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口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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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口供
因著之前許琛被官驛的馬車顛得難受，所以夏翊清今日用了自己的馬車，畢竟是郡王車駕，車廂寬敞，且有軟榻錦被，而且駕車的馬全都經過精心挑選，遠比普通馬車要平穩。
他們到了江寧府衙也沒做過多寒暄，直接讓蔡永帶著走到大牢之中。
“從陳力被關進來之後，就沒有人來見過他，飯菜都是下官親自檢查過才送進去的，沒人從中傳遞消息。”蔡永說道。
夏翊清點頭：“蔡知府辛苦了。”
“下官應該做的。”蔡永說，“前面就是牢房了，裏面陰冷，大王確定要進去嗎？”
夏翊清側頭看了一眼許琛，對蔡永說：“勞煩蔡知府派人籠個炭盆進來就行，我們不會待太久。”
“是，下官這就去辦。”蔡永轉身離開。
夏翊清和許琛並肩走著，平留跟在他們身後稍稍放慢了腳步壓住身後的驍騎衛眾人，不讓驍騎衛跟得太近。夏翊清從袖中拿出一個藥瓶遞給許琛，低聲說：“若是難受就吃一粒，別強忍著。”
許琛快速地拿過藥瓶收了起來：“多謝。”
此時已經走到審訊的房間，平留和歸平跟在夏翊清和許琛的身邊。許琛原本讓歸平跟著去保護袁徵，但歸平和紀寒都覺得不妥，許琛有傷不能動武，平留也是右臂有傷，無法用盡全力，所以仍是歸平留下來跟著許琛貼身保護，紀寒則隨袁徵一路去找安淳槐。
不一會兒蔡永命人帶著炭盆進到房間，夏翊清頷首謝過，便讓蔡永到外間等候，自己同許琛一起進入了牢房。
許琛此時已坐在了椅子上，他招了招手，示意歸平和平留也退出房間。待歸平關好了門，冷思冷念才從角落裏走出來。
冷思：“大王想讓他招多少？”
夏翊清淡淡地說：“所有，但不要看出來傷。”
冷思轉身與冷念耳語了幾句，二人一起走向陳力身前。
蒙眼，堵嘴，用刑。冷思先從上到下檢查了一下陳力的身體，接著便從袖中取出一包藥粉撒在陳力的傷口之上，陳力瞬間開始抖動痙攣，然而這只是剛剛開始。
這是許琛和夏翊清第一次看到赤霄院的審訊手段，他們畢竟年輕，乍一見這般手段，心中多少有些不忍。地牢中本就陰森，如今看著冷思冷念的手段，更是讓人從心中發寒。
夏翊清見許琛面色更加蒼白，便低聲說：“你若是難受就出去等，不必陪我。”
許琛搖頭：“無妨。”
好在今日二人都只穿了時服，沒有那礙事的長翅襆頭，夏翊清便將椅子挪得更靠近許琛一些，讓許琛扶額的那只手臂剛好能在自己肩膀上借力。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時間，冷思走到夏翊清面前，恭敬地說：“他願意說了。”
夏翊清揮了揮手，示意冷思讓他開口。
陳力交代，他奉安淳槐的命令，尋找長相清秀的少年，誘騙他們去往晚屏山的觀音廟。安淳槐會在觀音廟的房間內暗中觀察，若覺得滿意，便在窗口掛上紅色手帕，陳力則在五日之內將孩子綁了送去晚屏山觀音廟的房間之中，之後那些孩子的下落陳力也並不知曉。同時他還承認了綁架章侍郎，以及疏雨樓外的行刺。行刺失敗後陳力受傷逃脫，次日卻接到安淳槐的消息，約他在疏雨樓碰面，他按照約定時間到達疏雨樓卻並未見到安淳槐，又聽得那個時間疏雨樓二層雅間從未開過，自覺上了當，便打傷夥計將事情鬧到縣衙去，原本是打算以此來直接面見安淳槐。
