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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蟲崽胖乎乎的身影充滿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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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蟲崽胖乎乎的身影充滿落……

塞拉鎮定蒼白的面容突然一僵, 一雙帶著血絲的焦糖色眼睛微微睜大。

這是他意料之外的狀況。誠然,蟲族社會對於雄蟲之間拿自己家的雌蟲、亞雌互相贈禮的行為司空見慣,可是他從沒想過, 自己這樣無法發育的殘疾雄蟲,也會被贈予年輕力壯的雌蟲。

塞拉心底忍不住產生了強烈的厭惡感。他倒不是對無辜的伊洛特心懷芥蒂, 或者說恐同以至於無法接受伴侶的男性特征, 他只是對科萊恩的行為產生了生理性的惡心。

正如科萊恩自己所說,他的行為是一種“贈禮”。這甚至不是地球封建時期男女不平等的“嫁娶”,而是將一個活生生的雌蟲, 當作一件擺設般的禮品,送給另一個雄蟲把玩。

而科萊恩明明知道, 這種行為和送自己的親弟弟去死沒有任何區別。因為塞拉是一只無法發育的殘疾蟲崽,他沒辦法產生任何雄蟲信息素,而伊洛特作為一只年過二十的高級雌蟲, 他馬上就會到沒有雄蟲信息素就無法生存的年齡。

到時候,他的蟲崽“雄主”根本無法幫助他, 而在蟲族社會, 沒有任何一個好心的雄蟲會讓別的雄蟲用信息素標記自己的雌蟲或是亞雌。

等待伊洛特的命運只有一種,那就是毫無尊嚴地死去,成為諾亞公爵和皇族維系關系的一根微不足道的紐帶。

塞拉幾乎壓不住想要嘔吐的欲望。他想埋進埃德溫慷慨的胸口捱過這份惡心感, 可是埃德溫還被他裹在精神觸須中, 虛弱地昏睡著。

他是親眼見過伊洛特超群的地位的。在科萊恩需要或者心情好時, 伊洛特可以作為皇族的使者, 前呼後擁地來到公爵的府邸處理事務, 他甚至可以跟教廷的雄蟲針鋒相對,身上也有科萊恩為他佩戴的防禦項圈。

可即便血脈相連,即使深受雄蟲兄長喜歡, 他還是和一個“寵物”沒有絲毫區別。

不遠處,跪在堅硬光滑的地面上的伊洛特渾身顫抖,緊緊咬住下唇,淚水在他的眼眶裏打轉,但是他掩藏的很好。塞拉知道伊洛特很聰明,他的野心和他對尊嚴和自由的渴望遠超過一般雌蟲,可是,他並不覺得此刻伊洛特不敢置信的反應完全是一場演出。

任何一個活生生的,有智慧的生命,對被家人親自打包當作物件送走的時候,都不會是平靜且冷漠的,即便他們對所謂“家人”早就沒有什麽期待,也是一樣。

塞拉暗中做了一次深呼吸,才扯起一個笑容:

“殿下,承蒙好意。”他短胖的小胳膊擡起來,似乎很無奈地看了一下自己屬於幼崽的柔軟胖乎的手指:

“可惜我這個身體年齡,更需要的是雌父,而不是雌君。這也是為什麽在雄父的意外後,我將他的雌蟲和亞雌都留在身邊的原因。您要知道,雌蟲和亞雌可以以很多身份存在,而我對他們的需要是幼崽對雌父般的。”

塞拉說得婉轉極了,而後他閑閑用目光掃過顫抖的伊洛特,開口道:

“況且,殿下護了這麽多年的珍寶,隨便送給一個蟲崽實在是暴殄天物了。我想伊洛特殿下自己也是不想離開他親愛的皇兄的,你說是嗎,伊洛特殿下?”

像是被什麽力量揭開了雙唇的封條,伊洛特劇烈且急促的喘息著,幾乎像是過度呼吸和昏迷的前兆。他精致美麗的面容慘白如雪,一串晶瑩剔透的淚水終於從他的眼角滑落:

“是的,塞拉公爵,我對您的寬仁感激不盡。但我......但我不願離開我的皇兄,我不願——”

他無法停止顫抖,清冽的嗓音染上了苦澀的哭腔,高貴的金色眼瞳泛著水光和紅潤,他擡起眼睛看著自己身旁的皇兄,看上去幾乎像個無辜的幼童或者純潔的處子。

科萊恩呼吸急促起來,難以消解的欲念如同海嘯般席卷而來,幾乎頃刻讓他的額角爆出青筋。憤怒、暴虐和欲念交替纏繞,血脈相連的禁忌此刻只成了錦上添花的裝飾品。他的手背也爆出青紫色的血管,一張還算俊美的臉此刻透著詭異和扭曲。

“雄蟲說話,哪裏輪得到你插嘴?沒規矩的蠢雌蟲!”

