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若你強裝一件事,那麽在下一秒,謊言就會被拆穿。

關燈
若你強裝一件事,那麽在下一秒,謊言就會被拆穿。

我出生在溽暑熏蒸的六月天,據媽媽回憶,那時迷蒙小雨漸歇,烈陽破開雲層灑向人間,濕熱的氣息蒸騰而上,如雲,似霧,十二點整。我猜想這若是放在古代定是天降的吉兆,預示著我天資卓絕諸事皆順。從某種程度上,在所有人眼中,的確如此。

*

溫雨瀾又失眠了。

心理咨詢室內,俞安安聽完她的講述再次提醒:“既然你清楚了失眠原因,就應該盡量不去回憶從前的人事物,沒必要把自己困在過去。”

俞安安的主要工作是看病就診,得空還會去高中開科普講座。

據傳聞,她是海外歸來炙手可熱的高材生,曾短暫輝煌過一段時日。後來不知因何緣故辭去市醫院的工作去學校當了心理老師。

也正是因為她這個糊塗的選擇溫雨瀾才有幸與她結識。

溫雨瀾嘆了口氣,心中憂愁,果然啊,找熟人也不是一件好事兒——熟人愛操心。

她剛從橫店回來,身上只一件白色襯衫,黑色闊腿褲,很保守死板的打扮,卻因棒球帽下一雙清澈的琥珀色瞳孔而靈動起來。

失眠是她的老毛病,她早已習慣也向來不當回事兒。

日子哪有容易的?人上了二十五就要賺錢養家呀,再苦再累也得保持良好精神狀態兢兢業業當小牛小馬。

只希望俞安安開完藥以後她能快些走人。

她看了眼手表,在心裏思考對策。

“嗡嗡嗡。”

手機振鈴率先打破沈靜,是王助理。

溫雨瀾露出歉意的眼神,得到允許後彎腰一手遮住聽筒一遍小聲道:“餵?”

“溫老師,咱們電視劇的熱度破萬了!”

溫雨瀾立馬把手機挪遠,摸摸刺痛的雙耳:“真的!?”

一月前以溫雨瀾小說改編的電視劇《倒刺》正式上線,不是如今網上泛濫的無腦偶像劇,而是一個以80年代為背景的女性成長劇。令人唏噓的是,女主雖取得了世俗意義的成功,但身上還是沾染了那個年代典型的中式父母氣息,劇集後期她與女兒漸行漸遠,賺得觀眾大片眼淚。

有人評價:“這是兩個視角的悲劇。”

王助理壓著激動的心情問:“過幾天有個慶功宴,導演要我問你有沒有時間,說這次與溫老師合作得非常愉快,您若是寫了新的劇本可以第一時間聯系他。”

這算是預定了她的下一部作品。

“好!替我謝謝導演,我會準時到的!”溫雨瀾手指打著哆嗦掛斷電話,眼裏是掩不住的歡喜。

五年前她憑借長篇小說《倒刺》在作家圈展露頭角,有人預言《倒刺》是最有可能入圍某花獎的作品。獲獎以後王尤止導演找到她,說是想要買《倒刺》的版權。

這部作品對溫雨瀾意義重大,起初她是不打算賣的,但是王尤止給她寄了一份郵件,上面有他對《倒刺》的理解和認為不足的地方。

看完以後溫雨瀾只想說:“知音啊!”

自得獎以來,讀者和媒體就可勁兒誇她,得到的評價只有驚人天人四字,溫雨瀾覺得哪哪兒都不對勁。這本書不過就是她大學寫的,寫得青澀,哪有他們說的那麽好?她前前後後把書看了幾遍,又覺得沒什麽好改的。就這樣,修改任務一直拖著,拖到了出版,又拖到了有人購買版權。

王尤止給她提的修改意見深得他心,他真有好好看這本書也是真的思考過,那溫雨瀾就放心了。

有錢不賺是傻子,兩人一拍即合簽好合同,歷時一年完成拍攝。

她去探班時導演與她開玩笑:“你就等著事業更是一層樓吧。”

現在這部電視劇果然大爆,不僅導演打了翻身仗,她也從曇花一現的新星成為觀眾口中的天才小說家,劇本又被提名。

可……真的只是劇本嗎?

