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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逼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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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逼宮

臘月二十七夜,宏王無詔入京,與他同行的還有一萬守陵廂兵,而本該固守城門的臨越府廂兵亦將城門大開,行至內城崇明門時,右龍勝四旅統制率兩千五百人加入宏王隊伍。城中高門府宅盡數閉戶不出,死守府門,然仍難避免死傷。不過半個時辰,各京中官員宅邸門前皆已列兵布陣。一眾官員都惶惶不安,也有那歷經三朝的恩養老臣端坐家中正堂,囑咐自家兒孫守門嚴防,而後嘆道:“此番不知是壬午之亂,還是玄武兵變。”

宏王帶兵直逼禁中,宏王府兵亦與寭王府兵沖撞起來。

大內西華門外,宏王立馬當前,卻見一女子持劍自城門上飛身而下,道:“宏王留步。”

宏王端坐馬背,道:“史內人此為何意?”

墨竹說:“依監門式,禁中四更兩點開門,若需夜開宮門,需持天家禦批、兩府及監門官悉數閱過、核對人數緣由及左右契後,請掌匙內官開門。”

“那又如何?”宏王道。

墨竹道:“違反監門式,夜開宮門,是為謀逆。”

宏王輕笑一聲,覆道:“那又如何?”

墨竹自袖中取出一方諭令,道:“太後娘娘懿旨,兩府及監門官已然核對無誤,今夜宏王卓清赴大內壽康宮侍疾,依制,下馬、除劍、獨自入內,允。”

“我若不依呢?”

“那便等同謀逆,就地誅殺。”

“就憑你?”宏王冷笑一聲,“你便是武功再高,又能殺的了多少?”

墨竹:“一人足矣。”

“那你試試看。”宏王言畢,揚聲道,“開宮門!”

緊閉的宮門在墨竹身後緩緩打開,一眾士兵持盾上前,將宏王護在當中,以盾結陣,緩步護送宏王進入宮門。

墨竹垂劍退至一旁,沈默不言。

自西華門入,直行半刻鐘向北,過勤政殿,便至福寧殿。

宏王翻身下馬,在一眾護衛擁簇之下邁入福寧殿前正院,高聲喊道:“臣救駕來遲,請天家與太後開門。”

太後充滿怒意的聲音自殿內傳來:“吾與天家無礙,你救的是誰的駕?”

宏王道:“請太後開門,臣有話要說。”

少頃,福寧殿正門打開,走出來的卻是夏翊清。

“宏王,許久未見了。”夏翊清風寒未愈,聲音依舊有些沙啞。

宏王見他出來,楞了一瞬,旋即道:“狡兔三窟,我該想到的。”

夏翊清似是真的不適,只靠在殿外廊柱旁,問道:“宏王,你可知自己在做什麽?”

“便是知道,才會在此。”宏王轉過身,向身後士兵喊道:“寭王翊清假傳聖旨,把持朝綱,意圖謀反!各位將士隨我一起清君側!”

“清君側!清君側!清君側!”

宏王揮手,立刻有士兵將正殿團團圍住,誰料此時正殿兩側小門打開,一群侍衛魚貫而出,與準備破門而入的士兵對峙起來。

大長公主一身戎裝持劍邁出殿門,那些士兵不由得停住了腳。大長公主掌兵二十餘年,軍中將士大多曾在她麾下效力,即便如今她已無虎符,但軍威猶在。

大長公主揚聲道:“宏王,我勸你再想想清楚。”

宏王後退兩步,立刻有護衛擋在他身前,不過一瞬的驚慌後他便恢覆鎮定,笑著說道:“姑母,我覺得這話該是對你自己說才是。你手裏已無虎符,許公又臥病在床,就連你那不知從何處撿來的兒子如今也遠在南境。我手中有一萬皇陵兵、兩萬廂兵,戚燁也早是我的人了,你縱使英勇無畏,也絕無半分勝算。”

大長公主略想了想說:“如今我唯一能調動的便是公府與侯府的兩千護衛,我確實贏不了。”

“戚燁竟也是你的人了?”夏翊清似是意外,但旋即又點頭道,“是了,不然你不會這般快便進了皇宮。”

宏王略顯得意地說:“說來還要多謝嬢嬢,用二十軍棍送了我四萬親衛營!”

夏翊清輕嘆一聲,緩緩說道:“二大王,我們說說話可好?”

“不必拖延時間。”宏王笑道,“京畿軍已吃了蒙汗藥,今晚便是血洗軍營他們都醒不過來。京畿路各府廂兵皆已待命,隨時護我拱衛皇城。”

夏翊清搖頭:“我並非要拖延時間,我只是想知道,你究竟為何這般?”

宏王冷笑一聲:“我只是要拿到我應得的!”

