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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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生死
次日，馮墨儒單獨往宣政處去，議過事後並未離開，夏翊清道：“有話便直說，不必這般吞吞吐吐。”
馮墨儒斟酌著說道：“朝中如今對北疆戰事有些微詞，平寧侯身世之論又被有心人翻出，有些風言風語，說平寧侯是想……是想借機拖垮仲淵。”
夏翊清無意識地捏住腰間香囊，半晌，沈聲道：“我知道了，只是這話，我不想從兩府重臣口中再聽到。”
馮墨儒周身一頓，立刻稱是。
只一瞬間，夏翊清就又恢覆了和緩，說：“馮相公辛苦，去忙罷。”
馮墨儒退出宣政處後長出了一口氣，這才發現自己的內衫已被冷汗打濕，方才，他感覺到了殺意。他上過戰場，知道刀劍之中的殺意是何模樣，可入朝這些年，他卻是第一次在話語之中感受到如戰場般的殺意。他心中暗忖：或許遠在北疆的平寧侯是屋裏這位四大王唯一的逆鱗。越是平日裏溫和之人，逆鱗就越碰不得，如今四大王這般模樣，怕是要磨刀了。
不過這一日後，馮墨儒屢次往宣政處去，寭王依舊如往常般謙和有禮，並未再露出任何讓他恐慌的殺意。在他懷疑自己當時或許是錯覺時，那把無形的刀終究是落了下來。
七月初，朝中對於北疆戰事和平寧侯身世的流言甚囂塵上，寭王召來吏部與鴻臚寺的幾位官員應對，沒人知道他們在宣政處說過什麽，可所有從宣政處出來的官員都瑟瑟發抖臉色慘白。
夏翊清請他們入宣政處確實並未說話，只是讓安成將這些年來赤霄院從各人家中搜集出的東西全都擺於案前，不必說話，便已然明白————寭王已知曉自己這些年的所作所為，只是不欲發作。可若再做錯事，這些證據立時便會送到臺諫，同樣也會呈送至壽康宮與福寧殿案前。
那日之後，朝中對平寧侯的質疑和流言盡數消失。
這一日，即墨允在宣政處陪著夏翊清說話松神，玩笑過幾番，夏翊清卻突然沒了聲音，即墨允立刻上前，只見夏翊清捂住胸口猛倒過幾口氣，顫抖著擠出幾個字：“別……別聲張……”而後嘔出血來，隨即昏了過去。
“……”即墨允在心裏罵了句臟話，“這他娘的真是要出大事了！”
“安成！去讓孫太醫立刻來請脈！”即墨允說著便將夏翊清抱至次間榻上。
待孫石韋匆忙趕來，夏翊清已然清醒，孫石韋搭脈片刻，疑惑著說：“大王這……沒事啊。”
夏翊清也頗為無奈：“我原是以為自己懶怠，醫術有所退步。我自己診過也覺無事，可方才是真的吐了血。”
即墨允站在一旁冷冷地說：“是，不僅吐了血，還暈了。”
“不如大王去請代內人？”孫石韋不自信道，“或許是下官醫術不精，又或是陳年舊毒還有殘留？”
夏翊清苦笑道：“我那毒都祛了多年，怎可能還有殘留？”
少頃，澤蘭也進入宣政處，三人在屋內反覆診過，卻終究沒有得出結論。即墨允站在一旁說：“都道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如今你三位醫術高明之人診了近半個時辰，卻依舊沒有定論，若不是這血還在地上，我倒要懷疑自己方才是出了幻覺。”
“好了院首，”夏翊清說，“去忙院裏事罷，不必在此陪我了。”
即墨允頓了頓，也覺自己方才那話有些太過隨意，便行禮走出宣政處，覆又回轉，隱在暗處。
