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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 80 章 那些道德無法讓他舍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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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 80 章 那些道德無法讓他舍棄……

話音未落, 通訊在塞拉錯愕的視線中截止了。

塞拉從未想象過從有人格缺陷的沃倫口中聽到這樣一句近乎關懷的話,他發了好一會兒楞,才後知後覺的瞇了瞇眼睛。

或許......生命總是能用自己的方式找到成長的路。穿越蟲族, 特別是如今風雨飄搖的蟲族並不是一件讓人感到愉悅的意外,但即便是荒蕪的土地, 也能生長出生命的荊棘。

他或許不需要過度憂慮, 沃倫很聰明。在屬於他的軌跡之中,被“修覆”的或許不只是阿克斯元帥,還有他自己年輕迷途的靈魂。

而塞拉在遇到埃德溫之後...他也改變了很多, 他得承認這一點。

微微勾起唇角,塞拉將消息傳達給埃德溫。他告訴埃德溫這是目前最好的安排, 即便他自己也不能確定沃倫是否能照顧好他自己和阿克斯。

如果塞拉聰明些,他可以對埃德溫隱瞞這一切。解釋他和蟲母、聖子之間莫名其妙的聯系已經夠讓他頭大了,並不是說埃德溫是一個很追根究底的蟲, 但是塞拉更不擅長謊言。他實在沒法說服埃德溫他和炸掉實驗室,救走阿克斯的沃倫又是怎樣彼此熟知, 彼此信任的, 原身一目了然的履歷顯然無法給他太多的發揮空間。

可是他不能對埃德溫隱瞞這麽重要的信息,這是他對他所愛至少可以做到的承諾。

埃德溫沒有多問,像往常一樣。他沈默地坐在通訊的另一邊, 聽著塞拉磕磕絆絆的解釋, 看著雄蟲的雙眼小心翼翼地覷著他。

“你的雄蟲朋友, 不允許我們定位到阿克斯元帥?”

最終, 埃德溫開口問道。他的話聽不出喜怒, 但塞拉卻心虛極了,他知道這聽上去不對勁,特別是沃倫他還是個雄蟲, 一個比較激進的...反叛分子。

“他...咳,他比較警惕,雌父你知道的,他是個研究員,總有一些怪癖。不過他救了阿克斯元帥,而且...他好像還是個蟲崽,所以就算是雄蟲也是沒關系的吧,你說是吧,雌父。”

塞拉越說越小聲,而對面埃德溫的雙眼裏寫滿了不讚同:

“容我提醒你,公爵冕下,我們相識的時候你也是個蟲崽,而你現在還在叫我雌父。”

——但這不影響你標記你的“雌父”。

未說出的話震耳欲聾,而塞拉更加心虛地低下頭,頭頂的小卷毛都萎靡不振。他甚至沒法替沃倫辯駁什麽,畢竟他都覺得沃倫話中對阿克斯的占有欲不對勁。

雖然極大的可能是沃倫將阿克斯當作寶貴的實驗體,他們這種天才總有一些怪癖,但是塞拉根據自身的經歷,不得不考慮沃倫有其他企圖的可能性。他不能確定自己的學生人格缺失到了完全失去找伴侶的興趣的地步。

“雌父...埃德,是我草率了。我現在備受監視,無法輕舉妄動,我會聯系克裏森和西森去尋找他們,你別擔心...”

“不用了。”埃德溫發現,即便塞拉如今寬肩窄腰,體型和力量都極具侵略性,沒有什麽軟弱的成分,他仍然無法在塞拉垂下小卷毛的時候心硬如鐵。

他確定那不是對幼崽的憐愛,那只是......他不知道那是什麽,而那讓他無法控制自己,無法責怪塞拉半點兒。

“你做的很好了,塞拉。你說的對,你不該輕舉妄動,否則會招來更多麻煩。而克裏森...他的身份也很特殊,反叛軍如今備受針對,他們的插手反而會降低元帥的存活率。”

雖然目光仍然疲憊焦慮,埃德溫的神色卻鎮定下來。他的手指輕輕抽動,似乎想隔著遙遠的距離觸碰塞拉的頭毛。

“第四軍接到了金翎羽的指令,全軍備戰。我想這一次,目標不是域外的異族和星盜,而是反叛軍。”

塞拉瞬間皺眉,輕聲道:

“你確定嗎,雌父?”