夏翊清提高聲音質問道:“什麽是你該得的?輔政?還是皇位?先帝遺詔寫得清清楚楚,他保留了你親王尊崇,只要你踏實守著皇陵,你依舊是身份尊貴的親王,沒人敢對你不敬,你還要怎樣?”

宏王對夏翊清這番話嗤之以鼻,道:“踏實地守皇陵?憑什麽?八哥年幼,你把持朝政排除異己,你又是在做什麽?你離那皇位只一步之遙,你敢說你從未想過?”

夏翊清:“我確實從未想過。”

“鬼話連篇!”宏王拿出連弩指向夏翊清,“你我手足一場,我留你全屍。”說罷按動連弩,一根箭直向夏翊清胸前飛去,夏翊清擡起手腕射出一支鐵箭,那鐵箭直直飛出,竟是將那支箭從當中劈開了————那是許琛送給他的鐵手環中的暗箭,宏王手中的連弩自然不能與驍騎衛的玄鐵箭相提並論。

大長公主立刻拔劍護在夏翊清身前,她此時已經帶了怒意:“夏卓清!你要做什麽!”

“哼!”宏王冷笑道,“你攔得住一支箭,攔得住上百只箭嗎?弓弩手!射殺這賊子!”

然而宏王預想之中的百箭齊發的場景並未出現,一襲白衣飄然而至,落於他身前,淡然道:“二大王,弓弩手的箭今晚是射不出來了,或許他們的手也不在了,我手下人時常沒個輕重,二大王見諒。”

言畢,即墨允轉身對大長公主道:“請大主進殿去保護天家和聖人。”

大長公主向即墨允頷首示意,便回了殿內。

“戚燁!”宏王終於慌了神,他慌張地喊,“戚燁!親衛營!”

宏王籌謀良久,他挾持陳福,以假的口諭誘騙守陵士兵,再通過誠武伯李見文與右龍勝旅的統制搭上關系。後利用文莊公與戚燁取得聯系,戚燁猶豫許久,終是答應相助。然而他確實忽略了即墨允,或是說他從未在意過赤霄院。自開宇十五年後,赤霄院漸漸安靜下來,宏王最後一次見到即墨允還是在宥王被廢的那次宮宴上,與他而言,即墨允不過是在東宮看戲而已。此時即墨允突然出現,才讓他想起那些年聽過的傳言,心裏發了慌。

夏翊清語重心長地說:“二哥,別鬧了,收手罷。”

宏王嘶吼道:“你憑什麽讓我收手?!”

夏翊清終是站直了身子,語氣冰冷地說道:“你若執意動手,那便不是兄弟爭吵,而是謀反逼宮!”

夏翊清今晚只穿了件普通的水色長衫,外面披著灰鼠氅衣,在這樣的黑夜之中並不算矚目,就連即墨允那一身素白都比他惹眼,可宏王就是被這樣的夏翊清懾住了。

他看向夏翊清的眼神已然變了,此刻他只覺十分不甘,心中又泛起陣陣酸楚————不得不承認,他是嫉妒夏翊清的。

一個九歲才得名的皇子,一個體弱多病的藥罐子,一個異族女人生的兒子,如今就這般立於龍椅旁,成為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掌權人。可自己從懂事起就裝得乖巧聽話,要萬分努力才能討得爹爹和嬢嬢的歡心,要懂事地對那個在他看來毫無能力的大哥俯首帖耳。他用了許多年,一點點瓦解了父親對大哥的寵愛與信任,終於讓父親廢了大哥,可他卻並未如願得到太子之位。那時父親多番明示暗示,異族血統終非正途,他便真的信了,將夏翊清放置一旁,只偶爾敲打。他用盡全力拉下宥王,又不惜對六哥痛下殺手,明明他已無對手,明明一切盡在掌控。可先帝猝然崩逝,用一封遺詔將他多年努力盡數終結。

夏翊清依舊在勸說:“二哥,現在收手尚來得及,皆是手足至親,為何非要刀劍相向?”

宏王目眥盡裂,吼道:“不必多費口舌,納命來!”

“二哥!”夏翊清無奈喊道。

宏王此刻已徹底失控,他接連按動手中連弩:“誅殺亂臣賊子!”

千鈞一發之際,一根玄鐵鞭憑空出現,將那幾支箭打飛。宏王見一擊不成,立刻提劍直奔夏翊清而去,兩根玄鐵鞭一左一右纏住宏王長劍。與此同時,百名黑甲士兵從天而降攔住意欲闖殿的士兵————驍騎衛回來了!

許琛將玄鐵鞭收回至腰間,撈起夏翊清飛身上了屋頂:“你怎的不躲?”

夏翊清笑道:“聽到你來了,我還躲什麽?”