而後孫石韋與澤蘭又陪過半日，夏翊清卻未再發作，一切正常。
次日，北疆紅狀傳回京城，對峙許久的戰局終於出現轉機，第一批重甲車開上前線，炮火掩護，埋伏於左右兩翼的騎兵漸成合圍之勢，同時在戰車的輔助下切斷敵軍後續支援，那被格欽引以為傲的五萬騎兵成為了困獸，最後幾乎全軍覆沒。
這一次，平寧侯親自殺入敵陣，用烏霜取了紮魯的項上人頭。至此，與仲淵拉鋸了近五十年的草原部落紮達蘭徹底覆滅。
紮魯死訊傳到邕城時，醫部中上了年紀的老人抱頭痛哭，滅族之仇終於得報。而消息傳回京中，大長公主在晚膳時特意開了禁，與遠國公舉杯相賀：“叔亭，我們沒做到的，琛兒替我們做到了。”
遠國公端著酒杯，欣慰說道：“琛兒是替他自己做到了。”
北疆。
紀寒走到帥帳門口，正見平留在帳外，便問道：“裏面如何？”
平留無聲搖頭。
紀寒擡起手摸過平留臉龐，像是安慰平留，又像是安慰自己：“別擔心，會好的。”
平留無力垂首，身上似是壓著千斤重擔。
此時孫翥走出帥帳：“醒了，最多一盞茶，有話快說。”
紀寒甫一進帥帳就被那清苦的藥味和難以掩蓋的血腥味嗆了一下。在他不多不少的記憶中，他只在開宇六年，自己父親傷重不治的彌留之際聞到過這種味道。縱使上次在南境，許琛被炸之後，也未曾有過如今這般模樣。
同樣是草原，同樣是因為紮達蘭，十多年前他失去了自己的父親，難道十多年後他還要失去自己的主帥嗎？紀寒心中一慟，向來硬氣的膝蓋竟先軟了下去，直接跪在了許琛面前。
許琛臉色蒼白如紙，用微不可聞的聲音說道：“算好時間，該送家書和戰報回去了。”
平留點頭：“戰報應該已經抵京，家書走驛站，過兩日也能到，郎君放心，不會有問題。”
許琛喘息著說：“還有什麽……說。”
紀寒立刻開口：“偵察兵來報，格欽手上應該還有三萬騎兵，他們的戰車雖看上去破舊，但速度比我們的還快，且靈敏度極高，有些難辦。”
許琛緩緩說道：“戰車配重很大，若真的比我們快，定是卸下了什麽東西，讓……咳咳……讓偵察兵再探，探過後平留去看，或去找宥王商議。還有什麽？”
紀寒：“南境霍帥送來五萬精銳。”
“胡鬧！”許琛已有些接不上氣，喘過幾下才繼續，“南境不能動，京中沒人攔著？”
“是京中的意思，”紀寒連忙解釋道，“有兵部調令，覃帥已去整編了。”
許琛默然。平留怕他又要睡過去，連忙說：“四大王有口信，說不必顧忌後方，錢糧充足，家裏和朝中都好。”
許琛緩過片刻，終究還是未能再開口，在無法言喻的疼痛和塞得滿滿的心事中再一次昏了過去————他傷得太重了。
自從南境被炸之後，許琛就並未完全痊愈。當時雖然站著回了臨越，可回京不到月餘便再赴北疆，駐守半年。那半年看似安穩，卻侵擾摩擦不斷，他與父親幾乎每周都要帶隊出去清掃一番，根本無法休養。
而後先帝駕崩，各種喪儀禮節熬得他幾乎倒下，未曾休息便是三境同時起事，南境受傷後又直奔西域。在西域陣前，父親被流矢傷到，先倒了下去，他擔驚受怕數日，才等到陵谷主的一句“能活”，可自己那口氣也幾乎撐不住了。陵游當時便告訴過他不可再這般硬撐，但他沒有辦法。陵游在西域時給他留下了藥，勉強讓他撐住。而後自西域趕到草原，他已是強弩之末，所以才會脫力墜馬。
好在回京休養三月，身體恢覆了些，但後來在南境一年終究是弊大於利的。南境濕冷氣候根本不適合養傷，年底趕回京城尚未休息過半月便再次回到草原，他其實已然內裏虛空，二十斤的黑甲便將他壓得幾乎喘不過氣來，所以平留才會去求宥王給他特制了一副自帶支撐的黑甲。