科萊恩一腳踢向他的同胞雌蟲弟弟,伊洛特順著他的力道伏倒在地,他掩蓋在華貴外袍下的蝴蝶骨輕輕顫抖,連著身上垂掛著的精美寶石簌簌抖動。

實際上,沒有任何雄蟲的身體力量能夠強大到踢翻高等雌蟲,可是這個畸形的社會已經教導雌蟲學會用乖順和服從,彰顯雄蟲的絕對統治。

伊洛特的馴服讓他身旁暴虐的雄蟲顯得高大宏偉,科萊恩擡起尊貴的腳,踩在了想要擡起頭的伊洛特散落的黑色長發上,讓他不得不用光潔的面容貼著地面,透明的眼淚直接在石面上暈開。

“我是這麽教你的?在眾目睽睽之下,讓你丟盡皇室的臉?”

“皇兄,對不起......皇兄,求您,求您不要拋棄我......”

伊洛特的聲音斷斷續續,被拋棄的驚恐讓他的嗓音聽上去空洞迷茫。塞拉輕輕捏了捏拳頭,可是還是忍耐下來。

他如今沒有本事幫助所有雌蟲和亞雌,而且伊洛特比埃德溫聰明許多,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科萊恩又說了一些不堪入耳的侮辱,但卻沒有再提先前的提議。塞拉懷疑這一出鬧劇又是科萊恩刺探他忠誠的把戲,科萊恩或許從沒想過要將他從小養到大的玩具雌蟲弟弟拱手相讓。

但無論如何,他的行為都惡心到了極致。塞拉不想忍受更多,卻聽到科萊恩又不死心地說道:

“如此說來,倒是伊洛特這個賤蟲缺少運氣了。不過塞拉公爵能力強盛,如日中天,諾亞家族的其他雌蟲和亞雌也會成為帝都星搶手的貨色。”

科萊恩呵呵笑起來,他身旁許多剛從塞拉的威壓下恢覆神智和底氣的貴族雄蟲也跟著發出刺耳的笑聲,有些油膩的視線甚至都開始掃視起塞拉的那些雌蟲和亞雌兄弟了。

塞拉怒火中燒,雙眸又有燒紅的趨勢,可是那些惡心的雄蟲卻不會明白他怒火的源頭。畢竟在這個世界,把雌蟲和亞雌當作貨物的行為才是習以為常,甚至雌蟲和亞雌自己都是樂見這種安排的,畢竟對於他們來說,侍奉雄蟲是他們的天職,而高等級的雌蟲和亞雌又需要雄蟲的信息素和精神力賴以生存。

“那是自然。”

塞拉勉強壓抑住他難看的臉色,裝作滿不在乎地揚起頭來:“不過諾亞家族的血脈,可不是隨意處置的廉價擺件兒。母神的力量來自於血統,這是家族不可撼動的箴言。”

塞拉的話引起了貴族雄蟲的讚同,他們短暫地忘記了塞拉強大能力留下的陰影,又交頭接耳起來,其中,一個目光渾濁、身材臃腫的雄蟲的目光貪婪地在塞拉身後的年輕雌蟲、亞雌中來回打轉,而後牢牢鎖定了面容清麗,金發碧眼的亞雌伊利亞。

他伸出油膩的舌頭舔了舔嘴唇,對塞拉說道:

“塞拉公爵,將那個金發亞雌,送入我的府邸如何?”

