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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 番外:雙生子,請君入甕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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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番外:雙生子,請君入甕局

◎雁南離開瑞王府後的遭遇,及“尋回”沐菊◎

時間溯回。

雁南出瑞王府,不知不覺便到永安府前。大門上頭黑色牌匾上書金字:永安府。牌匾之下懸有白綾綢緞,兩側也掛白色燈籠。府門大開,門側各站一家丁。

邁上臺階,走至門前低首示意。“不知府中可設了祭堂?小人曾受國公爺諸多教誨,感念國公爺忠勇想祭拜一下。磕幾個頭。”

其一家丁回:“不必。感念在心不在身。國公爺啟程前曾有話,已同你們瑞王府斷了往來,恕不接待貴客,請回吧。”

雁南拱手行禮道:“能否告知沐菊姑娘下落。是否隨國公爺回了南境?”見那家丁並未答。又說一遍,“從前侍候娘娘......先王妃主子的沐菊姑娘。”

“等著。”另一家丁向內跑去。

一炷香後,雁南並未等來小跑著出來的沐菊。只見常府管家常安走出。

常安時至如今依舊笑迎稱:“雁南大人。”

雁南拱手說:“不敢,小人已去了瑞王府官職,只白丁罷了。”

常安一挑眉頭,反問道:“那不知您此次來常府所為何事?”見雁南未答,又道,“那老奴換一個問法,您尋沐菊所為何?”

雁南一拱到底才道:“在府時,小人......傾慕久矣。”

常安聽後捋著胡須,目光穿過雁南卻朝遠處巷裏看去,才說:“大人您若當真要尋,明日起早啟程,出了南城門,百裏亭外暮景山頂有一座朧明庵。只藏於雲景山林間,怕是不好尋。大人自去吧。家主有令,老奴也不便多說了。”說完退後半步,招呼左右。

一群人呼啦啦退進門內,關上了永安府門。

雁南哪還可等明日,只緊一緊肩上包袱,便朝著西市而去。

永安府門內,一門房透過門縫窺探外頭小聲說:“管家,雁大人走了。”

常安問:“那巷子口的人呢?”

家丁遲疑一下,覆又趴在門縫上,不停變換著角度朝著遠處看。“瞧不真切呀。”

另一個家丁接口說:“若是專程跟著雁南大人的,想必跟著走了。若不是,那他聽到這等消息,也可走了。”

“但願吧。”常安站的稍遠了兩步,點頭應著。

趴在門上之人轉過頭來,走到常安面前小聲說道:“您怎的真讓雁南大人去了?他既無了官位,該是把他捆了問個答案才對。”

“大少爺臨行前吩咐的你便忘了?常姓之人從此只一個口徑。若有人要查問那件事,便指人去那。沐菊自會答。旁人嘛......笨嘴拙舌,還是免了。”

......

雁南在西市租了一匹快馬。便折返朝著南城門出。

侍衛挨個查看。待到雁南過時,只瞧了眼佩身的寶劍便訕笑道:“您請。”

雁南也並未多話,若是平時,只怕過這城門都不會停駐,自行騎馬便過了。此刻多少心中發慌。漏夜騎行又栓馬於山腰,竭力攀登。此深秋時節,落葉積土,枯枝稀疏。只庵內燈火於林叢中朦朦朧朧著遮著霧般,反倒比白日枝繁葉茂好找一些。天蒙亮時便到了朧明庵門口。

因是特殊之地,雁南只在數步之外一棵大樹邊上倚靠著小眠片刻,靜待天明。

天還未通亮,庵內卻是先敲響了鐘聲。

雁南打起精神揉了揉臉便正了衣冠,朝著朧明庵門口而來。隨即便輕扣門環。

不多時便出來一位道姑模樣的人,年歲卻小。瞧著雁南道:“施主?可是於夜上山想飲一杯水飯?”

雁南回:“小人是想......尋人。她名叫沐菊。”

道姑問:“庵內的?庵內已改了姓名,棄了從前的身份。”

雁南解釋:“原在永安國公府......侍候的。”

庵內忽一高聲喊道:“靜思!同誰說話呢?”