許琛自冷思冷念用刑開始就一直扶額閉目，也不知有沒有聽到陳力的供述。夏翊清擔心若自己突然開口說話會嚇著許琛，也沒有貿然出聲，屋內一時安靜了下來。
半晌，許琛緩緩睜開眼睛看向陳力，語氣平緩地說道：“陳力，你還不老實。”
夏翊清有些意外，側頭看向許琛，許琛雖然臉上帶著病氣，但眼神卻異常堅定，竟是早已有了盤算。夏翊清見狀便放下心來，安靜地等著許琛後面的話。
陳力堅稱自己沒有撒謊，許琛倒也不惱，等他喊完才開口問：“那陳揚呢？”
聽到陳揚這個名字，陳力瞬間安靜了。
想到當時驍騎衛放跑的兩名刺客，還有那些關在裕亨金銀鋪後院的刺客的供詞，夏翊清心中也漸漸明白過來。
許琛道：“你覺得這樣就能保住陳揚了？就在你被關起來的這不到十二個時辰之中，陳揚又綁了兩個孩子，而且都不到十歲。”
“不！不可能！”陳力大喊，“他不會的！”
“兄弟情深，感人肺腑。”許琛頓了頓，道，“可惜他不領情。”
夏翊清擡起手，想讓冷思冷念繼續出手，卻被許琛攔住。許琛說：“陳力，你說是安淳槐讓你綁架的章侍郎，可安淳槐卻說他只是讓你去嚇唬一下章侍郎。”
安淳槐確實是這麽說的，這是許琛那一日從疏雨樓得到的消息，但他不能暴露疏雨樓，所以這個消息一直瞞著，直到此時才有了用。
“你……你們抓了安縣令？！”陳力慌亂道，“不對……不對，你詐我！你們沒證據的，怎麽會抓他！他不會承認的！”
“那你以為我是怎麽知道陳揚這個名字的？跟我們同行的另一位天使此刻正同蔡知府一起審問安淳槐。”許琛說，“安淳槐比你交代得快，畢竟他是個怕死惜命之人。”
夏翊清知道許琛是在詐陳力，但他還是頗為驚訝，這短短的一夜之間，許琛究竟是拿了怎樣的證據才敢如此篤定？
“罷了。”許琛擺出一副毫不在意的表情，“有安淳槐戴罪立功，這個案子總會審結的，我也不必在這裏跟你多費口舌。”
“我說！”陳力喊道，“我說！我都告訴你們！如果我告訴你們真相，你們能不能對我哥從輕發落？”
許琛直了直身子，道：“那要看你說到什麽程度了。”
陳力開始招供，他和陳揚兄弟二人幾年前家中遭逢變故，無奈上山做了匪，沒過多久又遇朝廷剿匪，兄弟二人一起趁亂逃出來。下山後陳揚不知搭上了什麽關系，經常拿錢回來，在陳力的再三追問下，陳揚才告訴陳力，他這些年一直在給大戶人家送禮。陳力起先不知這‘送禮’是什麽意思，直到陳揚帶他做了一次，他才知道那是誘拐孩童。陳力起先不願做，但陳揚告訴他此事有貴人關照，萬無一失。
夏翊清聽得十分震驚，那些活生生的孩子，竟然被稱作禮品！
許琛問：“為什麽選十歲以上的少年？”
陳力：“因為我查過律例，十歲以下從重判罰。我怕一旦事發我哥會被處死，所以後來我替我哥挑選的，都是十歲以上的孩子。”
夏翊清說道：“若想救陳揚，就全部說清楚。”
陳力說：“我只負責把選中的孩子引誘到晚屏山上去，如果那個房間裏掛出紅手帕，我就把孩子的詳細情況和住址告訴我哥，後面的事情都是他去做。一直以來我都只跟程主簿聯系，每次要人之前他都會通知我時間，我只要在那個時間把那些孩子誘到晚屏山就好了。後來聽說上邊派來了個什麽大官來查這件事，我才在疏雨樓見到安淳槐，他讓我找人嚇唬那個當官的，我就準備第二天在半路截他一次，但我沒綁他！我在他必經之路等了一整天都沒見人影，後來才知道他已經失蹤了，綁架朝廷官員可是大罪，我……我不敢。還有，還有行刺你們的那晚，也是安淳槐的意思！他叫我試探一下，看看你們身邊那些穿黑甲的什麽什麽衛有多厲害，我們就去了，結果只有我和我哥逃了出來。我怕極了，想拉著我哥一起跑，我哥卻嫌我膽小怕事，一生氣就走了。然後我又接到安淳槐讓我去疏雨樓的消息，到了才發現他人不在，他讓我和我哥送死，我不能就這麽算了，所以才鬧事到府衙的。”
許琛問：“你一共做了多少起？”
陳力：“我幫著選了十八個孩子。”