埃德溫點點頭。鑒於他軍雌的身份,帝國軍務機要是不該由他傳出去的,所以他也只能說出一點自己的猜測,不再透露更多細節,但這足以讓塞拉陷入緊張。

看來,他必須應下科萊恩的約,去參加皇族組織的會議。他幾乎已經確定科萊恩沒有安什麽好心,可是他如今得到的信息遠遠不夠多。

是的,帝國實驗室爆炸了,但這不代表皇室的秘密籌謀煙消雲散。實際上,科萊恩有極大的概率已經改造和腦控了雌蟲軍隊,單單炸掉一個實驗室,並不能完全抹殺掉實驗成果。

而這支軍隊的下落不明。反叛軍雖然經營多年,但是在失去阿克斯元帥這個領軍者後,無論是形制還是體量,都無法與正規軍隊抗衡,更何況是一支被腦控的,不懼傷亡且戰鬥力不明的軍隊。

即使如今有許多不堪壓迫的亞雌和雌蟲通過手環網絡的牽引,暗中加入了反叛軍,但是他們缺乏戰鬥經驗,塞拉作為反抗軍的投資者和幕後領導者之一,不可能讓他們去填炮膛,造成無謂的犧牲。

一場戰爭...無論出發點如何,都是殘酷而血腥的。無數生命會因為戰爭而消散,而戰爭成就的光輝和榮耀,卻只照耀在少數的幸存者身上。塞拉比任何蟲族都了解戰爭的殘酷,也更珍視生命的價值,只要他還在反叛軍中有一席之地,他就不會允許無謂和盲目的犧牲。

他和克裏森的領導到目前為止都還算行之有效。雖然反叛軍龜縮不出,但也通過小型的戰役從星盜和邊緣星球的雄蟲領主身上汲取戰鬥經驗和物資。從長久來看,反叛軍缺乏大型戰鬥的經驗和底氣。

這倒也不算意外,畢竟無論是戰五渣雄蟲還是研究人員克裏森都不適合領導一支軍隊。他們建設了反叛軍的後方補給和大本營,卻遲遲不肯讓反抗軍與帝國軍隊進行正面沖突。

或許這也是為什麽,帝國和教廷不願在等待反抗軍逐漸擴張了。

“我準備參加科萊恩發起的貴族議會,得到更多的消息。雌父...無論你得到什麽指令,你都要以自己和第四軍的安危為先。”

塞拉擡起眼,透過光線描繪的虛像,看著千裏之外他思念的雌蟲。埃德溫的模樣並沒有變化太大,軍旅生活讓他的輪廓更加剛毅堅定,像一只不會彎折的箭簇。

可偏偏在面對塞拉時,一雙淡藍色的眼眸生了溫情,宛如高山白雪中釀了一汪溫熱的泉水,霎時將那鋒銳摧毀殆盡。

“你不應該去。”

埃德溫的聲音平靜,可是塞拉足夠了解他,聽得出他平靜之下微微顫抖的尾音。

“我們說過了,你應該盡快借機離開帝都星,去諾亞公爵的領地星球。西森在那裏建立了防禦工事,比帝都星耀更安全。雖然...如今反叛軍異常活躍,但是我不認為反叛軍會選擇攻擊你,他們也見證了母神的神跡。你為什麽要冒險?”

埃德溫的語氣漸漸急迫,似乎是壓抑不住他對塞拉安危的憂慮,可是在他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之後,還是恢覆了平靜,就像他一貫的那樣。

塞拉在通訊的對面,幾乎貪婪地看著他——時過境遷,一切都變了,可是有一些刻在骨子裏的小習慣還來不及改變。即便埃德溫如今早已不需要通過壓抑情緒來尋找微小的控制,減少自身的損傷,可是他仍然習慣了壓抑。在他平靜的表面之下,那些掙紮著破繭的溫情、憂慮和......可以被稱之為愛的東西,在塞拉眼裏比瓊漿玉露更為甘美。

“埃德,母神與我同在。我是最強大的雄蟲,你知道,科萊恩無法對我做什麽。”

塞拉隔空安慰埃德溫的情緒。即便他在埃德溫的愛中反覆獲得新生,他也不願讓埃德溫過分憂慮。諾亞公爵的領屬很多都成為了反抗軍的聚集地,而西森和他的雌子伊利亞一樣,也已經加入了反叛軍。塞拉當然不會阻止他們,但是他並不想讓埃德溫承擔更多風險。

他對埃德溫隱瞞了自己加入了反叛軍的事實。

塞拉當然知道這是不對的,但是他也有自己的理由。反叛軍的處境非常危險,帝國和教廷絕不會放任反叛軍擴張,甚至兩方可能會聯手針對反叛的雌蟲和亞雌。塞拉自己為加入反叛軍而無比自豪,他願意為這場革命承擔一切風險,但是他不願讓埃德溫承擔這種風險。