“師傅,門口一施主來尋念生。”門口的道姑急忙高聲回著。

“念生?”雁南低聲呢喃了一遍。

靜思並未請雁南進門,而是同雁南說:“施主。此地之人已經了斷塵緣,此前諸事已不再提起。您若要尋,貧尼便去問上一問,但見與不見還要看她的意思。”

“勞煩。”雁南低首道謝。“小師傅,我叫雁南。”不敢高聲喧嘩,只在門外小聲的補充道。

靜思卻不知聽未聽見,只小跑著朝著前方大屋而去。

大屋旁不遠處一禪房門口,有人輕咳一聲。靜思急忙改為緩步慢行。

雁南借著敞開的大門,看向那“師傅”。稍有些年歲,一手背於身後,面上說不出的嚴肅。

未消片刻,靜思便從大屋中走出。

“施主。念生說‘前塵該了的已了,如今她是念生!同世間之人並非同路人。’”

“小師傅,拜托.......”

“大人!念生師妹雖說不見,卻托我把這玉佩給您!”靜思說完雙手翻轉,一玉佩奉於相托的手心之上!“還有幾句話。請大人平心靜氣,細細聽來!”

雁南接過圓形玉佩,似曾見沐菊用此壓襟。一把緊攥手中。

靜思正色道:“‘大人!你我本非同路人,我亦不是您所思、所尋之人。那人在南,您自可去尋,若是有緣,終能再見。若您還曾掛念著便留下此玉。若日後得遇佳人,便也算福報一場。’”

雁南不解:“何意?”

“您若不知,貧尼便更不知了。今日您是見不到了。若是得空,您不如去揣摩著尋尋。若是尋不到......得個好日子再來,說不定機緣便來了。”靜思言畢輕關庵門。

雁南渾噩下山。昏頭腦漲間忽見遠處樹影、草叢晃動,當時起了警覺。

但目光追隨過去,一人影未見!

疾步下山,解開系於樹幹上的韁繩。才翻上馬,未行多遠,便見土道上紛亂嘈雜的馬蹄印.......朝南!思量一下,把玉佩揣入懷中,向前追去。

......

南境腹地的沐菊一怔,拿著菜籃的手稍顯顫抖,緊抓籃柄指節發白。被這炙熱的目光盯得不大舒服,心虛的低下頭,正看到雁南腰間懸掛的玉佩,驚訝的問:“您去過庵裏了?”

雁南神情轉而變得嚴肅。“你不是在庵裏嗎?那是芷蘭?房裏是誰?是不是王妃。”還未聽到沐菊答,便先發覺周邊不遠處有稀稀疏疏的聲音逐漸接近,拉著沐菊到身側,拔劍以護,警惕四周。

數十人把二人團團圍住。皆是尋常農戶裝扮衣衫,手中斧子、錘頭、鏟子無不相同。

雁南戲謔一句。“怎的,還未見冬日裏務農的。”

“我們也未見知陷阱還來闖空門的。”

“哼,怎的會是空門呢......”雁南說完心中有些發虛,頓止笑顏。

“屋中......沒人。”沐菊在旁怯怯的說。但眸子中銀光一閃,卻是突拔出藏於籃布中的匕首,架在雁南脖頸上。

匕首所觸冰涼,雁南回頭去看沐菊,眼中盡顯淒苦。也正因這回頭,匕首已微微擦破脖頸。沐菊顯是沒有預料,此刻看到零星血跡就慌了神。匕首即刻離開寸許。看到雁南瞧向自己的神情,再也不顧旁人。把匕首強遞到雁南左手手中,“快逃吧。再就沒機會了。挾持我。”抓著雁南左手就朝著自己的方向而來。

雁南卻是左手並未用力,匕首一下便掉地上。

“大人!”沐菊神情焦急。

雁南反倒平靜,再次環顧四周,竟把已出鞘的劍扔在地上,目視前方,大有視死如歸之態。“我要見她。把我引過來的人。”

人群後,走出一個人來。眾人自動退後一步。那人走至最前,方才扯下素黑面紗。

雁南深吸屏氣,清嗓一聲也難掩驚訝之音:“您,竟還活著?那......那軍報怎說您戰死了?常家二少爺,智征將軍,常蕪。”