他說完,又對著周圍的雄蟲露出醜陋的笑容,似乎正洋洋得意:

“這個小賤雌長得別有風味,你瞧他的雌父了嗎?那好像是諾亞公爵的雌侍,雌蟲長得這樣標志屬實少見,他生下的亞雌更精致,還是我眼光好,如果這小賤雌乖巧,我可以給他一個雌侍的位置。”

雄蟲的特殊地位讓他說起話來幾乎旁若無人,而他遲鈍的感知力也沒讓他察覺到塞拉看向他時隱藏的殺意。

“少雄主,這位是何塞冕下,布萊恩公爵的繼承者。”

西森開口道,他的聲音幾乎沒有什麽波瀾,似乎對方盯上的不是他親生的亞雌子。

伊利亞同樣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當然害怕,與自己親生雄父的那一晚噩夢一般的經歷讓他對雄蟲本能地感到恐懼,他已經決定了,即便他作為精神力等級高的亞雌也有精神海崩塌的風險,他也絕對不會向雄蟲求助。

可面對這樣的情形,他不覺得自己有任何拒絕的機會。更何況,他不想給少雄主添任何麻煩了。

他記得那一晚,在他以為自己即將被雄父扼死和虐殺的時候,是小雌父埃德溫和少雄主救了他。

他在前些日子受到的善待,也都是因為少雄主的照顧。今日發生的一切都讓他感到心驚膽戰,無論是埃德溫突如其來的失態,還是群狼環伺的現狀,他知道是誰在保護他們的安全。

他感激少雄主,不會給他添任何麻煩。如果他需要伺候那個出身高貴的雄蟲,哪怕是做雌奴,他也會去。

塞拉根本沒在乎對面的惡心豬玀是誰的繼承人或者有什麽爵位,他的精神觸須沒有完全收入精神海,還聽得到雄蟲群中的竊竊私語。

那位何塞是個虐待狂,即便那些雄蟲沒提及這一點,塞拉也看得出來。

他手上大概有許多蟲命,他看著任何雌蟲和亞雌的樣子,都不像在看活物,目光中充滿了暴虐、淫邪和貪婪。

塞拉不會讓自己的亞雌兄弟落入這樣的豬玀手裏,即便他如今處境不妙,而科萊恩也並不會喜歡他接二連三的逆反。如果沒有了科萊恩的利用和支持,他很有可能落入一個同時與教廷、貴族各大勢力為敵的狀態。

但無論如何,他不準備出賣自己的血親,也不準備出賣一個無辜亞雌的生命健康和靈魂。

塞拉暗中蓄力,眸光又幽暗起來,正當他打算將這個惡心的雄蟲豬玀吊起來的時候,一道懶洋洋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

“母神在上,多麽迷人的一個小亞雌,我想我剛剛遇到了第108位美妙的星辰,你看上去如此閃耀動人,我甜蜜的小山核桃派,我想塞拉公爵一定不會介意聖子的神聖光輝籠罩在他美麗的亞雌弟弟身上,是嗎?”

自從現身就沒怎麽參與過紛爭的銀發聖子臉上掛著笑容,輕輕躬身對發楞的金發亞雌伸出一只潔白的手。他銀色的長發如同月華傾瀉,散發著攝人魂魄的光暈,看上去仿佛天生自帶神聖的光圈。

伊利亞一時有些發楞,他不知道這個雄蟲聖子怎麽出現在自己面前的,他也聽不懂他講的話,只看著他的模樣就僵直不動,像是一只被蜘蛛網粘住的小蟲子。

塞拉凝眉,眼神不善,和其他雄蟲一道看向這出人意料的銀發聖子。教廷雄蟲的臉色更加難看,被自己聖子的行為弄得斯文掃地。

教廷的聖子對外一直是個謎團,大多數教眾不知道教皇從哪裏找來的這位銀發聖子,只知道這位聖子非常強大,身負返祖雄蟲才有的神力,他潔白的精神觸須仿佛能吞食天地,凈化一切,是來自蟲母最本源的力量。

聖子的到來將教皇的統治和教廷的影響力推上了頂峰,可是教廷絕大多數人從未見過這位聖子,因為這位銀發聖子和他詭譎的能力一樣,鮮少在外展現。

可是聖子再神秘,幾位主教還是見過他的,也多少了解他的秉性,這就是桑德斯菲主教的臉色比鍋底還難看的原因。

這位聖子,他非常好色。

並不是說,好色在雄蟲中是一個貶義詞,實際上,因為雄蟲數量稀少而地位極高的現狀,他們大多數擁有幾十甚至上百的雌蟲和亞雌,教廷也一直宣揚雄蟲多占有亞雌和雌蟲,以便讓雄蟲的血脈不被斷絕。

