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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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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好日子

除非必要,時崇並不想提著醜玩意到處找繡品。

再或者,他會克制住自己,千萬別去摸鄰居養的兔子。那麽後面的一切破事都不會發生。

他最討厭的生物就是兔子。

沒有之一。

當初有同學聽聞這駭人的發言驚呼,“兔子這麽可愛,怎麽可以討厭兔兔。”

時崇心裏腹誹至極,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他只不過一朝被兔子咬過,從此忘不了傷疤好不了疼,大有決定銘記一生的傾向。

今早時崇站在庭院候車,那兔子主動親人地貼到他的腳邊,棉花團狀似的生物用瑩白的門牙扒啃地上的青草,吃得兩腮鼓鼓的。

一種奇妙的感覺悄然滋生。

猶豫了好一會兒,他才找到給自己抱起這兔子的理由。他和鄰居家的小女孩關系還算看得過去,沒必要視而不救。

因為這點微不足道的善意,麻煩的一天就此開啟。

先是在去會議室的路上,當眾左腳絆了右腳。再是意外接到電話說,鄰居家的兔子丟了趕緊尋一只回來,新的舊的都行。最後是生身母親的刺繡精品展,發現少了一幅名為《錦鯉賀春》的雙面金線墊高繡作品。

他貫於砸錢霸占別人的時間,讓別人代勞的鈔能力今日一概失靈,這些事竟都要自己一一解決。

難得可見,昔日傲得用下巴看人的總裁先生,此刻不得不躬身前往西門街,然而皮鞋還未踏進街上一磚一沙,就被街口的幾顆小石球路障堵住去路。

原是私家車不得入內。

他和秘書二人徒步,挨家尋求《錦鯉賀春》,卻誤打誤撞沖進菜市場,找到和寵物兔長相相近的替代品兔子。

出於補償心理,時崇安慰自己,好歹還是解決了一個問題。

等他找到西門街的繡坊集中區時,天色已經大暗,只有一家小繡坊還亮著蒼蠅大小的燈光。

時崇借散射的光線瞥了一眼腕表,指針正直直指向“九”這個數字。

能有多倒黴。

他踏進這家小繡坊。

繡坊面積雖不如奢侈品門店占地面積大,但眼見之處皆是琳瑯滿目。門口右側的玻璃櫥窗裏,紙白色的假人套上刺繡龍鳳裙褂,竟顯得面色紅潤。除此以外,還有各種款式的刺繡旗袍,以及各色角色的戲服展示等等。

靈光一現間,針對公司的“賽博朋克風”與“新中式”的虛擬服裝風格融合,他有了新想法。

虛擬時裝正是時尚界新寵,但對國內來說,還是過於小眾,受眾群體仍有待開發。

公司新創,收益還未到理想線,不少“老古董”正在猶豫是否要撤資。

愁眉難解之際,時崇偶然間看到旗袍旁有一繡架,上面是未完工的錦鯉繡,和母親發過來的照片幾分相似。

樓梯適時響起踢踏聲,走下來的是一個帶眼鏡的老實男人。時崇緊忙上前詢問,是否曾見過《錦鯉賀春》。

男人說就在店內,要等自己的女兒回來才能拿到手。

得到肯定回答後,時崇松下一口氣。

很快他發現自己高興得太早了。

一串風鈴輕響傳來,有人進店,他扭頭看。

頂燈旋轉著投射光線,來人被薄薄的燈光籠罩,蒙上一層紗。隨著頂燈旋轉到角度最大處,那張臉才一點點被揭秘。

李萊爾長得似古典畫作裏姿態端方的仕女,每個五官不是過分奪目,嵌在臉上是一種協調的滋味,令人心動的往往不是具體的樣貌,她太像一團柔軟的霧,裏面隱隱好像有什麽東西左突右撞,凸出尖銳的形狀,擦亮眼睛再看,又消失了,誘人好奇裏面濃郁地包裹些什麽東西。