這次一戰，他陣前是砍了紮魯，卻被對方重騎撞翻在地，若不是身邊一名士兵將他推開，用自己的身軀替他擋住了後面戰車的碾壓，他此時早已與草原大地融為一體。屋漏偏逢連夜雨，他當時被困在三輛破損戰車的殘骸之下動彈不得，而那三輛戰車恰好在火炮射程之內。待歸平與平留將他從戰車下拉出來時，他已然被震暈過去，鮮血自黑甲縫隙之中源源不斷滲出。
這一次許琛像是早有預感，提前寫好軍報家書，在戰前就交代好一切。當時歸平心裏就覺不好，主帥在陣前安排後事，太過不吉利。其實歸平並不知道，許琛是真的力不從心了。從在南境起他便手腳發涼，原是以為天氣所致，可回到京中那幾日也依舊如此，這次到了草原更加畏寒，甚至開始心悸冷汗。他雖不懂醫，也知道自己剛二十出頭的年紀是不該這般虛弱的。他怕自己回不去，便在戰前將那從不離身的護身符摘了下來，與玉佩放在一處，還交代歸平，若自己真的出了意外，就將這些東西連同提前準備好的家書送回京中。
按照許琛的提前安排，軍營之中只有很少人知道他如今的狀況。歸平因為身形與他相近，便每日戴著他的面具去巡營、處理戰報，就連許仁棟都未發現異常。
許琛昏昏沈沈，睡過又醒來，甚至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只覺得疼，無窮無盡疼，疼醒，又疼暈，還有便是冷，完全無法回暖。
許琛再次醒來時，是被震醒的。他睜開眼茫然地望著床帳上方，孫翥趴在他耳邊說：“是火炮的動靜，偵察兵探出了對方戰車上少了什麽，昨兒你睡著的時候覃帥和紀統領已定好了戰術。”
許琛眨眼表示知道，而後攢足了力氣開口道：“枕下，玉佩。”
孫翥摸索片刻，將玉佩放在他手中。許琛閉上眼睛，在心裏默默想道：“我不能死，他還在等我，他只有我了。”
“琛表哥！”孫白薇低聲喚他，“你還好嗎？”
許琛應了一聲，氣若游絲地說：“還活著。”
未幾，許琛喘息著問道：“我都傷到哪了？”
孫翥：“你的肺又傷到了，肋骨斷了三根，好在黑甲護了你，斷骨沒有紮到內臟。外傷倒沒有很多，只是你之前身體已不大好，一時止不住血，看上去有些嚇人。”
許琛：“我還能站起來嗎？”
孫翥呆楞片刻，連忙伸手在許琛的腿上狠狠掐過。許琛皺眉：“疼……”
孫翥長出一口氣，說：“我以為你癱了。”
許琛失笑：“我是問你，這場仗結束時，我能不能站著？”
“不能，除非這仗打上三年五載。”
許琛有些無力，在一陣又一陣的炮火聲中再次昏睡過去。
臨越，寭王府。
夏翊清小心翼翼地拆開家信，這是他收到的第七封家信，也就證明許琛離開他到北疆已經七個月了。這次的家信並沒有長篇累牘，只有很簡單的八個字————
“山河為聘，共度餘生。”
夏翊清泫然落淚，再沒有比這更美好的情話了。
夏翊清摸著那信上的字，突然間心口又痛了起來，他猛地倒過幾口氣，才將那一陣疼痛平息下去，心裏突然冒出了一個念頭：“他是不是出事了？”
他連忙起身拿出書架上那放了許多藏品的錦盒，從中翻出兩張字條仔細對比過，松了口氣————這是許琛的親筆，不是歸平仿的。
思索片刻，夏翊清提筆在白紙上寫下幾個日期，斂起氣息飛身進入赤霄院。半個時辰後，他回到王府叫來冷念，讓冷念親自去北疆前線查看。
