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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吃吃吃(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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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吃吃吃(20)

“哇!我還是第一次來天都星, 這裏比天梧星更漂亮、更熱鬧。”榮邈坐在星梭裏興致勃勃地趴著窗往外看,活靈活現一個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

鳳西鳶斜睨過來,“你誇就誇, 拉踩是什麽意思?”

天梧星是鳳凰家族的大本營, 也是永曜帝國七大主星之一, 是和天都星同級別的超級大型星球。

因著和姬司諭關系好, 鳳西鳶主動攬過了此次鳳凰家族代表的活計,前來出席宴會,而且她也想見見那只在小芒星沒能見到的純血小饕餮。

榮邈也出身天梧星, 但和擁有純血鳳凰血脈的鳳西鳶不同,他的家族人丁雕零, 傳承至今唯他一人覺醒擬態, 這次能來天都星, 是借了鳳西鳶的光, 蹭邀請函進宴會。

他在星曜軍校認識的姬司諭和鳳西鳶,過程暫且不提, 三人差不多是互為損友的關系。

“誒!我就是稍微感嘆一下嘛!給諭諭一點面子。”榮邈不慌不忙回答。

鳳西鳶不聽他貧嘴, “你這馬屁還是等見到他的時候再拍吧!否則我怕自己忍不住一腳把你從星梭裏踹出去。”

榮邈趕緊告饒, “我錯了大小姐, 咱們天梧星吊打十顆天都星!”

鳳西鳶又道:“你這話可別到外頭說,否則我怕你有命來沒命走。”

榮邈立刻擡手在嘴邊做了個拉拉鏈的動作。

正好此時, 星梭停在宴會場前, 榮邈狗腿地‘滾’下星梭, 扶住鳳西鳶的手, 被她挽著走上紅毯。

鳳西鳶作為鳳凰家族的純血鳳凰,又是家族繼承人備選者之一,在公開場合露面後便過上了萬眾矚目的日子, 認識她的人不在少數,人人都想和她攀交情。

此時,她的身邊出現了個陌生面孔,並非是哪個大家族的繼承人或者主家子弟,霎時惹來諸多議論,好奇他哪裏得了鳳三小姐的青睞,能被她帶著出席天都姬氏的宴會。

在他們之後,又有一艘星梭停下。

玉溪澤先下了星梭,應豫慢條斯理跟在後頭,認識他倆的人都知道,他們的關系好得堪比異父異母的親兄弟,公開場合裏,如果其中一個人在,另一個肯定也在。

玉溪澤和應豫在星門遺跡消失後,也離開了小芒星,各回各家。

麒麟家族因為純血繼承人只有玉溪澤一個,此次出席宴會的任務毫無疑問落到了他身上。

應龍家族的純血繼承人雖不在少數,但一條比一條鹹魚,根本不想千裏迢迢來一趟天都星,應豫受玉溪澤之邀,便在哥哥姐姐們欣慰的眼神中接過了家族代表的任務。

玉溪澤理了理外套上的袖扣,好奇地對應豫說道:“我之前怎麽沒聽說過姬蕪元帥有個流落在外的女兒?”

“我也沒聽說過。”應豫回答。

這種事情,肯定會被記錄在圖騰家族的秘辛檔案中,兩人都是能夠接觸此類檔案的身份,卻沒有印象哪份文件裏有提到此事。

“那她是哪裏冒出來的?”玉溪澤隨口道。

如果是從旁支帶回來的孩子,根本沒必要這麽遮遮掩掩,大方承認就好了,包括棠溪皇室在內的其他七大圖騰家族又不是沒有出生旁支的孩子繼承過軍團的先例?

而且把旁支出生的純血血脈接到主家進行培養是不成文的規定,既是為了挑選最合適的家族繼承人,也是為了保護純血血脈不被心有覬覦之人獵殺。

應豫想出一個理由,“或許姬蕪元帥是怕大張旗鼓地尋找她,不僅找不到人,還有可能把她陷入更危險的境地吧?”