可那並不是宣揚,雄蟲要把很多時間浪費在雌蟲和亞雌身上,和亞雌、雌蟲產生情感上的連結。雌蟲和亞雌不過是繁衍的工具,而雄蟲卻是寶貴的,他們只需使用雌蟲和亞雌,而雌蟲和亞雌的天職就是被雄蟲使用和拋棄。

但這位聖子,則是日覆一日地圍著雌蟲和亞雌打轉,他的宮殿裏有一百多位雌蟲和亞雌,環肥燕瘦各有千秋,他還是經常對宮殿外的雌蟲和亞雌挪不開視線,言談舉止仿若雌蟲和亞雌與他同等。

簡直是雄蟲裏的奇葩,教廷中的恥辱。

桑德斯菲主教的嘴唇抖了又抖,最終還是沒有說什麽。教廷中,教皇和聖子的地位至高無上,聖子雖然是個奇葩,但是他強大的能力和特殊的地位也讓桑德斯菲忌憚。

銀發聖子對著伊利亞笑意盈盈,塞拉目露不滿,他轉過身,身後空間裏的精神觸須蠢蠢欲動,而銀發聖子和伊利亞同時看向了他。

伊利亞是帶著一絲猶疑不定,他習慣於聽從雌父和雄蟲的命令,他知道塞拉,自己的雄蟲兄長救過自己,也對自己有善意,遇到這樣古怪的事,他自然就想著依賴於塞拉的看法。

而銀發聖子卻對著塞拉輕輕眨了一下左眼。

他生著一雙桃花眼,自是無情也動人,冰藍色的眼睛本應讓塞拉覺得十分陌生,可他卻從對方閑散的,仿佛花花公子的姿態裏讀懂了些什麽。

雄蟲崽打了一個激靈,雙眼微瞇,突然確認了自己自從見到銀發聖子後就有的猜測。

一個蟲族世界土生土長的雄蟲,怎麽會有這幅地球人四處撩閑留情的花花公子姿態?

而且這浮誇的動作和神態熟悉的有點太紮眼了,就像是——

——和他一起出車禍的倒黴大學生之一。

塞拉轉過臉,對著伊利亞點了點頭,而年輕的金發亞雌什麽都沒說,順從地對銀發雄蟲伏低身體,而後跟在了銀發聖子身後。

眼看事情到了這一步,塞拉不想浪費時間,給其他雄蟲留下開口的空間了。他對科萊恩行了一禮,便以身體不適之由,帶著公爵府的所有雌蟲和亞雌離開了中心城。

***

塞拉在治療艙裏安置好埃德溫,給他用了充足的能量液後,就在心裏盤算著聯絡銀發聖子的辦法。

當初塞拉——也就是地球人林寰宇出車禍的時候,他正帶著幾個問題大學生進行研學考察。這幾個大學生可謂是奇形怪狀,各有千秋,學校的輔導員應付不了,特意把包袱甩給了塞拉這個出了名的好脾氣老師。

他們在研學的博物館門口遇到了一輛報覆社會的大貨車,它在人群中橫沖直撞。大學生們和塞拉都不約而同地沖過去救人,可他們幾個卻被反覆碾壓在了車輪下。

或許,他們的生命都沒有結束。

塞拉的心臟因為這個猜測而狂跳,幾乎抽痛起來。如果他沒猜錯,這個銀發聖子是一個父母離異的富二代,他從小跟著情婦成群的爸爸長大,在學校吊兒郎當,思想也不端正,天天撩閑撒錢,但卻因為獨特的魅力和俊帥的面容,引得學校裏一群少男少女對他瘋狂的示愛,讓輔導員和老師都頭疼欲裂。

當時塞拉作為他的老師,自然看不慣他這副荒廢生命的德行,也知道他有一些心理疾病史,對他額外關照許多。也正是因此,他知道富二代其實是個不壞的小孩兒,如今讓他帶走伊利亞,塞拉還是放心的。

果不其然,不多時塞拉就在公爵府收到了一條匿名的信息,一個銀發腦袋在從立體成像裏探出來,小聲試探:

“林老師?”