十日後，冷念回京。帶回來的消息是平寧侯確實無事，每日練功巡營處理軍事，許多人都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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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馮墨儒單獨往宣政處去，議過事後並未離開，夏翊清道：“有話便直說，不必這般吞吞吐吐。”
馮墨儒斟酌著說道：“朝中如今對北疆戰事有些微詞，平寧侯身世之論又被有心人翻出，有些風言風語，說平寧侯是想……是想借機拖垮仲淵。”
夏翊清無意識地捏住腰間香囊，半晌，沈聲道：“我知道了，只是這話，我不想從兩府重臣口中再聽到。”
馮墨儒周身一頓，立刻稱是。
只一瞬間，夏翊清就又恢覆了和緩，說：“馮相公辛苦，去忙罷。”
馮墨儒退出宣政處後長出了一口氣，這才發現自己的內衫已被冷汗打濕，方才，他感覺到了殺意。他上過戰場，知道刀劍之中的殺意是何模樣，可入朝這些年，他卻是第一次在話語之中感受到如戰場般的殺意。他心中暗忖：或許遠在北疆的平寧侯是屋裏這位四大王唯一的逆鱗。越是平日裏溫和之人，逆鱗就越碰不得，如今四大王這般模樣，怕是要磨刀了。
不過這一日後，馮墨儒屢次往宣政處去，寭王依舊如往常般謙和有禮，並未再露出任何讓他恐慌的殺意。在他懷疑自己當時或許是錯覺時，那把無形的刀終究是落了下來。
七月初，朝中對於北疆戰事和平寧侯身世的流言甚囂塵上，寭王召來吏部與鴻臚寺的幾位官員應對，沒人知道他們在宣政處說過什麽，可所有從宣政處出來的官員都瑟瑟發抖臉色慘白。
夏翊清請他們入宣政處確實並未說話，只是讓安成將這些年來赤霄院從各人家中搜集出的東西全都擺於案前，不必說話，便已然明白————寭王已知曉自己這些年的所作所為，只是不欲發作。可若再做錯事，這些證據立時便會送到臺諫，同樣也會呈送至壽康宮與福寧殿案前。
那日之後，朝中對平寧侯的質疑和流言盡數消失。
這一日，即墨允在宣政處陪著夏翊清說話松神，玩笑過幾番，夏翊清卻突然沒了聲音，即墨允立刻上前，只見夏翊清捂住胸口猛倒過幾口氣，顫抖著擠出幾個字：“別……別聲張……”而後嘔出血來，隨即昏了過去。
“……”即墨允在心裏罵了句臟話，“這他娘的真是要出大事了！”
“安成！去讓孫太醫立刻來請脈！”即墨允說著便將夏翊清抱至次間榻上。
待孫石韋匆忙趕來，夏翊清已然清醒，孫石韋搭脈片刻，疑惑著說：“大王這……沒事啊。”
夏翊清也頗為無奈：“我原是以為自己懶怠，醫術有所退步。我自己診過也覺無事，可方才是真的吐了血。”
即墨允站在一旁冷冷地說：“是，不僅吐了血，還暈了。”
“不如大王去請代內人？”孫石韋不自信道，“或許是下官醫術不精，又或是陳年舊毒還有殘留？”
夏翊清苦笑道：“我那毒都祛了多年，怎可能還有殘留？”
少頃，澤蘭也進入宣政處，三人在屋內反覆診過，卻終究沒有得出結論。即墨允站在一旁說：“都道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如今你三位醫術高明之人診了近半個時辰，卻依舊沒有定論，若不是這血還在地上，我倒要懷疑自己方才是出了幻覺。”
“好了院首，”夏翊清說，“去忙院裏事罷，不必在此陪我了。”
即墨允頓了頓，也覺自己方才那話有些太過隨意，便行禮走出宣政處，覆又回轉，隱在暗處。
而後孫石韋與澤蘭又陪過半日，夏翊清卻未再發作，一切正常。