俞安安面上沒有變化,笑著道:“恭喜。”

“謝謝。”溫雨瀾又瞧了眼時間,五點半了,從這裏坐車到南祈大學還要半個小時,她催促:“您能給我開藥了嗎?”怕自己的話引起矛盾,她特意解釋:“我晚上是真有事兒,朋友還在等我呢。”

“有朋友啦,”俞安安見過她高中時期懦弱自厭的狀態,知曉她走到今天是多麽不容易,所以她才不讚同她的創作方式,一個人不斷回憶過去強迫自己重溫不好的感受,這種方法或許真的可以讓她寫出情感豐富的文字,但終歸是不利於心的。

窗簾縫隙滲入的光呈鉛灰色,照在溫雨瀾恬靜淑麗的臉上,明明是溫柔的白月光長相,氣質卻微微疏冷,人也一根筋不撞南墻不回頭,知道自己勸不動她,俞安安無奈地敲擊鍵盤:“每次半顆,不能多吃。”

“我做事你放心!”溫雨瀾拍拍胸膛。

“就是因為是你我才沒那麽放心。”俞安安沒好氣懟道,就知道裝乖乖女,說的比唱的還好聽,哪次聽話了?要真像她嘴上那般聽話會又失眠?

“你做什麽是你自己的事情。”俞安安看著她最後一次叮囑,仿佛看透了她的靈魂:“但不要再重新陷進去了。”

風吹得人涼颼颼的,格外清醒。溫雨瀾突然不想笑了,面對真摯的關心很難不觸動,她也認真答應:“當然。”

總該向前的,總該放下的。

俞安安從桌上的無口盒內拿出一張名片:“有事可以聯系我。”

“謝謝。”

擰開門把手那刻,溫雨瀾突然轉身:“俞醫生,我有一個感覺。”

“什麽感覺?”

“我今天會遇見他。”

俞安安道:“你似乎向我描述過這種感覺,”她失笑道:“但沒有一次成真。”

“所以我才說是感覺啊。”溫雨瀾並不在意,她強迫自己笑得輕松一點:“俞老師,謝謝你。”

她停頓一會,看著俞安安語氣認真:“俞老師,開心一點吧……這句話你以前跟我說過。我們都會好的。”

她知道俞安安有很多秘密不便顯於人前,她也沒有打聽別人隱私的習慣。但,她真心希望她們能夠往前看。

俞安安笑容淡了。

“對了,”門合上前一秒,溫雨瀾揚起笑解釋:“您想錯了。寫書,不是因為放不下。”

“而是……為了放下。”

*

“我感覺今天會遇見他。”

溫雨瀾沒想到自己隨口的一句話竟然成真了。

*

鑲嵌金邊“生化樓”三字被尚留餘溫的落日照亮,像是打了層高光。

作為南祈大學最閑的教學樓,生化樓一天的學生人流量遠不及一次活動來得多。

這是隱形的比賽場地。樓頂最大的教室可以容納近五百人,含一個大舞臺,和各種燈光以及直播設備。

“嗚嗚嗚,瀾瀾寶貝我好想你!”夏之沖到溫雨瀾面前一個熊抱把她包住,力氣大得要把人勒死。

溫雨瀾臉頰漲紅拍拍她的胳膊:“夏之……你……松手!”

“哦哦,”夏之連忙站好,還有些委屈:“我就是太想你了嘛。”

二人邊走邊聊。

“瀾瀾,你是不知道讀博有多累,當初就不該跟著唐果一熱血報名鬼考試,結果還考上了!想我大好年華就要在學校消耗了,嗚嗚嗚……”夏之抹了吧幹澀的眼睛。

“餵,這位……妙齡博士生,你知道你這學歷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嗎,別招仇恨了!”溫雨瀾及時阻止她無意識的凡爾賽行為,問:“對了,唐果怎麽了?昨天突然打電話叫我替她來當觀眾。”

“她啊,”夏之一臉幸災樂禍:“她的實驗報告不合格被導師叫去實驗室重做了,晚上我們的聚餐她也去不了了。”

“天吶,”溫雨瀾剛擡頭表示震驚就對上了夏之用遮瑕遮也遮不住的熊貓眼,不由咋舌:“你們……”

有點心酸是怎麽回事?好啊,她是睡不著,別人是沒得睡,一群人幹脆幹了,到動物園當國寶吧。

她說不出什麽話來,扶上夏之肩膀:“保重……”

