堆漫出,摩肩接踵,李萊爾背著人流往前走, 擠上人工湖上的小石橋,慢慢踱步到小樹林外圍的石凳。

她攏好裙擺正要坐下,小樹林忽的一陣聲響,受驚的白鴿扇動翅膀逃出般,一對小情侶拔長雙腿連忙逃遁。

慌張的神情和十幾歲的她是一模一樣的覆刻。

那一天班主任叫李萊爾到辦公室。

曲起的手指叩響門,班主任從考卷海裏擡起為難的眼睛。

那時的她真面目雖然被同學扒出,至少還受老師喜歡。

“小萊。老師想調你和時崇坐一起可以嗎?”

李萊爾沒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老師。

“是這樣的,你知道我們的座位安排,是按成績高低來獲取選座自由權的。但是時崇他想自己一個人坐的,你知道這其中的原因嗎?”

李萊爾懶得解釋,打哈哈過去,“時崇同學只是比較內向而已。”

班主任是溫柔又愛為學生操心的女老師。

“但這太內向了吧,我害怕他會出現心理問題。這樣,我想你和他做同桌可以嗎?”

班主任探查的目光在她臉上掃視了一遍,見她沒有明顯的情緒反應,繼續說下去,是一堆無意義的修飾語累加,“你看你外向又熱情,大家都喜歡你這樣的女孩欸……而且我路過心理課的時候,發現他對你不抵觸……”

原來她要被當做小太陽去融化別人的心了。

回到教室,同學們熱熱鬧鬧地移動的座位。李萊爾也跟著搬自己的東西,特意在大家幸災樂禍的目光追送中,她才連人帶著書走過去。

“時崇,老師說讓我坐在你旁邊,你不介意吧。”她從高高的書堆後面露出半張臉來,也不等時崇回覆,徑直坐下。

自習課鈴聲響起,科任老師走上講臺維持課堂紀律,同學們各自回歸座位,開始每天的日常學習。

唰唰唰的寫字聲拱成一堵密不透風的圍墻,李萊爾試圖在上面鑿個洞透個氣。

越想越生氣,她怎麽就變成被犧牲的那一個。

試題早就寫完了,連帶課堂鞏固的內容一並整理消化完畢。

李萊爾轉著筆頭環顧四周。

老師抱著某本教輔資料在看,鏡片上卻閃手機屏幕的亮光;同學們都在緊張兮兮地趕周末落下的作業。

那時崇呢?

時崇收斂起平日裏所有的不遜,認真寫題。緊握的筆尖專註流淌出黑色字跡。

他一反常態的淡定,揠苗助長她的玩鬧心。

李萊爾拿著筆去碰時崇的手肘。

按照往日的習慣,時崇會以為她要遞給他什麽東西,悄悄垂下左手伸過去。

李萊爾的指尖輕輕撓了撓時崇的掌心,示意自己想牽他的手。時崇頓了一下,隨後服從地聽命於她,手掌像含羞草一樣輕輕地合上李萊爾的右手。

眼看時機已到,李萊爾迅速將手抽離,仿佛秋風將落葉一掃而盡。

她已經想象到他失落的表情,心裏正想發笑呢,卻發現右手已經被他牢牢捏住。

他毫不留情地進軍,以她的指尖為起點,一步步地將她的右手一一蠶食。

指關節、掌跟、柔軟的掌心都被他寬闊如海水的手掌所淹沒,像含羞草受到刺激,緊緊合攏葉片一樣,他的手指間隙插進她的手指間隙,霸道地鉗制住她。

講臺上嘭的一聲。

老師合上書本,站起身伸了伸懶腰,要走下來巡堂。

快!

快放手!

老師來了!

李萊爾瘋狂地用唇語暗示他松手。

可他偏不擡頭,嘴角輕輕上挑怎麽也不放開她的手,固執地將臉埋在題海裏,手上的力道愈施愈大,她感受到他手掌內縱橫交錯的脈搏不平穩地波動。

欲哭無淚,她一開始只是想玩玩而已,以為自己能夠輕松脫身,誰知道最後逃也逃不出去。

老師發亮的皮鞋離自己越來越近了。

李萊爾幹脆躺平倒計時,心裏默念到數字一的時候,右手突然被放飛自由。

她立馬彎下腰假裝去拾筆,起身時卻怎麽也發現時崇臉的笑不見了,又恢覆到平日裏高高在上的冷漠神情。

他絕對是故意的。

李萊爾咬緊牙關,下定決心報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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