常蕪走前兩步,撿起劍來,合上劍鞘,撣了撣土。竟重新遞給雁南。“此處說話不便,跟我來。”

人潮不用吩咐,自動散去。

沐菊也撿起匕首,扔進籃中。

雁南接過劍,卻看常蕪已轉身去往民宅,全不顧自己。拉著沐菊隨後進到屋內,側身站於門口,門雖帶上,仍留有奪門而出的沖動。

沐菊放下手中籃子,顧盼左右,燃起屋中燭火......令原本昏暗的房子漸明。

雁南目光隨常蕪腳步隨視房內。屋中深處只一土炕,墻邊立一深櫃,炕前有一煙囪狀的粗管子。管下有一爐子。爐內滿是炭灰或是煤灰......常蕪在房繞了一周,終立於爐邊。

“是您故意引我來此?”雁南率先發問。

“當他們把信遞到我手中,我便知我面目暴露了。”常蕪從袖口中拿出相折的書信遞了過去,“他們早想除了你,是我執意留你。如此也算還你曾救我常氏人情罷了。你身後的瑞王府兵訓練有素,實不好甩開。只有把你引往我熟悉之地,不覺便偏遠了。”

“雁南汗顏,不曾救過誰,不過遵從內心罷了。”說罷伸手接過書信。手一抖便展開書信。其實早有預感,但還是不死心的低眸一掃。確是找驛站遞回瑞王府的那封書信,其中言明:見一面容肖像府中日前仙逝之人,一探究竟過後便回府覆命。

常蕪看向沐菊。沐菊似感,過來起著爐炭......常蕪兀自接過,自行起爐。

嗞啦之聲漸起。

書信原本便無幾個字,雁南趁機思考,常蕪也知,沒有打擾。

“官道都敢攔截......怪不得二少爺您......能在眾目睽睽下失蹤呢。”雁南毫無避諱說出,卻又改口,“常氏當真厲害,能夠培植這麽多高手。方才那都是個中好手,單一人只怕我都未必打得過。雖不同整備大軍,但若各中有出類拔萃的,局勢也會瞬夕逆轉。大公子若見您還在,至少得些欣慰。”

“是。果然看出瑞王府同我那兄長交好了。自己陷入這般田地了,居然還想著他呢。只這山高路遠單派你前來增援!瑞王府真講情誼呀。”斜眸打量一下雁南,見他稍轉手腕,劍轉身後。“我常年領命駐兵,就算赤手空拳,未必打不過你。”

雁南自顧說了一句。“世上竟有這般相像之人!”

“像嗎?”常蕪說完低頭瞧著爐中忽起的灰色煙縷深深嘆了口氣。

雁南木訥的點了點頭,卻連右手都背過身去,摸上劍把,口中說著話語轉移視線。“怎會不像?臣原以為娘娘同常大少爺的眉眼已經夠相似的,卻不曾想娘娘同您......若不是男女有別......”

“就算世人皆分不清,可家裏人卻能分清。”常蕪話中似有無盡感慨,“血脈確是神奇,同宗同族亦會相貌相通,況一胎所出呢。”

“一胎?智征將軍您同娘娘是雙生子?龍鳳胎?難怪如此相像。可我們爺同大少爺素有往來,臣也常往常府,怎的......從未聽聞。那時大婚,您駐守南境,也未來觀禮。”

“世人不知我二人多少著些刻意。雖如今多已開化,可也有封閉愚昧之處,覺得若出雙生便是不祥。南境雖閉塞,但見多了便也無之所謂了。”

