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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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方桐秋尚在震驚之中,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家裏第一個同性戀,父親才會如此震怒無法理解,不想早有小叔在前。

算起來那是十幾年前的事了,處境只會比現在更加艱難。

阮慧雲喝了一口茶,捧著茶杯的手還是有些顫抖:“小秋,你不知道你跟我們說喜歡男人的時候,那語氣,那表情跟你小叔當年多麽像。”

方桐秋確實不知道。

他只是在一個很平常的晚上做了這麽一個決定,然後第二天在餐桌上就宣布了,甚至沒有前搖,語氣平淡得就好像隨口說了句“今天的菜味道不錯”一樣。

當時他和廖天在交往,但他的出櫃並不是因為廖天,他單純是覺得阮慧雲和方鴻都很愛他,所以自己是同性戀這件事,他們應該有知情權。

結果顯而易見是慘烈的,愛並不能立刻消弭所有不理解,為了避免進一步的紛爭和不愉快,他還是主動搬離了家裏。

原來這樣的事,小叔當年早已做過。

“當年方家想跟劉家聯姻,承安不願意聽從老爺子的安排,把男朋友帶回了家,還在全家人面前說自己不喜歡女孩,也不會結婚,你爺爺當場氣暈過去,從那以後身體就大不如從前了,經常臥床。”

阮慧雲說:“承安年少任性,老爺子醒了以後他就離開了,去哪兒了我們都不知道。”

真相竟然是這樣,這麽多年他一直以為小叔是出國工作了,就算私下揣測過其他原因,也從沒想過這種可能性。

方桐秋不敢想象,做出這樣離經叛道的決定需要多大的勇氣。

阮慧雲停了停,過了好一會兒才接著說:“後來過了有那麽兩三年,思恒實業劉家的獨女結婚,婚禮辦得很隆重,是當天的新聞頭條,你知道女婿是誰嗎?”

方桐秋皺緊了眉頭,有種不妙的預感:“不會是……”

母親平淡的語氣絞殺了他最後一絲幻想:“嗯,是承安帶回來的男朋友。”

“他們結婚的消息被媒體報道得沸沸揚揚,連在病床上的老爺子都知道了。其實你爺爺最疼你小叔,吵著要去劉家要個說法,一時急火攻心就病逝了。你小叔自此以後杳無音信,也再沒有聯系過家裏,甚至,甚至今天之前,我們都不知道他是不是還在這個世界上……”

方桐秋終於懂了,母親的那句這麽多年父親不肯搬家一直在等小叔回來是什麽意思,也明白了為何自己當初出櫃,家裏人的反應會這麽大。

他們怕他變成第二個方承安,卻又眼睜睜看著他走上小叔的老路。

“小秋,”阮慧雲很久沒這麽語重心長地同他說過話了,“你擁有著很多人難以企及的東西,身份、地位、財富、家庭,每一樣都可能是別人靠近你的目的,愛情,是排在最後的。”

方桐秋一句話哽在喉頭。

他明白母親的意思,在成年人的世界裏,利益遠比愛情重要,如果他不是同性戀,那他在選伴侶這件事上也沒有多少自由,大概會走上聯姻這條路。

愛情,是最不重要的。

回去的路上方桐秋一直在想方承安的事。

想小叔現在病情怎麽樣,有沒有好轉的可能,想得遠了,又開始想這些年他是怎麽過來,病重時身邊有沒有人陪。

鬧得轟轟烈烈,最後黯然收場,最不被看好的感情偏偏以這種方式結尾,這些年小叔是否也曾有過後悔?

他拿手機查了下,當年跟劉小姐結婚的人叫董鷗,當年的婚禮確實辦得盛大,現在還能查到當時的報道和照片。

董鷗站在賓客的中間,笑得很刺眼。

不久之後董鷗成為了思恒實業的股東之一,後來以此為跳板開創了自己的公司,逐漸形成了自己的商業版圖。

方桐秋順勢點進了董鷗的個人資料,關於他年輕時的信息不多,更是看不到任何跟方家有關聯的字眼,和小叔唯一有交集的地方,就是兩人都是在英國讀的大學。

曾經轟轟烈烈的兩個人,最後卻在彼此的故事裏變成查無此人。

方桐秋關掉手機時,車剛好停在了樓下。

他習慣性擡頭望了眼,屬於自己的那層是一片黑暗,也是,他都沒回來張凝遠來這裏做什麽。

有時候他會想,張凝遠對他到底有沒有愛情,哪怕他的心在某個瞬間曾有過一絲的波動,方桐秋也會覺得這些日子是值得的。

可惜這些日子是花錢買來的,如果有天他沒錢了,那張凝遠還會陪在他身邊嗎?

這個念頭只在腦海閃過了一秒,方桐秋根本不敢去深想,用金錢考驗的從來不是愛情,是人性,何況他們之間原本就沒有愛情可言。

愛情是兩個人的事。

可越想逃避,這個問題就越是會鉆出來,他想起了在醫院的那一天,如果當時提出條件不是他,是宋從婉或者其他任何人,張凝遠也會答應嗎?

會的吧,當時聶玉芹的情況那麽緊急,那是一筆救命錢。

他沒有什麽特別的,他不過是運氣好,恰好出現在了合適的時間,又恰好很有錢。

方桐秋站在樓下點了一支煙,十二月底的空氣很冷了,以至於煙還沒抽完手就凍得僵紅。他抽煙的時候不多,像今天感到這麽煩躁的時候也不多。

他說不清這種煩躁是因為小叔的事,因為張凝遠,還是因為他自己,馬上快三十的人了,戀愛都談得一塌糊塗。

風吹得實在是冷了,方桐秋按滅了煙進去等電梯,晃見屏幕上的時間才意識到這一年就要過完了。

真快啊。

電梯還沒等到,身後先傳來兩聲熟悉的犬吠,一回頭Leo正沖他興奮地撲過來。

方桐秋看見張凝遠不自覺楞了下:“你怎麽在這兒?”