許琛和夏翊清對視一眼，十八個孩子，這也就意味著從章侍郎失蹤之後的案件，都與陳力無關。
“那陳揚呢？”許琛追問道。
陳力：“我不知道，我哥什麽都不告訴我。”
許琛：“你們從山上逃下來都去過哪裏？”
陳力：“信州、青州、滄州、德安府、興仁府、襄陽府、江陵府和潼州府。”
許琛和夏翊清都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震驚————不止江寧府一地，也不止江南路這一路！除了地勢極險和路途極難的地方以外，其他各路府州竟都有涉及，而且這還僅僅是他們兄弟二人所做的。
不知是被這消息驚到，還是牢房裏太過陰冷，亦或是本就有傷在身，許琛此刻有些坐不住了，他低聲跟夏翊清說：“我去安排將安淳槐暫時扣住，然後在馬車上等你。”
夏翊清頷首，目送著許琛出去。
許琛走出牢房，吩咐驍騎衛傳信回去，秘密抓捕安淳槐，其餘人留下護衛。待驍騎衛各自領命離開，許琛終是松了神，不由得踉蹌兩步，險些摔倒。歸平和平留連忙上前攙扶，就聽許琛用有些顫抖的聲音說：“扶我回馬車上去，別聲張。”
二人立刻扶住許琛往外走去。
他們將許琛扶上馬車，歸平道：“郎君臉色太差了，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許琛輕輕搖了搖頭，半晌才輕聲說：“我想躺一會兒。”
好在這車駕足夠寬敞，二人伺候著許琛躺好，又將手爐放在許琛手中，只讓平留在馬車中照看。
一刻鐘後，夏翊清帶著驍騎衛走出牢房，歸平立刻迎了上去。夏翊清問：“他怎麽了？”
“郎君臉色很差，已經躺下了。”歸平回話。
“一會兒你們駕車慢一些，車若是太顛他身上會更疼，我們先回官驛去。”夏翊清說完便快步上了馬車，平留則退到車外與歸平一同駕車。
夏翊清小心地伏在許琛身邊，低聲喚道：“知白，你感覺如何？”
許琛沒有睜眼，半晌，只用非常輕的聲音說了一個字：“疼。”
“我給你的藥吃了嗎？”夏翊清問。
許琛輕輕地點了頭，又是用了許久方才攢足力氣，說道：“讓我靠一下。”
夏翊清連忙將許琛扶起，才發現他幾乎無法用力，且每一次呼吸的尾音都帶了顫抖。
夏翊清心中有疑慮，兩副藥下去本該有些好轉，怎的許琛還會如此難受，甚至比前一日更甚。
現在拿到口供，驍騎衛也已去抓捕，事情總算有了突破，該是高興的事，可許琛這個樣子卻讓夏翊清完全沒有心情。
“比昨兒還疼嗎？”夏翊清問。
許琛沒有說話，只是握了一下夏翊清的手。夏翊清心頭一緊，竟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他知道若非真的疼到難以忍受，許琛定是會堅持開口說話的。疼痛本就耗費心力，而經脈遍及全身，許琛此刻定是在用全身的力氣與那疼痛對抗。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夏翊清現在腦中一團亂麻。
馬車一路緩行回到官驛，夏翊清輕聲問：“要不要我叫人將你挪進去？”
沈默半晌，許琛用極輕的聲音說道：“讓歸平來。”
夏翊清立刻喚來歸平，三人小心翼翼地將許琛挪出馬車，而後歸平抱著許琛一路快步回了臥房————夏翊清的臥房。夏翊清房間裏一直籠著薰籠，且他帶來的藥物銀針都在房內，照看起來更加方便。
待進入房間脫下氅衣後，他們才發現許琛的外衣都已被冷汗浸透。夏翊清幫著許琛脫下外衣躺好，只一轉身間就見許琛已疼到蜷縮起來。
平留急得紅了眼眶：“大王，郎君這到底是怎麽了？”
夏翊清坐在床邊，一邊診脈一邊問道：“他昨晚睡前可有異樣？”