倒也是。

圖騰家族通常會把純血後輩養育到一定年齡,才會正式對外介紹,姬蕪元帥當初是只生了個兒子,還是生了對雙胞胎,她若有心隱藏,旁人也未必知曉。

不僅如此,當初麒麟族長把玉溪澤的父親逐出家族是秘密進行的,對外則宣稱他已經死了,此後他始終過著遮掩容貌、隱姓埋名的生活。

若非麒麟家主後來去尋找他,其他圖騰家族也未必能了解到那樣一樁會被貴族圈傳為笑談的隱秘往事。

圖騰家族的純血血脈就是這樣,像人參果、唐僧肉一樣,能惹來無數人的覬覦。

在天都姬氏的地盤上,兩人也不敢聊太多與宴會主角有關的八卦,就此打住。

玉溪澤想著棠溪皇室會派誰過來,偏頭就看到了精心打扮過,正端著天都星特產的翡翠葡萄酒和姬司諭說話的祁煥。

他的神情未有多大的變化,眼神卻瞬間冷了下來。

應豫提醒道:“你今天要是敢在這裏跟祁煥打起來,姬司諭能弄死你。”

玉溪澤哼了聲,“我是什麽很蠢的人嗎?在這種場合打姬蕪元帥的臉?”

應豫沒有對蠢不蠢的問題發表評價,而是奇怪道:“祁煥什麽時候和姬司諭關系那麽好了?”

還能有說有笑。

姬司諭那家夥看著好相處,實際上又傲又挑,尋常人入不了他的法眼,怎麽可能看上祁煥那種蠢貨?

玉溪澤也皺起了眉。

他豎著耳朵認真聽了聽兩人的對話,什麽‘星星棗’‘青沅’‘下次’。

青沅?

姬青沅?

祁煥見過姬青沅了?

-

祁煥沒註意到玉溪澤來了,與姬司諭攀談,也只是說一些場面話。

比如,姬司諭說他送來的水果很好吃,感謝他的慷慨贈予。

再比如,他客氣的表示沒有什麽,姬司諭喜歡的話可以多送他一些。

祁煥到底是自小錦衣玉食的大少爺,該學的禮儀都學了,該說的場面話也會說,盡管有點怵姬司諭,倒也不至於丟螣蛇家族的臉面。

他之所以能作為螣蛇家族的代表前來天都星出席宴會,並非是祁夫人已經忘了小芒星發生的事情,而是她不想讓其他純血螣蛇得到這個露臉的機會。

祁夫人好面子,卻也能屈能伸,姬青沅既然有利用價值,那就該讓她發揮用處,而不是因自己一時的喜惡讓祁煥錯過一個強大的助力。

兩人尬聊了幾句,會場外頭忽然傳來輕微的騷動。

放眼看去,是皇室的代表來了。

皇儲,棠溪晟。

他有著一頭墨色短發,身穿黑金色的禮服,氣質溫和而不失高貴,含笑的金紅色雙眸掃過人群,對著向他恭敬致意的大小貴族微微頷首。

姬司諭作為主人,結束了與祁煥之間的談話,端過一杯翡翠葡萄酒走向棠溪晟,從容地和他打招呼。

“司諭,怎麽沒有見到青池和青瀲?”棠溪晟接過酒杯微抿一口,笑著問道。

人人都知道,純血饕餮姬青沅回歸,受影響最大的就是姬青池和姬青瀲這兩個原本的家族繼承人備選者。

這麽重要的場合,一個兩個的都不在,也太耐人尋味了。

莫不是兄妹不和,一點面子也不想給?

盡管在場賓客中有不少人懷揣著這樣的猜測,但敢出言試探的,也就只有棠溪晟了。

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惡意,仿佛只是問了一個很尋常的問題。

姬司諭:“青池素來不喜歡人多的場合,可能在哪個地方貓著躲清靜吧?至於青瀲,想當妹妹的舞伴,結果妹妹沒選他選了青池,這會兒正生悶氣呢。”

他所說的情況,完美符合兩人的性格。

棠溪晟輕晃著酒杯,“青瀲這麽喜歡青沅,倒叫我有些迫不及待見她了。”

“宴會馬上就開始了,殿下無需等太久。”姬司諭接過話,完全沒有提前帶他去見時一沅的意思。

棠溪晟掃他一眼,“聽說青沅是你親自找回來的?”

“湊巧罷了,也算圓了母親一件憾事。”話到此,遠處傳來酒杯落地的聲音,姬司諭道:“殿下慢飲,我去瞧瞧發生了什麽。”

棠溪晟看著他離開的背影,端起翡翠葡萄酒又喝了一口,神情沒有多大的變化,另有他人湊上前來,殷勤地和他搭話。

-

“你沒事吧?”鳳西鳶重新端過一盞酒杯,上下打量著完好無損的姬司諭。

剛剛的酒杯是她故意失手落在地上的,為了解救被迫去和笑面虎聊天的姬司諭。

姬司諭眼尾微挑,壓著聲線道:“你真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

鳳西鳶滿意地擡起下巴,受了他這句恭維。

榮邈端著小蛋糕走過來,恭敬地遞給活菩薩,見她接了才對姬司諭八卦道:“白澤家族有派人來嗎?”