塞拉回了個“嗯”,對面立刻傳來一陣驚天動地的大笑,夾雜著“老師你手腳好短短,我能抱抱你嗎?”以及“這麽可愛的臉作出這麽臭的表情,果然是你啊老師”之類大逆不道的話。

塞拉激動的心情立刻熄滅了一半,對大學生恨得牙癢癢的覆雜感情蔓延上來,讓他只回覆了一條信息便下了線:“照顧好我弟,順便打聽打聽其他人的消息。運氣好的話,我們都來了。”

他沒管對面回覆什麽,只出門對無聲等候在門外的西森說道:

“你放心,我認識那位聖子,他會暫時照顧伊利亞。”

塞拉自然而然地以為西森是為了伊利亞的去處放心不下,誰知西森說道:“伊利亞的命運是他自己的事,少雄主做到這一步,已經很關照他了。”

塞拉露出不敢茍同的表情。實際上,他覺得自己對這些亞雌和雌蟲兄弟遠遠不夠關愛,也遠遠不夠好,他只是給了他們棲身之所,充足的食物和一些教授知識的機器人而已,沒有任何值得誇讚的成分。

可是他不知道,他所做的一切,從來沒有雄蟲無償為亞雌和雌蟲做過,他對亞雌和雌蟲的保護,就連他們的夢裏都沒有出現過。

“我來是為了埃德溫的事,我為他的失態向您道歉。”

西森垂下精致的頭顱,對雄蟲崽輕聲說道:“埃德溫他是一個很固執的蟲,在我認識的所有軍雌裏,他也是活得最真實的一個。這不是令雄蟲喜愛的品質,可是埃德溫還是在教廷的監視下,做到了上將的位置,只因為他所有的功勳,都是他自己實打實豁出性命得到的。”

“他很強大,我覺得他的能力超過了2s級別,可是那同樣代表他的曇花一現。越是強大的雌蟲,越是受到雄蟲標記和信息素的轄制,他的時間不多,所以他更加拼命。”

西森垂下濕漉漉的眼睫,掩蓋自己眼中的淚光:

“當教廷的雄蟲成為新一任的指揮官,皇族的親眷成為雄蟲元帥的時候,我們所有軍雌其實都明白,我們所做的一切沒什麽意義。曾經,帝國的權力分屬皇帝、教廷和軍隊,而軍隊是雌蟲唯一改變自己命運的渠道,可是在阿克斯上將死後,雌蟲已經失去了軍隊。”

“很多雌蟲放棄了,就像我。比死亡更絕望的是漫長的折磨,我早就被磨平了銳氣,我甚至告訴伊利亞,一切就是本該有的樣子,雌蟲和亞雌生來就是低劣的存在,我告訴我的雌子,‘你要認命’。”

“可是埃德溫他怎麽都不肯學會放手。他執意不肯忘記阿克斯元帥,不肯妥協哪怕一星半點。教廷可以肆意安排他的命運,讓他去打最危險的仗,讓他成為殘虐的雄蟲卑賤的雌侍,但是這一切都沒有折斷他的脊梁。”

“他還是那個埃德溫,自始至終從未改變。他從來沒有畏懼過死亡,恥辱和虐待,也從未削減過他的勇氣和善良,教廷的謊言,也從未讓他沈溺。”

“少雄主,我知道您或許會為他今天的行為憤怒,他為您添了麻煩,我不該為他辯解,但是我還是想要懇求您,因為我知道您與其他雄蟲不同,而我卑劣地想要利用這一點。”

“埃德溫是我見過最善良,最正直的雌蟲。即便他不是您真正的雌父,他也很牽掛您,可以為您做很多事。他有一顆簡單但純凈的心,即便在自身難保的時候,他也盡可能拯救著所有蟲,不論他們值不值得。”

連廊覆古的吊燈在塞拉的背後留下一個沈默的影子,四頭身的雄蟲崽忍著心中絞痛,擡起眼看向西森,眼底有一層沁淚的暈紅:

“他永遠不會是我的麻煩,西森。今天是我謝謝你才對,如果可以,我希望你每日白天抽出時間來照料一下埃德溫,因為我......”