“沒事沒事,都習慣了。”夏之很想得開。

上了樓人變多了點,溫雨瀾感嘆:“南大還是這麽節儉。”

“哈哈哈,你是想說摳搜吧。”夏之無情戳穿:“我說也是,這麽多年了還不好好裝修一下,讓外人看見了多丟面子。”

“這是什麽活動?”已經走到門口,溫雨瀾還是覺得自己有必要了解一下。

“就是辯論賽啊,咱們辯論社跟另一所學校的學生比……其實我跟唐果就是聽說有個已經畢業的帥哥學長來救場才報名的,可惜了……溫雨瀾真是便宜你啦!”

溫雨瀾翻動手機頁面,簽到過程中隨口問了句:“你說的人是哪個學校的?”

夏之:“……”

溫雨瀾:“……”

“啊哈哈哈,俗話說的好,凡事留一線,不打聽不了解,生活自會給你小驚喜。”

“……要不要聽聽你在說什麽。”

語言混亂,邏輯不通。

差評!



門口站了一個志願者,看到她們進入馬上追:“請等一等!”

“我們已經簽到了,還有事嗎?”夏之不解。

“學姐們好,今天的比賽是全網直播的,所以我還要再強調幾句。”小學妹解釋時帶著笑,露出兩顆小虎牙。

她一板一臉很認真,給兩人介紹:“這次辯論賽是南祈跟北華的友誼賽,為了表達對他們的歡迎和對比賽的重視,我們的觀眾一定要多鼓掌,氣氛越熱烈越好,全程需要手機靜音。”

“還有,我們這次辯論賽的辯題就在大屏幕上,學姐你們可以看看,然後選擇自己支持的觀點就坐。”

“左邊是正方,右邊是反方。”

學妹絮絮叨叨講話,有夏之在,溫雨瀾就懶得跟著一起聽了,她環顧四周疲憊的又打了個哈欠。

主持人調試話筒發出電流聲響,工作人員將攝像頭對準舞臺,場後也是鏡頭。

辯論選手著裝整齊站在兩邊的角落裏討論戰略。

顯然,這場網絡直播的兩校對決有多引人註目,人們鬧哄哄,喧嘩的背景音就像是為一場漫久的重逢做出的最大諷刺。

只一眼,熟悉的背影,溫雨瀾竟然又產生了荒謬的錯覺。

她好像看到林京屹了。

——一個,她以為永遠都見不到了的人。

*

那個人仰頭活動筋骨,身姿挺拔如孤傲的青竹,整個人站在陰影裏。

人對目光很敏感,所以他幾乎是瞬間就感受到了一道在他身上久久停留的視線。

擡頭瞬間,恰與溫雨瀾眼眸對上。

砰——

直覺得到印證。

真的是他。

溫雨瀾在一瞬間有了流淚的沖動,她強撐著沒有移開視線。

朦朧的陰影似是化作一場潮濕大霧,遮住林京屹的眼,暗處的瞳色也濃重如墨水,晦澀難懂。

所有雜音淪為背景板。

萬籟俱寂,靜得如在蒼雪裏。

溫雨瀾靜靜看著他,他也凝視著溫雨瀾。

她感到好笑。

向來都是她去註視林京屹,他也會因她而停留片刻嗎?又是因為什麽呢?她在他的印象裏是怎樣的身份呢?初見的陌生人?熟悉的陌生人?見過的人?

一秒。

兩秒。

她沒有反應,沒有訝然,沒有不知所措,所有的她曾設想過的表現都沒有出現。

淡漠的像是遇到了最普通的熟人。

無數次,都是溫雨瀾在他的視線中落敗,終於,她贏了一次。

這次是林京屹先收眼。

與此同時,夏之的視線轉向屏幕,念出辯題:“如果你喜歡的人不喜歡自己,你還會堅持嗎?”

她湊到溫雨瀾身邊:“你想選哪邊?我要跟你坐。”

溫雨瀾的心出奇平靜,她輕聲道:“右邊。”

小學妹離開繼續去堅守崗位,最終她們選擇了第四排相鄰的兩個座位。

身後傳來對話聲,溫雨瀾的腳步沒有停留。

“你看別人幹嘛?認識?”