要說七大圖騰家族中,情況最糟糕的是哪個家族,那麽非白澤家族莫屬。

白澤家族雖是圖騰家族,覺醒的白澤擬態卻沒有和其他圖騰擬態一樣強大的戰鬥力,他們能屹立永曜帝國之巔,靠的是神獸白澤通天曉地的預知能力。

十幾年前,白澤家族一夜之間被人屠了滿門,只留下一個繈褓女嬰。

當時這件事震驚了整個永曜帝國,先皇震怒,聯合其他五大圖騰家族徹查此事,最後發現是流浪荒蕪星域自稱為魔神軍團的強盜組織幹的。

先皇當即對魔神軍團發布3S級通緝令,魔神軍團便在此後的十年中,被永曜帝國追殺到銷聲匿跡。

當初幸運存活下來的女嬰也被先皇接到帝國皇宮,由皇後親自撫養,如今已有十八歲,等她從星曜軍校畢業,便可返回天衡星繼任白澤家主之位。

姬司諭搖了搖頭,“說是身體不好,無法到場。”

白澤家族只剩她一人,倒也沒人會對她過分苛責。

榮邈暗嘆了一句好慘,又說起自己一直念念不忘的事情,“咱們妹妹待會兒是和姬蕪元帥一起入場嗎?哎呀!我可算能見到她了!”

若非場合不對,榮邈想搓手表示自己有多期待。

姬司諭似笑非笑掃他一眼,看得榮邈渾身起雞皮疙瘩,想問問他這眼神是什麽意思的時候,會場燦亮的燈光忽然全部暗了下來。

禮樂奏響,燈光匯聚,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向站在紅毯盡頭的母女倆身上。

年輕的女孩在會場燈光的照射下,亮得仿佛能發出光來。

她穿著銀藍色的一字肩禮服,露出白皙圓潤的雙肩、精致漂亮的鎖骨,一條絲綢腰封勒出她不盈一握的腰肢,鑲嵌著星鉆的輕紗自然的向下垂墜,行走之間閃爍著熠熠星輝。

那頭惹眼的銀灰色長發綰起,藍底銀邊的發帶纏繞其中,長長的尾端與垂落的發絲交相輝映,襯得那一節修長的脖頸如極品羊脂白玉。

前段時間在天曜拍賣場上引起無數女士爭相搶奪的十三顆貓眼藍寶石被制成了一整套首飾,與她一起驚艷亮相。

萬眾矚目之中,她挽著姬蕪元帥的臂彎,靈動的雙眸掃過人群,露出優雅得體的微笑。

有人看癡了眼,手中的酒杯滑落,摔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卻被高亢了禮樂輕描淡寫的掩蓋,侍從立即上前,熟練地處理這微不足道的突發情況。

榮邈狂吸了兩口氣,掐著姬司諭的手腕道:“諭諭!咱、咱們妹妹這也太漂亮了吧?”

簡直像墜落凡塵的精靈,被她看上一眼,連血液都能沸騰。

姬司諭拎著他的袖子把他的手提起來甩開,涼涼評價了兩個字,“出息!”

鳳西鳶給他一個嫌棄的眼神,“確實漂亮啊!為什麽我沒有這麽漂亮的妹妹?她看起來好乖,軟軟的很好捏的樣子!”

姬司諭:“……”

話是這麽說沒錯,但這可不是朵小白花,而是朵食人花!

如此想著,姬司諭再次看了過去,恰恰迎上時一沅看過來的視線,得她輕眨了一下眼。

剎那間,數不清的來賓不約而同把目光轉了過來。

姬司諭:“……”

心情還挺好?看來笨蛋弟弟已經被收拾的差不多了。

鳳西鳶已經和榮邈湊在一起激動了,兩人的聲音幾乎同步,“她看過來了!她看過來了!還對我眨了眼!”

姬司諭很是驕矜地調整了一下袖口,懶洋洋打破他們的幻想,“是在看我。”

兩人同時對他怒目而視。

-

旁邊的玉溪澤已經徹底呆住了。

他做夢都想不到天都姬氏剛找回來的大小姐會是之前小芒星的難民季沅。

即使有過在星門遺跡的短暫相處,玉溪澤對‘季沅’的印象也還停留在‘蠢貨祁煥身邊的吸血鬼朋友’上。

季沅就是姬青沅?

