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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無可救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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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無可救藥

窩在沙發上的時崇睜開眼。

似有風吹過,客廳上方的水晶吊燈輕輕搖晃,陰影與光亮的分界線在白色羊毛地毯上逐漸模糊。

“你怎麽在這?”時力站在門口,背對時崇換上拖鞋。一進屋裏,倒是連一點眼神交流都沒給時崇,先去逗鳥籠裏的八哥。

“歡迎回家,歡迎回家。”

八哥用機械得沒有一絲情感的聲音竭力恭維,扭頭迎上時力過去的手。

“真乖。”時力充滿愛意地凝望著八哥,仿佛籠子中的小玩意才是自己真正的孩子。

“應該的,應該的。”

八哥殷勤回應。

這小鳥當初是時力成功創業後第一單大客戶專門送進家裏來的,時力心裏嫌棄它蠢但在面子上又不好拒絕,只好留下來了。

沒想到後面這八哥竟是他最聽話懂事、省心的孩子。

作為上世紀咬牙爬到創業山頂的老人,他最愛跟小輩傳授些以前的成功經驗,原以為聰明的孩子更應該擅長舉一反三,沒想到現實往往令他大跌眼鏡。總比不過愚笨的學生學得積極、踏實。這八哥就是其中一例。

肥水不留外人田。他想過家裏的孩子聽得進去他的話,這都是經過時間檢驗過的寶貝。令他失望的是小兒子時榮懶,大兒子時崇更是愚笨,仗著自以為是的小聰明便將翅膀翹上天了。

蠢比壞更可惡。

這麽一看,時崇已經到了無藥可救的地步。可他是時崇心慈的生父更是聖父。庇佑眾生得救是使命。時崇是自己的孩子,是這蕓蕓眾生的一員。渡其逃脫愚海是他時力逃不掉的責任。

何況家裏的生意總得有人傳承。

小兒子是指望不上了,時崇勉強還能看。

折彎的鑰匙只要扳正照樣好使。時崇只要乖乖聽他的話就會好了。

逗弄八哥這蠢玩意一會後,時力覺得自己把時崇這麽一座冰山晾夠了,拖著鞋子啪嗒啪嗒繞到客廳。

鞋後跟砸到地板上是他對時崇的警示之意,也是倒計時,是在提醒時崇別鬧了,趁我來到你面前之際,趕緊給我收斂好你的獠牙。做生意這種看人眼色的本領總該會吧,別讓我教你。

沒想到他的孩子遠比他想象的還要無藥可救。

“這麽晚怎麽還在這。”

“在等您。”

時崇慢慢起身,直尺的鼻梁,軟尺刻度線密集的睫毛,硬挺皮革的眉毛,統統都像沈淑珍那個煩人的女人。

相似的樣貌總讓他勾連至某些窘迫的回憶。

沈淑珍像潑婦一樣,當街指責他的種種“不是”,再好看的樣貌配上那樣丟面的行為舉止,時力像被石子噎住,羞赧、憤懣到喘不過氣來。

“我說過,我愛你。但如果你敢背叛我,我一定會讓你生不如死。”

離婚前幾年,沈淑珍將這句話貫徹到底,處處攪得自己不安生。等到她的生意做大了就開始在明面上收斂炮火。饒是如此,時力時時刻刻堤防著不讓時崇接近這個瘋女人,最終還是百密一疏,瘋女人背後不知道怎麽給他的孩子灌輸些什麽東西,竟教唆他與自己反抗,離家出走。

一天天,他用自己的血將自己的孩子飼養成參天大樹。

原來養的是自己的敵人,代替沈淑珍對付自己。

時力剛壓下去的火一下子冒到嗓子眼,“有這麽對自己的爸爸說話的嗎?”

“那有這麽對自己孩子的爸爸嗎?把我的公司架空,把我趕出去,您做不到‘父慈’我就做不到‘子孝’。您的‘兩面三刀’當真是用到極致。《孫子兵法》都被您用到下乘,您當初就是靠著把我媽當扶梯,攀完就扔。”

時力猛地抄起桌上的茶具砸向時崇的臉,耳膜轟隆隆的都是血管洶湧的聲音,“我沒教你這些,你都誰學的?你怎麽那麽傻?難道不知道,那些個女孩就跟之前那些同學一樣,靠近你就是圖你的錢嗎?”

時崇拍掌大笑,肩膀一聳一聳的抖成海浪的形狀,笑得岔不過氣來後雙手撐在桌子上。

笑聲變成墜地的玻璃渣紮進時力老花的雙眼,桌子也跟著時崇一晃一晃地在笑話他。

最後一次了,還不醒悟那可沒法了。

“你還不知道吧,幾年前出國的事當初是誰向我告密的?”時崇已經深陷圇囫了。

早早上岸的時力,識破愛情真相,女人真面目的他在岸邊伸出一根稻草,費力讓深陷巫女泥沼的時崇搭上來。

幾年前他曾經想把兒子送到國外讀商科,無奈時崇不開竅,兩個人又因為這事各種吵架,時崇還因此離家出走,最後還是向時崇最要好的同學打探消息,才把他逮到國外。

“不用說你應該知道吧。你那麽著迷的人曾經背叛過你,當初告訴我你藏在那的就是她。”

時崇的臉上表情突然掉了幀。

原來這才是他的死穴。

太沒出息了,竟然這麽簡單就被一個女人挑動了思緒。

孽子身上沒有他的一點影子。

孽子,時力終於找到了能夠準確形容時崇的詞匯,聽起來像某種外表芳甜誘人的果實,可只要啃一口下去就會一腳滑進深不可及的地獄。

自時崇出生以後,他的事業確實是以某種數學模型的形態誇張地增長,不少不明真相地直誇這孩子真是生來助他的。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孽子,他費了多少心力在他身上。

榆木不可雕也。小時候給他零花錢,他能傻到給小女孩全花完,長大了居然還能相信女人的話。

看來成功不能覆制,只有像他時力這樣的,才能成就一番事業,真不知道時崇是怎麽將那個別扭的虛擬什麽公司上市的。人不像樣,公司也不像樣,居然還有人看得上。

“所以呢,你現在知道最應該相信的是誰吧?”時力將手重重覆在時崇肩膀上。

時崇先一步躲開,一片陰翳沈在眼底,“您嘴裏有一句實話過嗎。”

“我……”時力感覺嗓子眼那團火要把他的喉頭灼幹,對時崇你你你你不出來。

時崇兩手撐著膝蓋起身,俯視他。

這是他第一次發現,時崇的身形竟然比自己還要高大。這讓時力心裏格外異樣。從來就只有別人擡頭,時力俯視別人的份。

俯視時力的時崇,將目光緊盯時力眼尾兩邊炸開的魚尾, “而且,就算是真的。我也栽了。”

時崇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因為我愛她。”說到‘愛’這個字時,時崇的眼神倏然亮了。

“我愛你。”

沈淑珍曾經無限纏綿地看進時力的眼裏,後來這份愛讓他接近死地。

無可救藥。

無可救藥。

時力身心俱疲地看著時崇摔門而去。

梨花木門撞在另一門頁上,狠狠掌摑時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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