次日，北疆紅狀傳回京城，對峙許久的戰局終於出現轉機，第一批重甲車開上前線，炮火掩護，埋伏於左右兩翼的騎兵漸成合圍之勢，同時在戰車的輔助下切斷敵軍後續支援，那被格欽引以為傲的五萬騎兵成為了困獸，最後幾乎全軍覆沒。
這一次，平寧侯親自殺入敵陣，用烏霜取了紮魯的項上人頭。至此，與仲淵拉鋸了近五十年的草原部落紮達蘭徹底覆滅。
紮魯死訊傳到邕城時，醫部中上了年紀的老人抱頭痛哭，滅族之仇終於得報。而消息傳回京中，大長公主在晚膳時特意開了禁，與遠國公舉杯相賀：“叔亭，我們沒做到的，琛兒替我們做到了。”
遠國公端著酒杯，欣慰說道：“琛兒是替他自己做到了。”
北疆。
紀寒走到帥帳門口，正見平留在帳外，便問道：“裏面如何？”
平留無聲搖頭。
紀寒擡起手摸過平留臉龐，像是安慰平留，又像是安慰自己：“別擔心，會好的。”
平留無力垂首，身上似是壓著千斤重擔。
此時孫翥走出帥帳：“醒了，最多一盞茶，有話快說。”
紀寒甫一進帥帳就被那清苦的藥味和難以掩蓋的血腥味嗆了一下。在他不多不少的記憶中，他只在開宇六年，自己父親傷重不治的彌留之際聞到過這種味道。縱使上次在南境，許琛被炸之後，也未曾有過如今這般模樣。
同樣是草原，同樣是因為紮達蘭，十多年前他失去了自己的父親，難道十多年後他還要失去自己的主帥嗎？紀寒心中一慟，向來硬氣的膝蓋竟先軟了下去，直接跪在了許琛面前。
許琛臉色蒼白如紙，用微不可聞的聲音說道：“算好時間，該送家書和戰報回去了。”
平留點頭：“戰報應該已經抵京，家書走驛站，過兩日也能到，郎君放心，不會有問題。”
許琛喘息著說：“還有什麽……說。”
紀寒立刻開口：“偵察兵來報，格欽手上應該還有三萬騎兵，他們的戰車雖看上去破舊，但速度比我們的還快，且靈敏度極高，有些難辦。”
許琛緩緩說道：“戰車配重很大，若真的比我們快，定是卸下了什麽東西，讓……咳咳……讓偵察兵再探，探過後平留去看，或去找宥王商議。還有什麽？”
紀寒：“南境霍帥送來五萬精銳。”
“胡鬧！”許琛已有些接不上氣，喘過幾下才繼續，“南境不能動，京中沒人攔著？”
“是京中的意思，”紀寒連忙解釋道，“有兵部調令，覃帥已去整編了。”
許琛默然。平留怕他又要睡過去，連忙說：“四大王有口信，說不必顧忌後方，錢糧充足，家裏和朝中都好。”
許琛緩過片刻，終究還是未能再開口，在無法言喻的疼痛和塞得滿滿的心事中再一次昏了過去————他傷得太重了。
自從南境被炸之後，許琛就並未完全痊愈。當時雖然站著回了臨越，可回京不到月餘便再赴北疆，駐守半年。那半年看似安穩，卻侵擾摩擦不斷，他與父親幾乎每周都要帶隊出去清掃一番，根本無法休養。
而後先帝駕崩，各種喪儀禮節熬得他幾乎倒下，未曾休息便是三境同時起事，南境受傷後又直奔西域。在西域陣前，父親被流矢傷到，先倒了下去，他擔驚受怕數日，才等到陵谷主的一句“能活”，可自己那口氣也幾乎撐不住了。陵游當時便告訴過他不可再這般硬撐，但他沒有辦法。陵游在西域時給他留下了藥，勉強讓他撐住。而後自西域趕到草原，他已是強弩之末，所以才會脫力墜馬。
好在回京休養三月，身體恢覆了些，但後來在南境一年終究是弊大於利的。南境濕冷氣候根本不適合養傷，年底趕回京城尚未休息過半月便再次回到草原，他其實已然內裏虛空，二十斤的黑甲便將他壓得幾乎喘不過氣來，所以平留才會去求宥王給他特制了一副自帶支撐的黑甲。