直至撥開去看,方知剛剛是錯覺,那絕對是安全的美。霧就是霧,空無一物,乳白色的水蒸氣而已。

看到這層,探索欲折斷了由此疏離她也沒關系,李萊爾不會纏上你,還是如霧般佇留在原地,微笑著看向你,像櫃臺上的瓷器娃娃,禮貌的死物。

多麽安全的美啊。引得多少人前仆後繼接近她,又群群後撤丟她在原地。

倘若不死心再要挖開李萊爾一層,那靜止的美下面藏著的不安分愈發令人惴惴不安了。

埋在棉花團裏的尖刀已經快明晃晃地紮到眼睛裏了。

不死心,再看。

尖刀卻不見了。

像半夜起身偶見無生命的瓷器娃娃滴溜溜轉著眼珠子,嚇得出了冷汗躲回被窩。直到白天,那娃娃恢覆原狀了,還是那禮貌的死物。

李萊爾就有這種平靜到古怪的美。

他對李萊爾的印象算不上好。

再見到李萊爾,出自禮貌教養,時崇克制住心裏的波濤洶湧,臉上是習慣性的鎮定。

原因並非出自於異性之間的喜歡。

一開始他以為,李萊爾是沒脾氣的瓷器娃娃。

面對其他人起哄,她羞弱地否定。也偏偏是這一點,讓她在追求個性突出、爭搶好勝的青少年堆裏稍顯神秘。

如果僅是這樣,倒也構不成討厭的程度。

直到有一次,班裏有幾個男生為了她打架,她冷漠地作壁上觀。

可見之前的一切模樣都是偽裝。

在這一刻,他認清李萊爾的真面目。

出於禮貌,出於表面的同學情誼,時崇主動伸出手,向這位同樣虛偽的女同學表示虛偽問候,盡量讓自己看起來極盡熱情。

“您好,請問您看中哪副作品?”



時崇翹起的嘴角卡頓在臉上,像網絡狀況不佳的視頻進度條,既不前進也不後退,尷尬的位置。

眼看時崇沒回應,李萊爾也沒有半分不耐煩,她再次重覆詢問,語氣溫柔得像 AI 提示音,眼睛裏的真誠快化成珍珠掉下來,“請問您看中哪幅作品”

裝什麽不熟。

時崇發覺自己被牽引情緒後,很快平穩下來,緩緩縮回右手,正想再次重申需求,卻被意外打斷。

李萊爾眼睛亮亮的,“能冒昧問一下,外面的兔子是您的嗎?請問能……”

“不賣。”

時崇難得抓住可以攻擊對方的把柄,故意嗆聲。還停下來欣賞李萊爾的表情。

李萊爾的臉倒沒他想象中的,會漸變成五顏六色的彩虹。反而只是微微低頭,“啊……我不是這個意思。”

怎麽變成自己是惡人了?

時崇一下子被打入道德谷地。

就即將產生愧疚感時,他即刻剎住車,勸誡自己不需要對李萊爾產生這種感情。

“我想要《錦鯉賀春》。多少價錢都可以提。”

這話一出,他又找到占據主動方的舒適感。

按照他對李萊爾的了解,她一定無法拒絕。

誰知李萊爾的一句話將他打回原形。

“不賣。”

現在棋局上執黑的一方是李萊爾,她語氣那麽柔和,說出的話卻讓人不容置駁。

交易就這麽潦草中斷。

轉眼至後日清晨。

陳明河乘早去釣魚。

李萊爾幫他提著漁具,到達平日常光顧的碼頭。兩個人一陣擺布,整理好基本器具。

魚線泡在水裏久久不動彈,遲遲沒有魚上鉤。陳明河握著釣竿,心思卻沒在魚上。

昨晚沒有賣出去的《錦鯉賀春》,陳明河不解李萊爾的做法,猶豫了許久,最後還是將問題脫口而出。

李萊爾註視著毫無波紋的水面,漫不經心地回答,“《錦鯉賀春》那副作品是媽媽最珍視的一幅。即使真如他所說,多少價格隨我們定,也高不到哪裏去,沒法完全填補所有資金漏洞。”

“可這樣不是丟了一條資金來源嗎?”陳明河額頭上的皺紋快擠成年輪。

李萊爾還是那副心平氣和的模樣,“再等等。”

噗呲一聲,平靜的湖面爆出水花。

陳明河扭頭看。

魚上鉤了。

兩個人收拾到下午。

李萊爾把店面交給陳明河,自己去面料市場進布料。未來幾個月這些事務她沒法照料,也會事先準備齊全,給陳明河和廠裏幾位繡工減少麻煩。沒有大單的日子,也只能供貨給寺廟或戲院。