沐菊雙手提著一個巨大銅壺,從內院進屋時險絆一跤。

雁南眼疾手快,加之本就關註內院動靜,此刻見沐菊險些絆倒,急忙兩步躍過來接住水壺。扶住沐菊。

可壺口傾斜,灑出去半下冰涼井水。雁南左手袖子濕了大半。

“瑞王府歷經一遭,怎的還是這般毛躁......平地竟也能摔。”常蕪故作責備,卻發現方才雁南還左手持劍,此刻卻是右手抓著劍把,以劍身掛著壺手。

“無礙。左右銅壺也摔不壞的。人無事便好。”雁南說著收回左手並甩了甩袖。見沐菊通紅發腫的手,不假思索左手覆蓋其上。所觸極度冰涼刺骨。

沐菊仿佛被燙一般,急忙松脫了手,更甚退後一步。

常蕪瞧著沐菊模樣淺淺勾唇。手下扒著爐中煤炭,炭火鉆出星星火點,逐漸燃起。“我爹娘也不想因雙生之事,不幸家中有個萬一,會把這由頭歸結於我二人身上。我又非嫡長子......家中所有便都由我兄長擔著。”

聽到常蕪說話,雁南重轉過身來。左手一提壺把重遞還給沐菊。沐菊接過銅壺時雁南才說:“將軍。臣飲一口井水便好。不必勞煩了。”

常蕪微一凝眉,便笑道:“好。”

沐菊先把壺身放於鋪滿褥子的土炕上,在從深櫃中拿出杯盞,這才滿上。覆又遞給雁南,擡眸正四目相對......

“咳”常蕪輕咳一聲。

沐菊急把茶盞塞到雁南手中,又倒了一杯才端到常蕪眼前。常蕪並未喝,只稍一側頭。沐菊會意,拿著杯盞站到常蕪身後。

雁南左手持盞,右手持劍向上一擡杯托,便一口飲盡。盞口漸離時,才忽的反應過來此刻右手劍重量不對。借著放盞一瞧,右手握的並非劍身卻是劍把。井水鎮的牙齒打顫,甚至頭都發蒙,借左手扶額也想讓常蕪目光重凝於上,莫要發現自己的小動作方好。

常蕪只看眼前爐炭,似未瞧見。

反是沐菊即刻含笑。“大人......哪有人冬日喝井水的。奴婢還是砸了薄冰打上來的呢。”

“見笑了。”雁南略顯局促,急忙便把雙手背到身後。左手再次握上劍身。以備寶劍隨時出鞘。

常蕪盡收眼底,忽的斂了笑意。雖還瞧著爐炭,但神情已起了嚴肅。“不怕走不出這裏嗎?毫無顧忌的便喝了水。”

雁南淡淡一笑。“若真是她下毒,走不出這裏便也罷了。外頭那麽多高手亦是插翅難飛,若他們要泯滅痕跡也非難事......借將軍一句話,您赤手空拳,我未必不能搏一搏。”

沐菊似有些感動,眼中微有些晶瑩。可雁南下半句話出口,就收了笑容只輕蔑一瞥轉而看向地面。

常蕪表情未變。“也對。你是想可為則去為。我遂不關註貴戚。隨即我便找人查了你的過往......你是那場逆案的餘黨。因為年紀尚小活了下來。宮中幾年實在不易,能活著已是萬幸!此刻辭去瑞王府是為去南境建功立業?總不會是信了民間傳的,我父親棄文從武一舉成將的鬼話吧?”

雁南握劍的雙手關節已有些發紫。不甘的反駁道:“有國才有家。若是國都破了,流離失所,哪還有家呢?將軍您一直駐守邊境難道不知何為忠孝?”

“哼。忠孝?”常蕪聽到這話卻是把那鐵鉤子一下插進爐子深處,爐中炭火發出了“唦啦”一聲。“一樁普通的案件,卻被有心之人設計牽扯進了那麽多朝中大員,最終演變成了逆案。多少文官謹言被貶黜被罷官、流放的......我常家上幾代都是文臣,沒什麽壯舉,可敢說幾代人皆是為國盡忠,也是滿腔熱血,寧學古人死諫盡忠,不做貪生怕死之言。我祖父也冒死進言了。被關在宮中幾日,大病一場,靠我外祖父才救過來。後又被同僚針對,最終只剩叮嚀我父不可胡言,便辭了官。我父也身為文官,覺得必得盡心。為保忠孝,持著滿腔憤懣投了軍。可如今呢?得到了什麽!”