“……不認識。”

果然。

他說不認識。

不過跟她也沒關系了。

**

七點整。

比賽正式開始,座無虛席。

隨著主持人的致辭結束,掌聲轟鳴,熱鬧至極。

天花板上的行形燈一條一條亮起,舞臺被聚光燈環繞,明亮晃眼,帶著強烈沖擊力直達心底,不甚清晰,擾人心弦。

眼皮重重跳動幾下,溫雨瀾的心跳後知後覺失去節奏。

主持人極好地把握現場氣氛,打了一個安靜的手勢後觀眾就自覺停下掌聲。

“眾所周知啊,咱們南祈和北華作為南北兩方的知名大學,總是被人們拿出來比較,今天呢我們的原則是友誼第一,大家千萬別像網友們說得那樣,比賽結束後偷偷報仇啊。“

”下面有請我們的選手進行自我介紹!”

底下的哈哈聲與叫好聲連成一片。

網上有這樣一個梗:南祈與北華相隔千裏,遙遙相望,積怨良久。

兩所院校的創始人曾是一對情侶,分手以後二人老死不相往來,兩人在任期間學校從無交流活動,更是經常在私人賬號上曬自己學校取得的成就,暗自比較兩人的管理方案孰優孰劣。

二人離世,校長換了再換,兩校也早就沒有矛盾,可這個梗每年都會在友誼賽中說一說,當個笑料調節氣氛。

正方介紹完畢後是北華大學。

那一天,北華大學的介紹格外長,聽不清的段子加上搞怪的語氣,逗得觀眾哈哈大笑。工作人員的皮鞋踏在地上聲音低沈而短促,拖動的攝像腳架臺劃出一道刺耳的嘶鳴。

人群的歡笑如同夢境。

很不真實。

什麽也聽不見,心跳卻那樣清晰。

溫雨瀾坐在側面,靜靜註視那道修長的身影站立,他的背影很挺拔,與記憶裏身穿校服脊背挺直的少年漸漸重合。

“北華大學反方三辯,林京屹。”

*

輪到他答辯。

聚光燈下的少年起身,很紳士地鞠了一躬,悠悠回應對方的質問。林京屹說話時不像其他人充滿情感色彩,似是緩緩流淌的清泉,又靠著他與生俱來的自信,辯論邏輯清晰富有力量。

溫雨瀾想起多年前自己打出的的一個比喻。

——他像玫瑰花。

真的很像玫瑰花啊。

鮮艷的紅玫瑰,高傲,自信,從容,肆意。

若你強裝一件事,那麽在下一秒,謊言就會被拆穿。

可不需要一秒。

一個對視就夠。

辯論的短暫間隙,屏幕變為黑色。

白色的字體在黑底下顯目,也刺眼。

如果你喜歡的人不喜歡你,你還會堅持嗎?

不會。

絕不要。

溫雨瀾從不想堅持。

卻不知為什麽,為什麽想忘卻忘不掉,不想喜歡卻……那麽喜歡。

*

“瀾瀾,你剛才一直盯著的男生是誰啊?”夏之早就註意到溫雨瀾的一樣,從進場後她就變得不對勁了,夏之猶豫道:“……是那個人嗎?”

月色很溫柔,輕和地灑落一地流沙。

回去的路上,溫雨瀾罕見地有了傾訴欲,這放在以前是根本不可能的,那今天呢?

眼前恍惚,遠方燈火化成火焰,似乎是陷入了古老的荒山,四周黑漆漆的,空洞寂寥,偏偏又亮起了一束光芒。

她憋得太久了,她累了。

“夏之,你想聽聽我跟他的故事嗎?”溫雨瀾看著眼前模糊的光影,輕輕問。

真心話大冒險上有人問過她是否有過喜歡的人,與內心的矛盾不同,她回答得坦蕩:“有。”

後來夏之追問了很多遍,她都沒說。

溫雨瀾自嘲一笑,用手去接朦朧水霧,張手,卻如黃粱一夢什麽都沒有:“說是我跟他的故事,但其實故事裏只有我一人……”

林京屹就是一只健忘魚。

他說不認識溫雨瀾。

溫雨瀾也想變成小金魚。

若七秒成為距離,那就走上六秒,去感受你的餘溫,然後用最後一秒的距離去遺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