姬蕪元帥流落在外的女兒?

他想到來天都星之前看過的那份文件,姬蕪元帥對外透露找到純血饕餮的時間明明在他和‘季沅’一起掉入星門遺跡之前。

那家夥在耍他!

應豫的眉宇間也流露出了些許意外,但他和時一沅的交集有限,除了驚訝之外,倒也沒有旁的情緒。

再看旁邊的祁煥,雙眼亮得幾乎要發出光來,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對天都姬氏的大小姐一見傾心。

他倒是總算長了回眼睛。

-

姬青池從人群後方進入宴會場。

他遠遠看著走在紅毯上的女孩,氣質溫雅柔和,微笑時柳葉眉彎起,漂亮的杏眼更為她添上幾分乖巧,像個天真不谙世事的小公主。

誰也想不到,在她乖巧可人的外表下,有著另一幅截然不同的面孔。

她纖細的雙手能輕輕松松擋下姬青瀲不借助星力便將烏木打爛的拳頭,她柔弱的身體掌握著各種高難度的格鬥術,輕輕一腳就踩碎了姬青瀲的肩胛骨。

她用幾句話便道出了姬青瀲內心最不願意面對的事情,簡簡單單擊潰他的心防,讓他放棄自己原有的優勢,像提線木偶一樣被她戲耍。

姬青池不知道該怎麽形容自己看到姬青瀲在她面前一敗塗地時的心情,但他清楚自己永遠都不可能忘記女孩站在月光下高傲地對自己擡起手的模樣。

如此想著,姬青池收回視線在人群中尋找姬司諭的位置,發現他正低頭撥弄著袖扣,似乎對萬眾矚目的女孩完全不感興趣,直到母親帶著姬青沅走到宴會場中央,他才慢悠悠擡起腦袋。

姬青池穿越人群,走到姬司諭身邊站定。

姬司諭瞥見他的身影,隨口問道:“精彩嗎?”

姬青池楞了下,反應過來他說的是姬青瀲之後,立即低聲道:“你早就知道她會那麽做了?”

姬青沅今晚擺明了是去挑釁的,再有她那字字句句誅心的話,姬青瀲不爆炸才怪。

“很難猜嗎?”姬司諭反問。

姬青池默了默,翕動著唇瓣想說話,可這裏顯然不是個合適的場合,只好閉緊嘴巴。

姬司諭見他不說話,垂在身側的指尖繪了枚交流星紋,打進姬青池的手背,在心裏問道:“姬青瀲呢?”

姬青池不是第一次和他用交流星紋對話了,輕車熟路地在心裏回答:“我送醫務室去了。”

“怎麽解釋?”姬司諭問道。

妹妹可不是會手下留情的人,姬青瀲這會兒就算不缺胳膊斷腿,也至少鼻青臉腫,十天半個月下不了地,醫務室那邊肯定要弄清楚緣由好向母親匯報。

姬青池沒接話。

姬司諭忽然有股不好的預感,趁著周圍光線不好,擡腳踹了下他的足踝。

姬青池吃痛,老實回答道:“青沅說,你打的。”

姬司諭似笑非笑道:“……你沒阻止?”

他是打過,而且下手不輕,但這不能成為他給便宜妹妹背鍋的理由。

姬青池沒吱聲。

姬司諭偏頭與他對視,成功在那雙眼睛裏看到了‘反正又不是我背鍋’一行字。

他氣笑了。

若非場合不對,他覺得姬青池也有去醫務室躺一躺的必要。

-

姬蕪元帥迎著在場所有人的目光,說了幾句場面話,最後偏頭對著身側的時一沅笑了笑,牽起她的手,高聲宣布了她的身份。

熱烈的掌聲中,司儀宣布宴會正式開始,樂隊奏響《森林裏的綠蔭》這首經典曲目。

婉轉悠揚的曲調中,姬青池一身白金色的禮服,頂著一貫的冷臉在現場所有人的註視中,走到時一沅面前,彎腰躬身作出邀請禮。

姬青池不明白,姬青沅和姬司諭的關系已經好到能隨便往他身上甩黑鍋,為什麽不邀請他當舞伴?難道是因為他撞破了她的真面目,也要像姬青瀲一樣,被她制裁了嗎?