雄蟲崽的嗓音有些發緊,他垂下了那雙漂亮的焦糖色眼睛,頭頂的卷毛像淋濕的小狗毛發,萎靡地耷拉下來。

因為他不覺得埃德溫想要自己。

直至今日,塞拉才恍然明白,他自己有多麽武斷,多麽愚蠢又自大。他像每一個自詡救世主的男人一樣,來到了一個陌生的世界,懷著高高在上的拯救心思,理所當然地認為只要他耍一些小手段,對著處於苦澀境地的埃德溫撒撒嬌,給他幾個柔軟溫暖的擁抱,就能把愛和生命的意義註入他的體內。

他像每一個自大到令人厭煩的男人一樣,覺得自己無所不能,覺得自己能教會埃德溫怎麽更好地活下去,教會這個世界更好的規則,能讓埃德溫變得無憂無慮平安順遂,能讓這個世界按照他的心意進化和運轉。

可是他錯得離譜。

他根本無法理解埃德溫所處的境地,無法完全共情埃德溫經歷過的非人苦難,就像他或許知道阿克斯的死對埃德溫影響很大,但他永遠不知道那些苦痛日日夜夜地啃噬埃德溫的心,圍剿著所有他對生存的渴望。

他的自大讓他好多次險些眼睜睜看著埃德溫去死。

埃德溫怎麽會想要見他,他又怎能原諒自己。

雄蟲崽雙眸失神,短短的手指深深掐進自己的掌心,而西森碧藍色的眼眸中流露出一絲憂慮,他輕聲說:

“怎麽會是麻煩?少雄主,請您原諒我的冒昧,埃德溫一定會很感激您的搭救,若是他能看到您,一定——”

“西森,抱歉,我有很多事要做。”

雄蟲崽撇過臉,毛絨絨的卷毛遮住了他眼底的淚意:“你白天陪他一會兒,每日我會給他送來食物,晚上我會給他做精神疏導。他沒有雄蟲標記的問題,我已經交給研究所調查,一定會為他解決這個麻煩,這幾天拜托你了。”

他說完,就邁開疲憊的小短腿離開了回廊,走進一墻之隔的工作室,緊緊關閉了門扉,獨留西森憂慮困惑地站在回廊裏。

可是很快,他聽到一聲驚蹶的喘息,他蹙了眉,連忙走進了埃德溫安置的臥房裏。

“少雄主......少雄主!”

埃德溫猛然從醫療艙裏坐起來,他身上暖和的羊絨毯子滑落下來,堆積在他勁瘦的腰間。

他的身體仍然虛弱,但是先前那精神海即將崩裂的瀕死感已經消失殆盡。冥冥之中,他還記得少雄主黑色的觸須如同潺潺涓涓的河水一般,撫摸過他精神海所有的撕裂和傷處,反反覆覆不厭其煩地填補著他的虧空。

那些奇跡般的神力,再一次將他從地獄中拖拽了出來,固執得像少雄主頭頂怎麽都不被馴服的卷毛一樣,蓬亂又讓他止不住的心酸。

他不值得的呀,他只是一個可恥的背誓者,讓少雄主一次又一次為他承擔風險,他對不起少雄主。

埃德溫楞怔又慌亂地尋找著少雄主那小小的身影,可是房間內空無一蟲,只有西森推門進來,將一瓶高等級的能量液遞給了他。

“少雄主有事要忙,他特意吩咐我來照顧你。”

埃德溫喝下手中的能量液,雙手還在細微顫抖,他腦海裏發了瘋似的閃過各種念頭,愧疚、擔憂和各種他表達不出來的感情讓他一心只想見到少雄主,想要大逆不道地抱住少雄主胖乎乎的小身子,告訴他自己真的很對不起他。

他喝完能量液,不顧身體的疼痛,執意想要離開醫療艙,可卻被西森按住了肩頭:

“埃德溫,你冷靜點。”西森攔住他:“你想想你今日做了什麽?埃德溫,說句真心話,今日少雄主救了你,救了我們,已經讓我感慨於他的仁慈。”

“他......少雄主在哪?他為什麽——”為什麽不在這兒?少雄主責怪他了嗎?