“您的常氏仍是戍邊的一方諸侯。近邊各縣盡聽調遣。也算保住了日後的輝煌不是嗎?”雁南說完卻是覺得頭有些發沈。

“雙親、嫡妹、那些兵士將卒,我都視為家人。如今我家人驟亡,要這輝煌何用?”常蕪十分激動,胸口急速起伏。

“王爺也很自責,臣能感覺到。將軍。臣聽過一句話:這世上無人不冤。盡自己所能,但求一個問心無愧。”雁南回。

“無人不冤......問心無愧......我倒有一個疑問,宮中罪奴都被關押在哪?永巷?就算你們當時是孩童,分派的差事不算重,但橫穿後廷去禦花園之地杏雨亭。為得什麽活計呢?那邊空蕩,人也稀少,是為修剪花枝還是修補蕩秋千?”

見雁南久未說話,常蕪繼續說:“當時你們只一心求活。至於是否設計救了當時還是七皇子的瑞親王,如今尚不可知。但你們通過那事脫了罪奴身份倒是真的。能活命了,然後呢?揣摩上意、奮力當差。得濟之後呢?西知那一族還有活著的人,可你沒有。日後只要你榮耀了便可重續你家族的榮耀。”

雁南的牙齒微微磨動緊緊咬合,眼睛漸漸充血。

“當一個人有了抱負事有所成稍可立業後,便會尋求家室,當一切都齊備了......是否也會開始打著忠軍報國的旗號了!激動了?怎的問心有愧了?”常蕪低眉淺笑,再次拿起那鐵鉤。卻因方才扔到爐中,此刻離炭火太近,以致手也被炭火熏染。“嘶”

“二少爺!”沐菊一步上前來瞧。便把手中茶盞緩倒紅處。倒盡後又急忙要去土炕邊取銅壺。“二少爺,您把手浸在裏吧。能止些疼......”

雁南卻是突然發難。左手先把銅壺推向常蕪處,再向前一探一抓便緊扣住沐菊雙手手腕。稍微向上用力那麽一帶,順著勁把沐菊拉近一轉,便把沐菊雙手反剪在脖頸後。拇指一推再把佩劍向上一顛,劍鞘抽離稍許,正好卡在沐菊脖頸不遠處。

銅壺重重砸在地上,只咕嚕了半圈便停在地上。此間水中再灑大半。

待沐菊反映過來時,已經被制住。晃動了一下肩膀掙脫不得。

常蕪見狀絲毫未有動彈,只停在原地。拇指、食指一撚便把雙手背到身後。

雁南這般動作之後反而更覺頭腦發漲,大範圍的晃了下身子,連帶著沐菊也是。怕傷沐菊,急忙再一顛劍身,收劍回鞘。拇指卻還抵著,準備隨時再行出鞘。

沐菊問,“大人您怎的了?我並未做什麽手腳呀?想是您喝的井水受激了......”

“抱歉。”雁南在沐菊耳邊輕道。

“制住她意欲何為?她一位弱質女流,有什麽盡沖我來。”常蕪說。

雁南思慮著,良久才回:“將軍......放我離開。”

“我從未說過,不放。”常蕪卻又重覆了一遍。“我說讓你走了。有我的命令,他們不會攔你。可以走了。”

雁南在沐菊耳邊說:“沐菊。跟我走。”

常蕪聽見了卻似沒聽到。

“沐菊......”雁南急忙又叫一聲。

沐菊說:“大人。你自走吧。二少爺說過的話便不會反悔。”

“你呢?我來就是為你。”

沐菊略有遲疑仍是說:“大人,我叫常沐菊,生是常氏人,斷不會隨你走。”

“我如今已脫離瑞王府,你可知?”

“知不知又如何?常氏救我於危難,養育我多年,絕不可背棄。”

雁南緩緩松開手,兀自站了很久......久到沐菊回身看著雁南,久到沐菊已重回常蕪身旁。朝著常蕪跪了下去。手拿著劍身平行於地。“臣。白衣,雁南心儀常沐菊已久,請常二少爺成全。”

“你當真心儀的是你眼前之人?”

“是!”