時一沅不知他心頭的疑惑,笑著偏了偏頭,輕輕將指尖搭上他的掌心,優雅地邁開舞步。

“二哥哥,你怎麽有點心不在焉的?是當我的舞伴很為難嗎?”時一沅疑惑詢問。

姬青池心尖兒一抖,瞬間回收所有亂七八糟的念頭,“沒有,想到了一些事情而已。”

“原來是這樣,那二哥哥,你的肩膀可以放松一些。”時一沅低笑道。

姬青池:“……”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專心致志跳完了這支開場舞。

當如雷的掌聲響起,姬青池牽起時一沅的手,躬身親吻她的手背,並下定決心這輩子都不跳舞了。

開場舞結束,賓客們邀請自己的舞伴步入舞池,祁煥正要朝時一沅走去,邀請她跳今天的第二支舞,一道身影卻先他一步站在了時一沅面前。

棠溪晟優雅躬身,“青沅小姐,能請你跳一支舞嗎?”

青年身穿黑金色的皇儲禮服,墨色的短發被精心打理過,每一縷發絲都放在它應該存在的位置,金絲銀線編織而成的綬帶從他的肩上垂落,又添幾分軍人獨有的氣質。

時一沅看過棠溪晟的資料,在阿德萊特交給她的必須要記住的文件裏。

他是皇後唯一的兒子,現任皇帝自小帶在身邊培養的愛子,登基後便將其封為皇儲,毫無懸念的下任皇帝。

她欣然將手搭上棠溪晟的掌心,“當然,殿下。”

祁煥微抿著唇,腳跟向後,結實踩在地上。

不遠處的玉溪澤噸噸噸灌下一杯翡翠葡萄酒,對應豫惡狠狠道:“她竟敢耍我!我待會兒要去和她跳舞!”

應豫斜眼看過來,不是很懂這兩句話的前後邏輯。

玉溪澤冷哼道:“你也去!累死她!叫她出洋相!”

應豫:“……”

覺醒了純血饕餮的擬態天賦者,應該不至於跳幾支舞就累趴下,更別提在這種場合出洋相。

他拒絕做無用功:“不去。”

-

“在這偷什麽懶?”姬司諭端著兩杯酒走過來,把其中一杯遞給姬青池。

姬青池正坐在人工湖旁的假山陰影裏,對著湖面粼粼的波光出神,聽到他的聲音後,收回思緒接過酒杯,答道:“吵。”

他歷來不喜歡人多的地方,遑論是宴會這樣喧鬧的場合。

交際、尬聊、虛與委蛇,他全都不喜歡。

姬司諭示意他往旁邊挪一點。

姬青池分給他半塊巖石,“你不去邀請青沅跳舞嗎?”

姬司諭:“我怕她踩我的腳。”

姬青池下意識彎了下唇,“她應該沒那麽壞心眼。”

“那我看你和她跳舞的時候,冷汗都快下來了?”姬司諭一針見血道。

姬青池:“……”

冷汗不至於,但跳完之後的確是松了口氣。

他思索了幾秒鐘,不太精確的形容道:“可能心態還沒調整過來。”

任誰毫無心理準備地看到印象中乖巧可愛的妹妹上演全武行,單方面暴打自己平時恨不得躲著走的麻煩精弟弟,都得懷疑是不是見了鬼。

姬司諭沒有回話,而是把空酒杯放在一邊,脫下禮服外套放到身旁,只穿著單薄的襯衫躺倒在巖石上,望著天邊盈盈的弦月。

這麽一瞧,仿佛他才是受不了喧鬧又虛偽的宴會,跑出來躲懶的人。

靜謐的湖畔,鈴鐺低著頭啃咬鮮嫩的青草葉,卻也不吃,嚼吧嚼吧兩下又吐出來,看到漂亮的小野花,又會湊過去嗅一嗅,然後避開它,去啃另一邊草地上的嫩葉。

有鯉魚悄悄把腦袋探到湖面,一口咬住被風吹到湖裏的樹葉,不待月光照亮它的位置,便把腦袋縮了回去,咕嚕咕嚕吐出兩口泡泡。

無聲的沈默了一會兒,姬青池垂下眼簾道:“你早就猜到她故意惹怒青瀲的目的了?”

姬司諭沒有正面回答:“妹妹啊,聰明得很。”

再嚴格完美的教育,也比不過親身去獲取那些經驗和教訓。

姬青瀲連紙上談兵都玩不明白,怎麽可能幹得過真刀真槍的姬青沅?

