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第 83 章 新的神明

關燈
第83章 第 83 章 新的神明

伊利亞屏住呼吸, 在黑暗中迅速靠近侍神殿中央。

一年多前,在塞拉還是個殘疾蟲崽的時候,作為他亞雌弟弟的伊利亞被卷入皇宮的那一次風波裏。他因此成為了聖子弗朗西斯名義上的雌奴, 一直居住在壓抑的天宮星裏。

他加入了反叛軍,一直為反叛軍提供天宮星的情報。這並不是因為他是塞拉的弟弟, 而是在伊利亞險些被親生雄父猥褻後, 他就知道自己必須做出改變,這個世界必須做出改變。

他知道如果他什麽都不做,他就會像被包裹在塑料容器裏的娃娃, 終有一日耗盡氧氣,僵硬地死去。

所以他義無反顧地加入了反叛軍, 成為了一名臥底——他當然知道這有多麽危險,也因此從來沒有對塞拉坦誠過。他知道自己的哥哥身上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一些他不願意追根究底的變化, 但是從雄父手上救下他的哥哥是不會允許他做這麽危險的事的。

伊利亞並不是一個膽大妄為的亞雌,在他的雄父折磨他的時候, 他沒有敢做出絲毫的反抗。他的雌父西森是公爵府上唯二的雌侍, 但伊利亞從小也一直被其他雌蟲和亞雌兄弟欺負——因為他的體質不好。他永遠沒法像自己的兄弟埃倫或者西森那樣,成為一個軍雌,他生來就是個虛弱的花瓶, 所有蟲都覺得他終有一日會成為哪個貴族雄蟲無關緊要的小玩意兒。

他自己也是這麽認為的, 直到他的親生雄父決定先從他稚嫩的身體上撕咬一塊兒肉來品嘗。

或許塞拉能為他提供更好的、更安穩的環境, 或許吧, 在這一點上他信任他的哥哥, 可是那樣的安穩對於他來說無關緊要。自他出生以來,他好像一直是一個玩意兒,從一個雄蟲的統治中交換到另一個雄蟲的統治中, 他的所有權就像是一件家具的所有權,並沒什麽兩樣。

他受夠了。即使他哥哥塞拉的本意是好的,他也受夠了。

在反叛軍進攻天宮星之前,他接到了來自反叛軍戰時議會的秘密任務:奪取母神遺骸。這項任務繞開了他的哥哥塞拉,由反抗軍如今的首領克裏森親自對他下發。

“這並不是一項強制的命令,伊利亞少校。你對黎明組織做出了足夠多的貢獻,如果你選擇撤離,我們會立刻安排行動隊將你接到總部。相反,如果你選擇接受這項任務,你的兄長塞拉冕下恐怕不會感到愉快。”

克裏森加重了後幾個字。誰都知道“不會感到愉快”是一種過分輕描淡寫的說法。塞拉明面上並不反對他的雌蟲和亞雌親屬加入反叛軍,但實際上也盡量插手將公爵府的親眷安排到了後防。至於塞拉最為在意的埃德溫,仍然在帝國第四軍服役。

這或許是一種明目張膽的偏私,但是誰都沒有立場責怪塞拉。他自己為反抗軍付出了他的祖業、金錢、力量甚至性命,沒有任何蟲族能從他身上要求更多付出了。

“我接受任務,首領。”

伊利亞甚至都沒有絲毫猶豫,就一口應下了這次恐怕有去無回的任務。

即便他做好了充足的準備,卻還是沒想到還未等他靠近神殿中央,一道猩紅的精神觸須猛然沖他襲來,地面上六芒星的圖案一閃,一個高挑的人影匍匐在祭壇正中,臉上帶著一張金紅的面具。

是銷聲匿跡許久的教皇!