埃德溫幾乎為這個念頭感到渾身僵硬,心臟壓了巨石,疼得讓他瑟縮起來。

而更糟糕的是,他知道自己罪有應得。哪怕少雄主再也不見他,再也不會偎進他的懷裏喊他雌父,那也是他自找的。

“埃德溫,”西森坐下來,用目光直視著埃德溫,緩慢說道:“我不知道你和少雄主之間的關系究竟是怎樣的,但是你們從未停止讓我驚訝。可是即便如此,即便你不想聽,我還是想要提醒你。”

“少雄主已經是一個非常特別的雄蟲了,他對你特殊的對待——即便我仍然不知道那是什麽原因——是你最大的籌碼。如果你是一個聰明雌蟲,我一定會讓你好好利用這份特殊,可是你不聰明,埃德溫,你傻得出奇。我只希望你學會保全自己,不要讓少雄主為你擔憂了。”

“他為了保護你不惜跟所有雄蟲勢力作對,埃德溫,即便是你,也該明白他想要你安全,想讓你活著。我知道自從元帥和利安...那些死去的蟲對你而言無法釋懷,但是我還是希望你記得,埃德溫,元帥一直希望我們活下去,一直活著鬥爭,即便看不見前途的未來會讓我們無比痛苦,無比清醒。”

“我也一樣。所以埃德溫,如果還有機會的話,對少雄主道一聲謝吧,雄蟲的關懷本就難得,而他卻為你付出了這麽多。”

西森看著埃德溫微微顫抖的背脊,輕輕拍了拍。他心裏其實不知道埃德溫是否還能得到雄蟲崽的特殊照顧,也不知道雄蟲崽的格外驚天動地的一時興起能持續多久,能讓埃德溫平安多久。

但他還是對埃德溫抱有最善意的祈願。

“對不起...西森。我...”埃德溫茫然語塞。其實心底裏,他是明白自己的問題究竟出在哪裏。坐上上將這個位置,接替阿克斯元帥成為前線指揮官,對他而言是將自己所有的失去,所有的痛苦全都壓抑在心底,只有這樣,他才能騙過教廷的監控,才能在那個位置上完成自己的任期,保護更多的軍雌,直到自己的身體無法支撐,被教廷隨便塞給某個雄蟲,成為繁衍蟲蛋的工具。

但在他看來,從上將的位置上卸任後,他的生命和職責都已經結束了。他對母神的信仰在失去阿克斯元帥後,就已經搖搖欲墜,他對教廷和雄蟲,沒有一絲的期待。

沒有雌蟲會對自己的劊子手產生任何好感,而埃德溫又不夠聰明,做不出自我洗腦和欺瞞的事。

直到他遇到少雄主。

大多數時候,和少雄主的相處都讓埃德溫覺得自己雙腳陷在軟綿綿的雲層裏,虛無縹緲,好不真實。他想不明白少雄主的絕大多數舉動,可是他又拒絕不了少雄主軟軟的身體像一塊兒糖年糕,軟軟地趴在自己的胸口。

他迫切的想要保護少雄主,可是那只讓他顯得更加無用和笨拙,他都不明白少雄主為何還能容忍自己,在自己一次又一次地搞砸所有事之後。

他不明白少雄主口中反覆提及的“愛”,是什麽意思。

他蜷縮起來,讓醫療艙的治愈光譜緩緩治療著自己的身體,卻沒有一點兒睡意,心裏全都被少雄主填得滿滿當當。

到了此時,聽了西森的話,他心裏泛起了一絲悔意。

他不是為自己燒掉阿克斯元帥的翅翼,或者仇恨教廷,淪為褻神者而後悔,他是為了他如此褻瀆自己的生命,罔顧少雄主讓他活著的迫切願望,而感到後悔。

他不該這樣對少雄主,他早該想到少雄主是需要自己活著的,他想要自己活著,而自己連這一點都做不到。

一滴淚水從埃德溫的眼角滑落,西森輕嘆一聲,房間內重歸寂靜。

***

黑暗中,幾條鬼鬼祟祟的觸須從虛空中游動著,像一條條胖乎乎的黑色蟒蛇,小心地接近了散發著微光的醫療艙。

醫療艙裏的黑發雌蟲側身蜷縮著,墨發幹燥地鋪在毯子裏,幾縷發絲貼在了他裸露在外的小半截蒼白面容上,和他的眼睫糾纏在一起,顯得他格外虛弱,像是生了裂紋的白瓷。

觸須在一旁踟躕了好久,最終還是沒忍住,用圓鼓鼓的末端輕輕挑開埃德溫的發絲,將它攏到埃德溫的耳後。觸須做得相當笨拙,畢竟它滑溜溜的,又總忍不住去蹭黑發雌蟲的臉,被黑暗中的一只小胖手扇了好幾下,才順利將發絲攏開,露出雌蟲沈靜的睡顏。