她做一件事情,絕不能留下給人攻訐的把柄,更別提她剛回天都星,每個人都在用審視的目光看她,想知道她有幾分能力,想知道她是否有資格成為天都姬氏的繼承人。

母親是這樣,整個饕餮軍團也是這樣。

無人在意她在外面經歷了什麽,只想看她配不配得上姬青沅這個名字。

不管是一無是處,還是驚才絕艷,只因覺醒了純血饕餮擬態,那些目光便不可能移開。

當然,平庸有平庸的活法,卓越有卓越的追求。

姬青沅選擇了後者。

她需要一個走入饕餮軍團眾士兵視野的機會,但又不能直接去接觸他們,免得讓人覺得急功近利,還沒學會走就想跑。

而她不久之後便要入學星曜軍校,留在天都星的時間有限,所以需要盡快在饕餮軍團的士兵心目中留下較好的印象。

至於等她從星曜軍校畢業再著手此事,那就太晚了。

時間可以培養認同感,與姬青池和姬青瀲相比,她最弱勢的便是時間。

正巧這個時候,完全把喜怒二色放在臉上的姬青瀲一腦門撞在她面前。

她傻了才會放過送上門來的墊腳石,只是每天去馬場挨一頓罵就讓饕餮軍團熟知且抱有期待的姬青瀲成了自己的對照組。

人啊,就怕對比,更別提她還擁有純血饕餮血脈這樣的逆天優勢。

人心理所當然倒向她,對姬青瀲逐漸失望的饕餮軍團士兵開始對她萌生期望。

可這樣還不夠。

激怒姬青瀲讓他自毀長城的手段不算高明,聰明人稍微動點腦子便能看出來。

本就對她抱有審視目光的人會覺得她是不是在外面學壞了,一心只想著權力地位,絲毫不顧念手足之情,才能把孿生哥哥當成墊腳石踩,也理所當然對她有了偏見,這種情況在高級軍官中會更加明顯。

是以,她不能只做到這裏,還要徹底抹殺產生這種偏見的可能性。

姬司諭問道:“你覺得青瀲是個什麽樣的人?”

姬青池猶豫了一下,“太過傲氣,目標放得太遠,不顧及眼前;還暴躁易怒,聽不得刺耳的話,需要哄著點才會乖乖做事。”

“所以,他有什麽優點?”姬司諭低笑著反問。

姬青池默了默。

他絞盡腦汁想了小半分鐘,“不太記仇,對比自己強大的人有天然濾鏡,學習和戰鬥天賦其實很強,但急功近利反而學不好。”

姬司諭再問:“那麽你覺得青沅要怎麽解決眼前的困境?”

如何讓母親完全認可她,如何讓饕餮軍團那群人精似的軍官信服於她?

這個問題與前一個問題,可以說是風馬牛不相及。

姬青池楞了一下,低頭思索了一會兒,瞳孔微微放大,喃喃道:“原來如此。”

姬司諭:“嗯?”

姬青池正欲回答,一道清靈靈的聲音從旁邊傳了過來,“兩位哥哥在這裏說什麽悄悄話?能說給我聽一聽嗎?”

姬青池轉過頭,正好對上時一沅笑意盈盈的雙眸。

他立刻挺直腰板,往她身後望了望,“你怎麽過來了?宴會那邊……”

時一沅拎著裙擺擠過來,姬青池怕她穿著高跟鞋摔倒,趕忙擡手去扶她。

“謝謝。”時一沅抓住姬青池的虎口,擠坐在他和姬司諭之間,裙擺上的薄紗滑落,各蓋住兩人一條腿。

再觀姬司諭,始終微闔著眼把雙手枕到腦後,對她的出現既不意外,也沒什麽表示。

坐好了,時一沅說道:“宴會那邊好無聊,跳舞跳得我腳都快斷了。”

姬青池見她鼓著腮幫子抱怨,又是那副無邪純真的模樣,頓了頓道:“的確無聊。”

時一沅重新拉回話題,“你們在這兒說與我有關的悄悄話嗎?”

姬青池:“……”

他還在糾結該怎麽回答,姬司諭已然嗯了聲。

姬青池震驚地看過去。

就這麽承認了?

姬司諭開口,“聽說你往我身上扣了口黑鍋?”

以姬青瀲的性格,肯定不會大肆宣揚自己被姬青沅暴揍的事情,這口黑鍋他要是不否認,沒人會懷疑。

時一沅挑起一縷發絲別到耳後,語氣又乖又軟:“哥哥能者多勞嘛。”

能者多勞是這麽用的嗎?