這次一戰，他陣前是砍了紮魯，卻被對方重騎撞翻在地，若不是身邊一名士兵將他推開，用自己的身軀替他擋住了後面戰車的碾壓，他此時早已與草原大地融為一體。屋漏偏逢連夜雨，他當時被困在三輛破損戰車的殘骸之下動彈不得，而那三輛戰車恰好在火炮射程之內。待歸平與平留將他從戰車下拉出來時，他已然被震暈過去，鮮血自黑甲縫隙之中源源不斷滲出。
這一次許琛像是早有預感，提前寫好軍報家書，在戰前就交代好一切。當時歸平心裏就覺不好，主帥在陣前安排後事，太過不吉利。其實歸平並不知道，許琛是真的力不從心了。從在南境起他便手腳發涼，原是以為天氣所致，可回到京中那幾日也依舊如此，這次到了草原更加畏寒，甚至開始心悸冷汗。他雖不懂醫，也知道自己剛二十出頭的年紀是不該這般虛弱的。他怕自己回不去，便在戰前將那從不離身的護身符摘了下來，與玉佩放在一處，還交代歸平，若自己真的出了意外，就將這些東西連同提前準備好的家書送回京中。
按照許琛的提前安排，軍營之中只有很少人知道他如今的狀況。歸平因為身形與他相近，便每日戴著他的面具去巡營、處理戰報，就連許仁棟都未發現異常。
許琛昏昏沈沈，睡過又醒來，甚至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只覺得疼，無窮無盡疼，疼醒，又疼暈，還有便是冷，完全無法回暖。
許琛再次醒來時，是被震醒的。他睜開眼茫然地望著床帳上方，孫翥趴在他耳邊說：“是火炮的動靜，偵察兵探出了對方戰車上少了什麽，昨兒你睡著的時候覃帥和紀統領已定好了戰術。”
許琛眨眼表示知道，而後攢足了力氣開口道：“枕下，玉佩。”
孫翥摸索片刻，將玉佩放在他手中。許琛閉上眼睛，在心裏默默想道：“我不能死，他還在等我，他只有我了。”
“琛表哥！”孫白薇低聲喚他，“你還好嗎？”
許琛應了一聲，氣若游絲地說：“還活著。”
未幾，許琛喘息著問道：“我都傷到哪了？”
孫翥：“你的肺又傷到了，肋骨斷了三根，好在黑甲護了你，斷骨沒有紮到內臟。外傷倒沒有很多，只是你之前身體已不大好，一時止不住血，看上去有些嚇人。”
許琛：“我還能站起來嗎？”
孫翥呆楞片刻，連忙伸手在許琛的腿上狠狠掐過。許琛皺眉：“疼……”
孫翥長出一口氣，說：“我以為你癱了。”
許琛失笑：“我是問你，這場仗結束時，我能不能站著？”
“不能，除非這仗打上三年五載。”
許琛有些無力，在一陣又一陣的炮火聲中再次昏睡過去。
臨越，寭王府。
夏翊清小心翼翼地拆開家信，這是他收到的第七封家信，也就證明許琛離開他到北疆已經七個月了。這次的家信並沒有長篇累牘，只有很簡單的八個字————
“山河為聘，共度餘生。”
夏翊清泫然落淚，再沒有比這更美好的情話了。
夏翊清摸著那信上的字，突然間心口又痛了起來，他猛地倒過幾口氣，才將那一陣疼痛平息下去，心裏突然冒出了一個念頭：“他是不是出事了？”
他連忙起身拿出書架上那放了許多藏品的錦盒，從中翻出兩張字條仔細對比過，松了口氣————這是許琛的親筆，不是歸平仿的。
思索片刻，夏翊清提筆在白紙上寫下幾個日期，斂起氣息飛身進入赤霄院。半個時辰後，他回到王府叫來冷念，讓冷念親自去北疆前線查看。
十日後，冷念回京。帶回來的消息是平寧侯確實無事，每日練功巡營處理軍事，許多人都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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