這也是他促成埃德溫回到帝國軍隊,掌管第四軍的原因。

他不能讓埃德溫首當其沖地對上帝國和教廷——特別是在科萊恩和教皇都沒有亮出底牌的時候。他無法忍受埃德溫在他眼皮子底下承受戰爭帶來的傷痕,他願意付出一切代價代埃德溫承受任何風險。

而在塞拉盲目自大的計劃之中,埃德溫會在局勢更加明朗之後,以完好無損的姿態為反叛軍註入新的、強大的力量。

這或許是塞拉做過的最為自私、也最為隱晦的一個籌謀,但誰也不能真的責怪他,不是嗎?自從他穿越初始,在他對埃德溫的感情還只是萌芽的時候,他就下定決心為埃德溫承擔風險,掃平前路。而他如今這麽做,也只是為了履行他對自己的約定。

通訊的另一頭,埃德溫沈默片刻。他並不能反駁塞拉,他比任何蟲族都更加直觀地感受過塞拉的強大,即便當塞拉還是個蟲崽的時候。可知道塞拉的強大,不代表他不會為塞拉感到恐懼——他親眼看到過塞拉在他面前重傷瀕死。

塞拉是他的幼崽。即便對面的成年雄蟲總是變著花樣地企圖用名字稱呼他,而鮮少叫他“雌父”,即便他的內心某個隱秘的角落,也知道有些事情永久地發生了改變,而他們永遠也回不到曾經情感純粹又魯莽的時候。

他總會憂慮。他成為第四軍的統帥從不只是為了成全自己,成全他對阿克斯元帥做過的,保護同胞的承諾。他也是為了塞拉。塞拉很強大,強大到讓那些腐朽的勢力無法容忍他的存在,又善良到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埃德溫明白如果自己不能生出翅翼,不能擁有實力和軍隊,他永遠無法站在塞拉身邊,成為他的後盾和港灣,他就永遠做不到一個雌父該做的事。

可是即便他擁有了這一切,他仍然覺得不足,仍然無法保護他的幼崽。

——如果科萊恩能傷害你呢?就像教廷曾經做的那樣,而我什麽都做不了,我離你太遠了。

湧上喉嚨的話最終也沒有被說出口,因為無用的糾纏總是不得體的。塞拉敏銳地察覺了埃德溫的情緒,他對雌蟲撒起嬌來,講一些不著邊際的胡話,直到黑發軍雌消耗完了私人時間,才意猶未盡地掛斷了通訊。

塞拉知道埃德溫擔心他...但讓他自私一點吧,他更擔心埃德溫,所以他不能在沒有探尋到科萊恩底牌的情況下草率離開,也不能放任科萊恩對第四軍下達指令——按照帝國舊日的法律,重新回到諾亞公爵歸屬的第四軍需要皇族和諾亞公爵同時簽署執行令,才能動員。他必須確保科萊恩沒有饒過他耍什麽小動作。

半月後,蟲族星系各大星球的網絡仍然在傳播關於皇族的陰謀、神跡和反叛軍的消息。雄蟲統治者對於雌蟲和亞雌的打壓也更加癲狂。遵循教廷教義的雄蟲禁止雌蟲和亞雌仰望天空,只因為傳唱的禁曲中的那一句:

“當星辰排成一列,那是母神給我們的信號。”

《禁止擡頭》被保守的雄蟲領主寫進了法律,並且迅速通過了帝國法院的批準,雌蟲和亞雌的雙肩上再次壓下了沈重的律法和管束,一切看起來都那麽荒誕,無數星球的法場每日都懸掛著被處死、示眾的雌蟲、亞雌的屍體。

他們的身體和烏紅色的血漿在荒蕪的原野和明亮的城市中顯得那麽刺眼,小規模的雌蟲、亞雌暴動在各大星球的蟲族聚集地上演。這是史無前例的,也幾乎沒有高等雄蟲因此受傷,但雄蟲因此爆發出的恐慌和憤怒卻是災難性的。

反叛軍成了蟲族的眾矢之的。無論是皇族還是教廷的擁護者,都迫切地想讓他們將矛頭對準該死的、褻瀆神明的反叛軍。雄蟲領主命令自己的雌蟲和亞雌組成小型軍隊,襲擊任何可疑的、無主的雌蟲和亞雌,而塞拉並不知道這些被針對的雌蟲和亞雌之中有多少反叛軍。