“可她身契不在我這......你求我也無用。”

“白衣願,前往鏡城,求國公爺成全!上刀山、下火海義無反顧!”

“她身契不在常府。”

雁南擡起頭來,似是沒聽懂。

常蕪補充說:“甚至沒有身契一說,平民一個。我們常府雖不敢說當親生女兒一般,卻是從未當做奴仆。既無身契,嫁喪婚娶全憑自己。”

雁南眼前一亮,轉向沐菊,才要說話。沐菊卻是“砰”一聲跪在地上。

“沐菊有愧,多年來承蒙常氏養育。卻妄為一場信任,在瑞王府丟了小姐......”沐菊用袖子擦擦鼻尖。“二少爺此行兇險,沐菊再不願貪生怕死。”沐菊拿出自己那枚玉佩,撫摸著上頭雕刻的字,卻是狠狠摔在地上。“如今寧為玉碎,決不為瓦全!”

常蕪居高審視著沐菊,而後蹲下身子撿起玉佩。玉佩被堅硬地面磕出一道淺淺裂痕。“平安喜樂......方才我都恍惚了,現在眼前之人是不是你......真不枉費那死丫頭疼你一場。你也說我此行兇險。已無法再在前替你擋風遮雨了,你還是同雁南走吧。無論是繼續南行回鏡城,還是隨他回瑞王府,或是你們尋一安穩處自行生活,都可。”

雁南問,“將軍......要去哪?”

常蕪目視前方,氣沈丹田,聲音壓的極沈。“忠君,報國。”似斟酌良久,“外頭那些人是我的人,卻不是常家人。是聽我命令的人,卻也是看守著我的人。常氏若真有人,一早便會調往鏡城駐守,也不會白白犧牲那麽多家人。我也確是失蹤。且後仍會,失蹤。能瞞過我兄長,瞞過那麽多人。就在南境交戰之地從死人堆中把我刨出來,一路跋山涉水直搗京城,拖著殘傷的我......哼。我真的不懂!為什麽他們滿身武力卻不守城?反而去做這些?如今我也大好了,卻也不讓我守城了!用家裏乃至滿族中的性命威脅我。”

雁南滿腹疑問。

“陛下問我,我父不過幾場廝殺,為何能得格外提攜?我也不知如何答。陛下卻自答了。他在尋一個契機。南境遞的請功名單上有我父之名。契機出現了。雁南。你和西知亦是契機。想想你們當年之事,怎就那般容易脫了罪?西知家族剛遞上去平覆證據,京都府尹就那麽輕巧的翻轉過來?就因是七皇子近臣、七皇子問了一句?”見雁南面上凝重,稍作停頓,“話說回來,也必得自己做出建樹來。成有用之人,才不會棄之敝履。否天下諸般人等,大不了再尋一扶持嘛......這就是陛下,當今在位者,給我忠君愛國的理由。”

常蕪再從懷中掏出一張信紙。連同那玉佩一道遞給沐菊。“既有人替你籌謀了,不如替自己活一生吧。”

沐菊雙手接過,改為跪坐。玉佩放於雙腿之 上展開信紙。雙手不住顫抖。

上書寫:需查,春至,雁群自南歸,群飛餘幾只。今日落於院中一只南雁,時而帶些和暖之氣。有意小心飼養之,卻恐鷹啄之險!想來十年前那鷹啄燕群之事,只怕飛禽皆心有餘悸。但事過良久,如今燕群歸巢也該緩緩覆之......想來無礙,頓生餵養之心。雁卻並非家禽,如今只在院中輔之食餌。若落於院,甚美,若雁無意留,需斷。欲附娘親於近京郊外那百畝良田增色,雖離秋日尚遠,但無賞菊時現種之理,只盼秋至。思量之後卻又惶恐皆種萬壽菊令旁花失色。還請家中定奪。需明,府擴檻高,若不佐以豐厚莊.嫁定要受屈。

沐菊面色潮紅,把信緊抓手中。“沐菊哪也不去,就跟著二少爺!更不要那良田。沐菊什麽都不要了,不要。”

常蕪仿若未聞,只道:“安叔早已安排妥當,待你得空或遣人去都成。去過一下文書。買賣田地的一應錢銀、稅務常府都會出。不必怕人說閑話。田地,還是落在你名下的好!常家嫁女,總要出些嫁妝。這是苒兒的心意,那莊舍裏還有些旁的,那是常家的份,不多,是份心意。”

沐菊的淚滾滾而下打濕了信紙斑斑痕跡。

常蕪轉向雁南說:“我要你發誓!日後......”