“我若是來不及呢?”許琛的面罩掩蓋住他原本清亮的音色,卻蓋不住他語氣之中的擔憂。

夏翊清伸手將許琛的面罩掀起:“我知道你一定會回來的。”

“你……!”許琛看著夏翊清因生病而略顯蒼白的臉色,便是再也說不出一句狠話,只用力勒住他的腰。

夏翊清強壓住自己想擁抱許琛的沖動,靜了靜心神,道:“我有安排,不會有事的。”

許琛皺了皺眉:“那時你還說不再以身犯險,如今這又是在作甚?”

許琛身上的黑甲直延伸到手背,手掌與手指處又被特質的軟皮包裹至手指第二個關節處,只餘指尖在外。夏翊清將許琛這一點點露出的指尖握在手中,低聲說:“你手好涼。”

許琛心疼兼著無奈,只好報覆性地輕撓他手心。

夏翊清嘟囔著說道:“一年多未見,第一句話竟是吼我,大將軍真是威風。”

許琛將手探入夏翊清的氅衣之中,掐住那纖細腰枝,道:“一年多未見,便以這般危險場景相迎,四大王真是狠心。”

夏翊清看著許琛,道:“我很想你。”

“我也很想你。”許琛眼中盡是溫柔繾綣,“此間不宜敘話,我們該下去了。”

“我要大將軍抱我下去。”

許琛笑笑,帶著他落回到院中。

只這幾句話的工夫,院中士兵已然被伏。

兩名驍騎衛用烏霜一左一右押住宏王跪於院內,即墨允靠在廊下柱旁插著手,頗有幾分看熱鬧的意味,此時戚燁走入院中,向寢殿門口躬身長揖:“回稟主上、太後,禁中叛軍盡數伏誅。”

“戚燁!你騙我!!”宏王聲嘶力竭。

戚燁轉身道:“那時下官說的是效忠天家。開宇朝時,下官效忠的是先帝,如今太康朝,下官效忠的便是此時在大殿內的天家。從始至終,皆是你會錯了我的意。”

許琛站在夏翊清身後,心裏著實松了口氣:原來他確實另有安排。

此時太後款步走出,冷眼看向跪於院中的宏王。

宏王喊道:“嬢嬢!我不服!為何要我守皇陵!為何他來輔政!爹爹明明不喜歡他!大哥之後便是我最年長!為何不是我!”

太後聲音清冷:“因為衍兒是被你害的。”

宏王立刻收了聲。

“你竟真以為昔年之事無人知曉?吾今日便明白告訴你,不僅此刻站在我身後的皇親知曉,先帝同樣知曉。”太後沈默片刻,繼續說道,“你今日在帶兵進宮之時,可曾有一絲一毫想過你府中的王妃和幼子?你可曾憐顧他們,若今日事敗,他們將會如何?你為子不孝,為弟不恭,為兄不仁,為父不慈,國朝天下如何能付與你手?”

宏王默然。

安靜片刻,太後終是說道:“宏王卓清夜叩宮門,兵戎入內,行刺殺事。幸得忠臣護佑國祚,叛賊伏誅。諭令————”

值宿翰林與兩府宰執聽言皆自殿內魚貫出,列班院中。

“兩府及學士院草詔擬旨,宣告內外,落宏王卓清一應官職爵位,奪玉牒,以謀逆罪論,交付有司。大主及晟王主理,宗正寺與大理寺輔理。皇城司持予詔令,往宏王府、文莊公府、文昌伯府、誠武伯府、秦淮漳宅羈押從犯,單獨看管。左右龍勝龍武四旅統制暫押懲戒所,驍騎衛統領紀寒攝外皇城巡防事,調京畿軍五萬人入城接管一應防務。拱聖十二營凡參與謀反事者,就地誅殺,宮城巡防交由都統戚燁與副都統呂斌調配。其餘事務由寭王領兩府商議。”

眾人躬身領旨,各自忙開。

宏王終於癱坐在地,喃喃道:“怎麽可能?怎麽可能都知道……?”

即墨允輕笑一聲:“宏王,你當真小瞧了我赤霄院。”

太後已然離開,兩府宰執請示夏翊清,夏翊清略頓了頓,道:“叛賊暫押宗正寺。今夜辛苦,諸位相公先至翰林值房休息,明早收攏統計過京中官員家中傷亡後再議。戚都統處理過叛賊後往宣政處去,安成去傳話鄧繼規,監門官夜開宮門、後省與宮外私相授受,一應事宜務必查實報來。今夜吾留值宣政處,無論事由大小,隨時報來。”

太康二年臘月乙亥,憲宗子卓清攜三萬叛賊夜叩宮門,行謀逆事,事敗。史稱,乙亥逼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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