他在回到帝都星的很多日子裏,將自己獨自關在公爵府的西翼,翻看手環網絡和帝國星網的報道。他親眼看過野蠻和荒誕的情景在他面前上演,他見證了無數無名者的死——他們中大多都是無辜的,茫然的,只用幹涸的嗓子唱了那首尋求指引的歌,或者在不該擡頭的時候仰望了星空。

而他們中還有很多,是決然而不肯回頭的。無數雌蟲和亞雌的面容被鮮血覆蓋住,他們在雄蟲統治者的極刑和折磨中失去了容貌,只剩下一雙雙眼睛——

——那些灼燒著的,不肯屈服的眼睛,那些覺醒後再也不肯陷入沈眠的眼睛,那些反抗者的眼睛。

這些眼睛烙印在塞拉的腦海裏,讓他幾乎無法入睡,也無法清醒。說到底,他原本不過是個普通人,他或許有成套的理論和思想體系,但是那不過是紙上談兵。他沒有戰士的意志,沒有超然的決策,更沒有踏過鮮血和屍骸,一往無前的狠辣。

他只是個普通人。在無數夜裏,他只能看見一片血紅,和那些焚燒著的眼睛。他無數次質問自己哪裏還做得不夠,為什麽他帶來了這麽多死亡和鮮血,他像一個被踢打的流浪狗一樣蜷縮在自己的精神觸須之下,無比慶幸埃德溫無法看到他如今的狼狽。

他不想讓埃德溫發現,他其實是個懦夫。他遠沒有看上去那麽篤定,遠沒有那麽勇敢和無畏。

他遠不值得埃德溫愛他。

他不想讓埃德溫知道。每次與埃德溫,或是其他蟲族通訊的時候,他都裝作一切如常。即便是埃德溫也沒能發現他的端倪,這是塞拉唯一慶幸的事。

再又一個不眠夜後,塞拉睜著一雙滿布血絲的眼睛。帝都星上正值盛夏,滿天星辰如鬥,他草草裹上一件睡袍,站在露天窗臺上吹了一會兒帶著涼意的風。

入喉的酒水刺痛著他的喉嚨,冷和熱在他身體裏交織,他盲目地仰望星空,看著散亂排布的星辰,讀不出半分宇宙的箴言。

他的手環裏,躺著克裏森昨日發來的一份戰爭計劃。

反抗軍已經做好了準備,在輿論和手環網絡的推動下,在無數努力和鋪墊下,他們準備向帝國宣戰,占領大片領土。而反抗軍的小型議會之中,只有塞拉沒有給出許可的答覆。

除卻那份戰爭計劃,克裏森並沒有說什麽別的話。這份無聲的信任給了塞拉更大的壓力,他不確定自己是否值得這份信任,他知道自己無法肩負死亡和戰爭——而他已經造成了那麽多血,那麽多傷亡,他到底在做什麽呢?

破曉前,星光逐漸遁入黑暗,塞拉握著手環的手指僵冷,空寂的公爵府像一座冢,他聽不到任何聲音,也看不到任何喻示。

手環陷入沈睡模式,他曾經偷拍的,埃德溫的睡顏被淺淺投射在黑暗裏,瑩白得幾乎透明的皮膚是塞拉目之所及唯一的光。他的手指突然顫抖了一瞬,在黎明的光透破雲層之前,他點開了那份計劃部署,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想要每一日都看著埃德溫的睡顏。他在睡夢中看起來那麽平靜,沒有一絲一毫的憂慮,而塞拉只希望他能最終給予埃德溫這樣的無憂。

他願意做一切。即便他失敗、死無全屍、被刻在恥辱柱上,那就這樣吧。

只要他為埃德溫爭取過,他不會後悔。

說來也虛偽,在那麽多主義、那麽多偽善和道德之後,最終讓塞拉簽字的是埃德溫的睡顏。人本性終歸是自私的,即便塞拉再為蟲族的不公和境遇鳴不平,他仍未親身體會過雌蟲和亞雌的痛苦,他仍然有一雙幹凈的、不沾血腥的手和無愧的良心。

那些道德無法讓他舍棄的良心和幹凈,埃德溫可以。

他緊握著骨白色的蛇形臂環,直到第一縷光照耀在他的身上,才轉身回了臥房。

不久後,塞拉穿著一身潔白的公爵禮服,在機器人的擁護下踏入了飛艇,飛往天空城。

正午時分,設在天空城最高處的貴族議會,正式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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