姬司諭攤手到時一沅面前,“沒有好處的事情我不幹。”

時一沅已經準備好賄賂了。

他手剛伸出來,貓崽兒就掉進了他的掌心,因突然離開精神力泉,有些茫然地左顧右盼。

姬司諭欣然把貓崽兒捧走,手指卡著它的腋下,滿足地欣賞它懸空蹬腿的小模樣。

姬青池莫名覺得自己有點多餘。

他果然還是無法適應人多的地方。

“我還有點事,你們先聊。”姬青池站起身,走出了假山陰影,騎著在湖邊喝水的鈴鐺,消失在了夜色中。

羽翅振動的聲音遠去,時一沅拎過姬司諭的外套展開鋪在巖石上,自然地向後躺倒,仰望著天邊瑩瑩的月色。

姬司諭瞥她一眼,“你是真的一點也不見外。”

時一沅詫異道:“和自家哥哥見什麽外?”

姬司諭:“……道理是這個道理,但……”

“是這個道理不就行了?”時一沅截斷他的話。

姬司諭決定結束這個無聊的話題,揉著小奶貓的肉墊道:“你過來幹嘛?”

時一沅側身起來,墊著身下的禮服外套單手托腮道:“哥哥再幫我個忙唄!”

姬司諭聽也不聽道:“拒絕。”

時一沅擡手去抓小奶貓。

他立刻往旁邊避了避,反口道:“說。”

拿捏毛絨控的正確方式(get)。

時一沅笑容滿面說出自己要他幫的忙。

姬司諭不是很樂意,但看在小奶貓接連對自己嗷嗚了好幾聲的份上,沒有拒絕。

-

次日午後,姬青瀲迷迷糊糊醒來的時候,看到的是熟悉的臥室布景,他楞了一下,有些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

但很快,從臉頰、後肩乃至全身各處泛起的疼痛讓他回憶起了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

尖銳刺耳的嘲笑、無法招架的攻勢、戰敗後滾落石階的屈辱,像大海裏波濤洶湧的浪潮,一股腦拍向姬青瀲,把他拍得暈頭轉向、雙眼發直。

“想什麽呢?”姬司諭的聲音突兀響起,一下把姬青瀲從漆黑的深淵旁拉了回來。

他坐在床邊的藤椅上,悠然自得地翹著二郎腿,手邊的小幾上還擺了一盤星星果,正有滋有味吃著,小奶貓趴在他的膝蓋上,懶洋洋打了個哈欠。

姬青瀲的眼睛又腫又疼,此時呆呆望著天花板,一個字也不想說。

順風順水的小少爺遭受了出生以來最大的打擊,打擊還來自同父同母的雙胞胎妹妹,叫他如何接受得了?

姬司諭用指腹一下又一下刮蹭著小奶貓頸後的軟毛,不是很有耐心地詢問,“知道你為什麽會躺在這裏嗎?”

姬青瀲搭在被子上的手緩緩收緊,聲音又幹又澀,“你是來看我笑話的?”

姬司諭詫異挑眉,“原來你也知道自己已經是個笑話了。”

姬青瀲的拳頭立即緊繃到極致,手臂上一陣陣抽疼的肌肉卻告訴他,他這會兒別說是和姬司諭打架了,怕是連床都爬不起來。

他閉上眼睛,試圖用這樣的方式逃避自己不想面對的現實。

姬司諭見他這副德性,嗤笑道:“你就這點氣度和能耐嗎?竟然還好意思嘲笑姬青沅。”

“你自己說說,你哪裏配得上饕餮軍團統帥繼承人的身份?”

“青沅是你的孿生妹妹,她流落在外多年,回來後你不僅沒有關心她,還放蛇嚇她,換作是我,也要狠狠收拾你一頓。”

姬青瀲被他說得眼睫一顫。

“我原以為你答應教她騎馬,是要好好和她相處,可母親一句話便叫你發了瘋。”

“元帥之位,有能者居之。你以為貶低她,就能抹殺她的優勢?抹殺她覺醒純血饕餮擬態的事實?還笑她是一級廢物?覺醒了擬態十二年只擁有七級戰力的你,我覺得也挺廢物的。”

“她輕輕松松便打壓了你的銳氣,敲碎了你的傲骨,你認為自己哪裏比得上她?”

“事到如今,你不想著反思自己到底敗在哪裏,卻還耍大少爺脾氣,逃避現實,你猜猜母親是會心疼你被她打了,還是對你徹底失望?”

姬青瀲驀地睜開眼,“我沒有!”

姬司諭反問:“沒有什麽?是沒有放蛇嚇她,還是沒有仗著自己十八年的優渥生活嘲笑她是廢物?”