李萊爾帶著挑好的色卡,到了平日相熟的店鋪,供貨的阿嫲正在和幾位相熟的阿姨聊天。

她自覺上前攀談。

幾個人從鄰裏八卦聊到各自家庭私事,談到高興處又笑成一團。

作為李斯萍的反例,李萊爾除了潮繡工夫,每一點都與李斯萍不一樣。

她更懂得“低頭”。

說笑聲大得蓋過店裏液晶彩電的聲響。

電視機放在距離地面兩米高的位置,主播用當地方言介紹娛樂八卦。

若要看清電視機裏的播放內容,人人都得折著脖子。

但實在沒這個必要。

被報道的企業家或是影視明星,離她們這些人可太遠了。像赤腳站在土地上,而不用任何天文觀測儀器探測星空。星星高掛天際,人類觸不到摸不著,見不到星星最真實的模樣,只能用肉眼一瞥其餘亮,最熟悉的程度僅限於知其存在。

他們與她們之間,或許有幾百個光年。

所以電視機也只是用來驅散寂寞,聽個響而已。

掌心的手機傳來震動,李萊爾退後一步,背著人群劃開信息。

“明日早上八點。”

附著在文字內容後的,是某個高端甜品店的位置鏈接。

簡單了解後,李萊爾迅速摁滅手機,任由屏幕亮光掃過自己的面孔。

等回過神來時,才發現四周突然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仰著脖子擡頭看。

“豪門特快!時家公子與周氏千金將在本月內舉行婚禮。”

兩家都是當地走出來的傳統服飾品牌,又各自轉型發展。

近兩三年以來,全國各地的服飾行業遭受經濟沖擊,類似的家族企業抱團現象倒不少見,之前兩家人一起開創了新的基金會,想來也是為聯姻做準備。

豪門家族的婚姻故事常會被群眾當做吃瓜笑料。

也不乏有人看透了這一切。

一位阿姨吐出瓜子皮總結,“一點都不新奇,就跟普通人家結婚一樣嘛,總是要各取所需,各有圖謀。要是某一天貴公子真娶了灰姑娘,那才稱得上傳奇。”

傳奇就發生在下一秒。

幾位阿姨搶著轉臺到戲曲頻道。電視機遙控卻為一張臉暫停。

時家公子倒未曾露面,現身的倒是周氏千金。

周氏千金周已晴擁有一張她們無比熟悉的臉。

集體腦子短路三秒後,她們才終於反應過來,像誰。

像旁邊為她們捧哏的李萊爾。

李萊爾一下子被拉進人群中心,因為她有一張與周已晴近乎相同的臉。

眾人對這張臉熱烈討論,李萊爾反倒沒有任何驚喜。

“會不會小萊不是李斯萍和陳明河親生的?”

“說不定還是報錯的雙胞胎。”

“瞎說,小萊是我在醫院看著出生的。”

其中更有一位說,“小萊和那個周千金周的臉一模一樣,說不定也是金貴的命。”

李萊爾這時才產生了情緒反應,靦腆地請求,讓阿姨們不要再開她的玩笑。

另一邊的時崇卻笑不出來。

今早他向設計部與策劃部提出,可以結合當地的刺繡文化特色,探索兩種虛擬服裝風格融合的新路子。

新的議案提出後,很快產生新的問題。

當地的繡匠大多為中老年人,青年匠師頗為稀少。公司又需要一塊橋梁板鏈接當地的繡匠群體。

同時,《錦鯉賀春》的事還沒解決。

他心裏其實已經明確答案。

但又像硬要跟老師作對的學生,明知道兩點之間線短最長,偏要拐彎抹角找一個更加簡潔的解題方法。

總之,他不願再見到李萊爾。

可車子的行駛方向卻不受他控制。

眼看離西門街越來越近,一股無名之火就竄了起來,他連忙質問駕駛位的秘書,“怎麽就開到這了?”

秘書一臉無辜,別過臉來為自己辯解,“啊?不是時總您昨天提醒我說,今天一定要去李姑娘那裏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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