雁南沒等常蕪說完,立刻會意。

“我,雁南在此立誓,日後定真心待沐菊。”

“眼前女子。”常蕪更正。

“是,日後定真心待眼前之女子,盡己所能,性命相保。決計不叫旁人動她分毫,除非從我屍首踏過去!若日後得幸騰飛,也記糟糠之妻絕不下堂。”

“哼。你包袱中少說千萬銀兩,就叫吾妹與你食之糟糠?”

雁南稍作一怔,即刻改口:“家中銀錢日後盡歸於她。家中之事,她說一不二。若有違背,日後......魂飄無冢歸,屍殘無人尋。”

常蕪頭稍偏向後院一下,“我同沐菊講幾句。”

“是。多謝.......二爺!”雁南朝著後院而去,院中空蕩,似隱隱能聽房中說話之聲。

常蕪說:“別哭了。日後好好活!常家還有很長的路要走,要替還活著的人考慮。若是日後你們,回去了,也要記得,既跟了他,就別記著那些恩怨了。我們都放下了,就放下吧。改個名字吧,先在這安腳,待你們平穩了再想前程,總要為你們日後的孩子考慮。如受了屈,隨時回家。不必顧慮旁的。常家再不會做出嫁女如潑水的事的。”

“二少爺,您別這般說。常家從未那般。小姐知道的。小姐定明白......”

“行了。如今,長命百歲、平安喜樂都有了。日後祝你福祿雙全!”常蕪說完突然出手,在沐菊後頸一捏。

沐菊向側面昏睡而去。

雁南正欲附耳細聽,忽見常蕪悄無聲息的走了過來。不自覺緊握劍身,發出“哢噠”一聲。

“此房無主,先在此住下。你是聰明人,日後前程、性命自選。若她日後也消失的不明不白,我常府定會上門討要說法。畢竟你不是那般皇親貴胄,我常府也是爵位之家!不容人一再欺辱。”

“那,二爺您是回?境城嗎?”

“智征將軍常蕪,從未離開過鏡城.......早於那場大戰,屍骨無存了。陛下已在戰報上紅字禦批,知。”

“那......”雁南還欲再問,常蕪側身突然一甩袖口,一把白色粉末直朝著雁南面門而來。雁南下意識屏息,袖子捂住鼻口已經來不及了,意識漸漸消散便倒了下去。

......

雁南先行醒來,寶劍在手、行囊在旁。稍覺奇怪,自己不是把行囊藏匿起來了嗎?後來一想自己行蹤他們早知,只怕一舉一動都十分了然。

轉頭看到炕上躺著沐菊,且炕上已燒的暖暖的。屋中再無旁人,不免十分慶幸一切是真。

看到沐菊手中還攥著信紙,忍不住抽出瞧著。卻見上頭所說極其隱晦,再想方才沐菊口中提到的京郊嫁妝,只怕長壽菊就是沐菊,那雁便是自己。

默看幾遍,爛熟於心後又小心塞回沐菊手中,生怕她突然醒來......

邊境,常蕪蹲下身子,用手硬生生抓起一把土。瞧著那土再從指間滑落。

這裏風沙似乎太大的緣故,這土都不是土,反倒更似沙。

已經繞過了鏡城,從另一個地方過境。此地腳踩的還是自家國土,往前便是南國了......

風沙漸起,吹飛了手中最後一捧土......

從前我總想,為什麽要當這個將軍?守在那破城墻不能離開半步。困在南境之地,外頭山高路遠海闊天藍,都與我無關.......

自己也不知為何要設這個局,明明常苒已無法回來。自己也無法再回來。或許便是想讓這世間,還有人知道,自己還活著,曾活著,將為了這個國而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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