觸須完成了天大的使命,當即洋洋得意地在黑暗中扭動起來,像一顆醜了吧唧的胖水草。塞拉咬了咬牙,胖手捏成長著肉窩窩的小拳頭,猛錘自己不聽使喚的觸須,免得觸須扭醒了埃德溫。

手短腳短的四頭身幼崽在黑暗中跟自己糾纏在一起的黑色觸須們較勁兒,卻沒發現床上的雌蟲無聲睜開了雙眼,眼底只有一片清明。

一只白皙修長的手,突然輕輕握住了正在被小胖手捶的觸須。

剛才還扭來扭去,左躲右閃的觸須順服地貼上了埃德溫冰涼的掌心,又得寸進尺地在雌蟲手腕上纏繞了一圈又一圈,胖乎乎的末端探進了雌蟲的袖口裏,乖順得像條被馴服了的蛇。而觸須的另一端,胖乎乎的四頭身幼崽突然僵住,胖乎乎的小身體縮在黑暗中,沒有出聲,甚至還背過身去了。

他大概又打擾埃德溫了,塞拉萎靡地想。他雖說讓西森照顧埃德溫,但他又怎麽放得下心?讓機器人送了很多營養餐和能量液來就算了,夜裏還是沒忍住偷偷跑過來看埃德溫。

即使他知道,埃德溫不喜歡他,也不需要他。

他以前怎麽就這麽蠢呢?覺得埃德溫會因為他的一點“小恩小惠”,就對他產生依賴,因為一點溫情,就能選擇繼續活在這個極端糟糕的世界裏。

是他把什麽都搞砸了。

而現在,他只要埃德溫保證埃德溫健康活著,其他什麽都不奢求了。即便他還是忍不住貼近埃德溫,一閉眼就想要將臉埋進埃德溫的胸口依偎。

裝幼崽撒嬌來撒嬌去,也不知道最後誰哄了誰。

塞拉耷拉著小腦袋,四頭身的矮胖幼崽在黑暗中露出一個模糊的輪廓,又可憐又孤單的模樣,讓埃德溫看得心都絞痛起來。他張開唇,想要對少雄主道歉,可他還沒開口,黑暗中的雄蟲崽已經收拾心情,強裝鎮定地說:

“我只是來看看雌父需不需要精神疏導。若是雌父不需要,我過兩天再來。”

雄蟲崽說完,在黑暗中緩緩挪動小胖腿,又向來時的方向走了幾步。他其實沒來多久,因為他那不聽話的觸須犯上作亂,他自己都沒來得及看看埃德溫的模樣,這讓他心裏的空洞越來越大,幾乎無法填滿。

塞拉這時候才發現,自從穿越以來,他雖然每時每刻都在憎惡著這個世界,但他沒有一瞬是覺得孤單的,而那是因為他一睜眼就遇到了埃德溫。

他那強大堅定又脆弱的雌父,是他在異世種下的第一顆心錨。他早就不再把埃德溫當成他的任務目標,而是當作他來這裏的意義,他用盡力氣也要保護的珍寶。

他是為埃德溫而來的。

比起埃德溫需要他,他其實更需要埃德溫。

可是他太沒用,甚至沒法激發埃德溫活下去的念想。

雄蟲崽不敢擡頭,即使他心裏渴望撲進埃德溫的懷裏,卻還是抽了抽小鼻頭故作瀟灑:

“雌父沒事就好,我不打擾了。”

蟲崽胖乎乎的身影充滿落寞,像一團膽怯的,害怕被主人拒絕的小狗崽,只留下一個毛絨絨的背影,連擡起眼撒嬌都不敢。埃德溫無端想起了他第一次見到少雄主時,對方蒼白地躺在醫療艙裏人事不知,而那時埃德溫心裏對他沒有關愛,只有防備。

埃德溫這時候才知道自己做的事有多殘忍,他辜負了一個渴望雌父的幼蟲崽,甚至在他為他做了一切之後,不願意給蟲崽一個“抱抱”。

“少雄主!”

埃德溫失聲的喉嚨突然在強烈的母性下找回了聲音,他沖下醫療艙,挽著手中乖順的雄蟲觸須,踉蹌著撲向背對著他的小蟲崽,將他一把攬入懷裏。

蟲崽的卷毛蹭上他的胸口,埃德溫胸口的空洞突然被填得滿滿當當,他漂泊無依的靈魂在他胸口駐紮,發出滿足的慰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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