姬青瀲被他問得啞口無言。

他做事向來隨心所欲,很少去思考做完這件事後會有什麽後果,因為他是姬氏家主唯一的兒子,不管闖了多大的禍,母親都會護著他。

而他也並非真的不知輕重,真的會去做那些讓母親為難的蠢事。

說到底,他只是不認為自己有尊重姬青沅的必要,根本沒有把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妹妹放在心上。

姬青瀲躺在床上,雙眼無神地望著天花板。

姬司諭點到為止,屈指勾了勾小奶貓軟乎乎的下巴,抱著它出了房間。

聽到清脆的關門聲,姬青瀲腫脹的眼皮顫了顫,轉頭把腦袋埋進被子裏,控制不住低聲嗚咽。

-

時一沅坐在庭院樹蔭下的藤椅上,正低頭翻看記錄著白澤家族的過往和隱秘的書籍。

聽到腳步聲,她擡起頭來,對姬司諭露出一個乖巧的笑。

即使知道這副笑臉裝乖的成分更大,姬司諭依舊覺得賞心悅目,多瞧了兩眼。

“哥哥的心理輔導工作已經結束了嗎?”時一沅合上書籍,接住從他肩上蹦向自己的小奶貓,親了親它翹起的小耳朵,得它高興地嗷嗚一聲。

“你可真會使喚我。”姬司諭不答。

“誰讓哥哥那麽可靠。”時一沅面不改色地恭維。

姬司諭在她身旁的藤椅坐下,“難道不是物盡其用嗎?”

不過幾次接觸,便摸清了姬青瀲的性格弱點,更是把握著時機,驅策他去引導姬青瀲,不讓他的思維走入死胡同,避免真的和他變成針鋒相對的關系。

“哥哥這話好生無情,妹妹遇到了解決不了的難題向哥哥求助,難道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時一沅不和他玩涇渭分明那一套。

姬司諭撿起一顆星星棗丟進嘴裏,吃完了才道:“母親怕是也小看了你。”

姬青沅從來沒想過打壓姬青瀲,也沒想過讓他被饕餮軍團厭棄,她的目光更長遠。

姬青瀲的性格弱點太明顯,即便不繼承家族,也是非常致命的缺陷。

姬蕪作為母親,自然無法坐視不管,多次想打磨他,卻始終沒什麽成效。

姬青沅的出現是一次很不錯的磨礪機會,所以她特意在姬青瀲面前表示對小女兒的重視,讓他產生危機感,想看看笨蛋兒子這次能不能長進。

結果令姬蕪大失所望,姬青瀲完全被姬青沅牽著鼻子走。

姬青沅很聰明,在他這裏得到些微提示,便猜透了姬蕪心中所想,順勢踩著姬青瀲當墊腳石,走進饕餮軍團的視野,俘獲一部分人心。

這還不止,她故意在宴會開始前去挑釁姬青瀲,為的就是把他的怒火徹底激發出來。

她以姬青瀲看不起的弱者身份輕而易舉擊敗他,用他絕對不可能忘記的方式清晰認識到,不管是比身份、比血脈、比手段,還是比他引以為傲的戰力,他都是輸得落花流水的那個。

經歷此事,姬青瀲必定會死死記住這個教訓,再也不敢莽撞行事,雖說未必能徹底改掉經久形成的壞脾氣,但定然會有所收斂。

這是姬蕪一直想做卻做不到的事情。

再‘雇傭’他出面,點醒姬青瀲,心中有愧的小少爺又哪會和她不死不休?

之後,姬青沅只要創造一個兄妹和好的契機,空長個子不長腦子的小少爺將徹底被她拿捏在手裏。

兄妹二人和好如初,所謂心狠手辣、為權勢不顧手足的偏見,自然也不可能形成。

至此,她不僅在饕餮軍團的士兵心目中留下了好印象,還會讓姬蕪對她刮目相看,認可她有成為天都姬氏未來繼承人的能力。

柔風卷著樹梢上的枝葉,互訴陽光的美好。

時一沅莞爾道:“哪有哥哥說的那麽誇張?”

姬司諭未語,深邃的眼神卻想看透她的過去,探究她的未來。

時一沅靠向他的耳畔,豎起手指輕輕噓了聲,吐氣如蘭:“別對我產生好奇,會沒命的,哥哥。”

她用同樣的話,回敬他那日的威脅。

姬司諭偏過頭,於咫尺間對上那雙幽冷的銀藍色雙眸。

如潭如淵,深不可見底。

又若堆疊累累白骨的死地,不見分毫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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