伊利亞心跳漏了一拍,他反應迅速,但是卻無法抵抗雄蟲的精神觸須,就在他即將被那道精神觸須刺穿時,一道潔白的精神觸須砰然揮開了教皇的觸須。

伊利亞猛然回頭,黑暗中,雄蟲少年的銀發熠熠生輝。他穿著一件簡單單薄的白袍,白皙得幾乎透明的面容上一雙冰藍色的桃花眼玩世不恭地彎著,緩緩向神殿中走來。

伊利亞的心跳快到了極點,一聲“雄主”幾乎破口而出,但卻很快被他吞了回去。他和聖子其實並沒有任何實質性的關系,不僅僅是因為聖子只是個用精神力偽裝成少年模樣的蟲崽,更因為伊利亞有自知之明,他的出現從一開始就是別有所圖的。

聖子從未問過他,但是他想以聖子的聰慧,他一定知道他的目的。他們之間的關系就是一場單方面利用的騙局,而伊利亞最不想做的事,就是在這樣的關頭將聖子牽扯進來。

教皇的神器牽制著聖子的性命...他不能害了聖子。

伊利亞的眼底劃過一絲狠絕,他沒有浪費更多時間,將他暗中私藏在天宮星的致命武器對準了教皇的身影,一道道能量波迅速打向教皇,同時,數道猩紅的精神觸須也冒了出來,伴隨著一陣詭秘的噪音,教皇高挑的身影跪坐在六芒星的中心,漸漸失去了所有的動作。

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怖感突然將伊利亞攥住了,他本能地看向身旁的聖子,卻發現聖子已經不受控制地恢覆了幼崽的本體形態。他淩亂的銀色頭發貼在前額上,一雙冰藍色的眼睛大睜著,失去血色的嘴唇顫抖片刻,對伊利亞輕聲說:

“離開這。”

伊利亞沒動,他的身體還僵硬著。教皇雖然一動不動,但是伊利亞知道計劃已經完全失敗了,他想要帶著聖子一起逃走,即使希望渺茫。

似乎是見他沒有反應,聖子突然擡高了聲音:

“離開這,伊利亞!馬上!!!”

聖子揮出一道潔白的精神觸須,將伊利亞僵硬的身體擊打出去,讓他在地上滾了半圈,四肢漸漸恢覆了知覺。他驚訝的睜大了眼睛,還未知道發生了什麽,卻聽到一道他從未聽過的柔和聲音從殿內傳來:

“弗朗西斯,我的孩子,是你將膽大妄為的內鬼放進神殿的嗎?”

一道猩紅的鐵鏈浮現在了聖子稚嫩的頸項之上,幼崽控制不住伸出潔白的精神觸須和短短的手拼命抓握鐵鏈,可是潔白的精神觸須剛沾上鐵鏈就被猩紅的火焰灼燒起來。銀發的幼崽發出痛苦的嗚咽聲,他張開口喘息,冰藍色的雙眸中盛滿淚水。

伊利亞回過神來,他在莫名的威壓下匍匐著身體,卻四肢並用地向蟲崽爬去。他的眼裏第一次出現了恐慌和悲痛的情緒,他知道這次任務九死無生,也做好了死亡或者受辱的準備,但是他不能看著聖子死。

他不能看著弗朗西斯因為救他而被連累。

弗朗西斯不是第一次救他了。伊利亞知道他的哥哥與弗朗西斯之間有協議,在教廷裏,弗朗西斯一直在保護他,和其他莫名成為弗朗西斯的雌奴的蟲。但是即使名義上弗朗西斯是他們的雄主,弗朗西斯沒有一次動用過雄主的身份脅迫或者逼迫他們。

他大多數時候若即若離,十分神秘。伊利亞開始時有些怕他,因為他自己對教廷心懷鬼胎,直到有一次他在教廷某處無人問津的廢棄鐘樓交接任務時,看到一個潔白的幼崽在夜空下唱歌。

在身份和任務暴露的恐慌中,伊利亞睜大了眼,死死盯著那個美麗的不像真實的雄蟲幼崽。月華讓那頭銀發如銀河傾瀉,柔和的歌聲裏,伊利亞頭一回在教廷純白的建築中體悟到一絲神明青睞的聖潔。