“遛狗。”張凝遠又補充了一句,“不知道你今晚回不回來,我怕Leo沒人遛。”

原來不是來陪自己的,方桐秋心中燃起的那束小火苗暗下去,就當做是來陪他的吧,恰好他今晚很需要人陪。

等進了電梯兩人挨得近了,張凝遠就聞見一股煙味,一時分不清是電梯裏本來的,還是方桐秋身上帶的。

“抽煙了?”

方桐秋偏頭聞了聞衣領,是有點味:“剛才抽了支,味很重?”

張凝遠說不是,他就是覺得方桐秋心情似乎不太好。

進門之後方桐秋也很反常,鞋子還沒換就把人推到門板上,跟張凝遠接了一個很認真很細致的吻。

吻完了,他問:“我記得你之前交過女朋友?”

張凝遠不知道他怎麽想起這個,挺早之前的事了。

方桐秋問:“是個什麽樣的女孩?”

“學新聞的,挺文靜。”張凝遠試著回憶,其實也記不得多少了,“怎麽突然問這個?”

方桐秋也不知道自己抽什麽瘋,就是剛才接吻的時候忽然想起來這回事。

“隨便問問。”他語氣挺隨意,跟閑聊似的,除了場合不太對,“後來怎麽不談了?”

張凝遠說:“她比我大一屆,當時準備去國外讀研,為這事鬧了幾次不愉快,幹脆就算了。”

很現實的原因,畢竟生活不是烏托邦。

方桐秋邊聽,邊脫下外衣換了拖鞋,而後去酒櫃裏拿了瓶酒,穿過客廳直接來到臥室。

張凝遠跟著走進來,看見他正往豎紋水晶玻璃杯裏倒酒。

“你額頭傷口沒好,不能喝酒吧?”

方桐秋笑了一下:“要管我啊?”

張凝遠自知沒那個立場,其實他再多說一句方桐秋就把酒放下了,但他再沒說,方桐秋也沒有放。

他把左手的酒杯遞給張凝遠,嘴上說著隨便問問,其實問的不隨便:“挺好奇的,你們誰先追的誰?”

如果不是他身上沒有酒味,張凝遠會懷疑他回來之前喝過酒。兩人在一起快一年,方桐秋從來沒問過這種問題,對於兩人的關系,是有點越界了。

“記不清了,過去挺久了。”

方桐秋沒再問下去。

他想起了宋從婉,想起來她一口一個“遠哥”地喊,亮晶晶的眼睛裏盈滿了愛意,想起在病房裏她和聶玉芹有說有笑的樣子。

他知道張凝遠只拿宋從婉當妹妹,但這個世界除了宋從婉還有很多女孩。

在這麽多女孩裏,總能碰到一個讓他心動的,談一場轟烈或平淡的戀愛。他這麽美好的年紀,不該被一個男人綁在身邊。

他更不希望有一天,分手是張凝遠提出來的,既然早晚要分開,不如讓彼此都沒有負擔地分開。

這時候方桐秋想,太可惜了,他們連一場正經的約會都沒有過。

張凝遠感覺出來今晚方桐秋整個人的狀態都不對,有些擔心:“發生什麽事了?”

方桐秋搖頭,喝過酒的嗓子有點啞:“沒什麽,心情不好。”

他周身彌漫的悲傷太濃重,以至於張凝遠一眼就看穿他在撒謊。但他並沒有太多詢問的機會,很快方桐秋仰頭灌了自己一大口酒,貼著他的嘴唇將微涼的液體送進來。

張凝遠一時沒反應過來,少許酒精從唇邊溢了出來,順著他的喉結打濕了衣領。這還不夠,方桐秋又灌了自己很多酒,動作太快以至於兩人的上衣都被弄濕了不少,弄得渾身酒氣。

喝完大半瓶,他嗆得咳了兩聲,聲音更啞了:“今天正面吧。”

張凝遠沈默著打開抽屜,拿出最後一個套。他現在不是很想做,氣氛顯然不合適,可方桐秋有種悲傷的亢奮,看上去很想要。

最後還是做了兩次,後面那次結束正好快十二點,張凝遠問方桐秋要不要抱他去洗澡,方桐秋說不用。

又等了幾分鐘,準確來說是五分三十七秒,又冷又黑的窗外忽然綻開了新年的第一束煙花,和他們上次看的煙花一樣,是藍色的。

“張凝遠。”方桐秋少見地叫了聲他的名字。

第一束煙花的光芒很快黯淡下去,漆黑的房間裏張凝遠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有聲音異常清晰:“新年快樂。”

“嗯,新年快樂。”他真誠地回了一句。

今天的方桐秋很不開心,他希望明年的方桐秋每天都能過得開心一點。

緊接著是第二束第三束,金色紫色的煙花接連綻開在墨色的空中,美得像一場稍縱即逝的幻夢。

在一顆巨大的彩色煙花開始徐徐墜落時,方桐秋又喊了一遍他的名字:“張凝遠。”

張凝遠側過頭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方桐秋說:“我們就到這兒吧。”

張凝遠楞了楞,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過了良久,他才開口:“好。”

屬於他們的一年結束了,新年開始了。

【作者有話說】

時間上有bug,等我修文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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