恢覆幼崽真身的弗朗西斯回過頭,對著他眨了眨左眼,露出個明了的笑容,同時擡起一只小手,做了個給嘴巴拉拉鏈的動作。

那一夜,伊利亞鬼使神差地靠坐在回廊的灰白石柱上,聽雄蟲幼崽在月光照耀下唱歌。他聽不懂大多數詞句的含義,也沒有跟幼崽多說什麽,但是他那時感受到的平靜和安全,是他此生從未感受過的。

他永遠感激弗朗西斯,即便他知道他們之間沒有幹凈純粹、毫無利用的關系,也沒有什麽未來可言。但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弗朗西斯因他而死。

“我是黎明派來的臥底,代號‘銀藤’。”

伊利亞突然開口,聲音帶著緊繃和嘶啞。他在自報家門的那一刻,就沒準備活著離開了,只想和弗朗西斯撇清關系。

他用充血的目光死死盯著教皇僵直跪立的身影,手中捏緊了好容易偷渡進聖庭的武器,可是很快,他的臉色因為震驚而失去了顏色,因為教皇面前的一道身影緩緩站立起來。

那身體身型高挑,帶著蟲族沒有的優美弧度,一頭微微蜷曲的頭發無風自動,飄揚在溫度逐漸升高的空氣裏,黑如夜色。一張美麗到極點的面龐逐漸暴露在光線裏,她的眼瞼半合,看起來如同提線木偶般詭異。

她的身後,教皇的身體砰然倒地,而她卻如同銀鈴般笑了起來:

“愚蠢的賤雌...哈哈哈哈...你們以為你們和神聖軍團廝殺就會得到你們想要的嗎?愚不可及的蠢物。不過沒關系,母神會結束你們骯臟的生命和不足為道的痛苦,讓神蒙羞的作品,不如歸於塵土。”

她的聲音變得越來越低,逐漸雌雄莫辨,聽上去和教皇那獨特的詠嘆調重合起來。伊利亞的心沈到了底,他掙紮著想要站起來,而聖子卻先行一步,渺小的幼崽身體擋在了他的面前。

“伊利亞,快走。”

他說,聲音有些含糊,再也沒有在鐘樓唱歌時的清脆,似乎被血漿模糊住了。與此同時,潔白觸須撕破了空間壁壘,頂著火光傾瀉下來,不管不顧地沖向了那站立著的高挑女人——被教皇占據軀殼的母神。

潔白的觸須幾乎像是黑夜之中宣洩的月華,十足聖潔,強大到足以讓任何蟲族感到威脅,可是卻只讓那個女人又露出了古怪的笑聲。一只瑩白如同青蔥的柔荑摘花那樣握住一束潔白的觸須,輕松地將它們扯到了唇邊兒。“母神”口唇輕啟,皓白的牙齒輕而易舉地將觸須咬碎。

伊利亞沒有走,他看著弗朗西斯幼小的身體因為精神觸須碎裂而顫抖不止,為“母神”的強大而顫栗不已——蟲族從來沒有看過這樣的情形,高緯度的精神觸須被物理撕裂——只有神的身體才能做到這一點。

弗朗西斯的攻擊根本無法接近“母神”,他感受得到自己的一條觸須被輕而易舉地嚼碎,“母神”半合眼瞼的麻木臉龐仿佛在嘲諷他的不自量力。他沒有受很深的傷害,但他明確的知道,“母神”身體裏的教皇,正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他的必死之局。

弗朗西斯吞下一口鮮血。自從穿越以來,他被教皇控制在聖殿,幾乎從未踏出去過。他曾以為教皇是將他當作某種容器,但如今看著教皇占領了母神的遺骸,他知道他的想法錯了。

他是教皇養的狗,而教皇的野心遠不止占領他的軀殼這麽簡單。教皇要的是成神。

可是神也是會寂寞的。就如同母神因為寂寞創造出了蟲族,新神也需要玩物和擁躉。弗朗西斯是教皇眼裏唯一配得上這個角色的蟲,而教皇對他說的每一句“我的孩子”,也預示著神明高高在上的凝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