平留回憶道：“昨兒我和歸平都在，伺候著郎君喝完藥後又說了幾句話，郎君就說身上疼，要休息了。我和歸平怕郎君半夜難受，還輪流值了夜，可郎君一直沒叫人。”
“喝完藥後才說身上疼？”夏翊清問。
歸平點頭回話：“是。看著郎君喝完藥之後，我和平留因有負長主囑托向郎君請罪，郎君只同我們說了幾句，便說身上疼得厲害，我們就伺候著郎君休息了。”
夏翊清：“說了多長時間的話？”
歸平想了想，回話道：“大概也就……一盞茶的時間，最多不超過兩盞茶。”
夏翊清意識到了問題所在，對平留說：“快去把藥渣找回來！”
平留和歸平立刻沖出房間。
許琛捏了捏夏翊清的手，輕輕地說：“別急。”
夏翊清慢慢幫許琛躺平，解開他的衣服開始施針：“你現在不要說話，凝神調息。”
少頃，夏翊清將許琛身上的銀針逐一取下，問道：“現在感覺怎麽樣？”
許琛扯出一個微笑，道：“好多了。”
“好什麽好！一點都不好！”夏翊清聲音帶了些哽咽，“藥不管用為何不同我說？！你這又是在忍什麽？你知不知道這個樣子我有多擔心？”
許琛拍了拍夏翊清的手以做安慰，道：“他們已經回來了，你小心露了痕跡。”
夏翊清勉強壓下心中思緒，喚了二人進來。
平留立刻進屋將包著藥渣的紙包奉上。夏翊清接過藥渣仔細檢查，問平留道：“你煎藥的時候離開過嗎？”
平留意識到自己犯了大錯，當即跪下磕頭：“大王恕罪！我中途離開了一會兒去解手了。”
“到底是誰！”夏翊清怒道，“知白已然受了傷！竟還要用這般狠毒的心思去害他！”
夏翊清此時心中一股怒火無處宣洩，氣惱心疼交加，憋得雙眼通紅。
平留連連磕頭哭道：“都是我的錯，是我害了郎君！我罪該萬死！”
許琛在此時出聲道：“我身上不爽利，平留先來幫我換身中衣罷。”
二人立刻動手給許琛換上幹凈的中衣，又取了一套幹凈外衣放在一旁，做完這些之後，二人便跪在了許琛的床邊。
許琛伸出手給平留擦了擦眼淚：“怎麽又跪了？又想讓我折壽？”
平留抽泣道：“是我害了郎君，是我的錯！”
“好了，別哭了。”許琛道，“我這不是沒事嗎？看你哭成這樣，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死了呢。”
“又胡說！嘴上沒個輕重！”夏翊清瞪著許琛。
“你們倆別跪了。”許琛安慰道，“大王也沒有怪你們的意思，他只是太著急了。我現下沒力氣再說第二遍，所以你們聽好。第一，不許再跪，也不用內疚，這件事與你們無關。第二，對外說我重傷昏迷，生死難料，要害我的人會親自來查看。一會兒平留帶上我的面具躺在我臥房的床上，歸平去同紀寒布置好，務必捉活的。”
“是！”歸平和平留齊聲說。
“此事絕密，暫且不必讓行正知道。”許琛又對平留道，“你留著些眼淚，一會兒還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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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著之前許琛被官驛的馬車顛得難受，所以夏翊清今日用了自己的馬車，畢竟是郡王車駕，車廂寬敞，且有軟榻錦被，而且駕車的馬全都經過精心挑選，遠比普通馬車要平穩。
他們到了江寧府衙也沒做過多寒暄，直接讓蔡永帶著走到大牢之中。
“從陳力被關進來之後，就沒有人來見過他，飯菜都是下官親自檢查過才送進去的，沒人從中傳遞消息。”蔡永說道。
夏翊清點頭：“蔡知府辛苦了。”
“下官應該做的。”蔡永說，“前面就是牢房了，裏面陰冷，大王確定要進去嗎？”
夏翊清側頭看了一眼許琛，對蔡永說：“勞煩蔡知府派人籠個炭盆進來就行，我們不會待太久。”
“是，下官這就去辦。”蔡永轉身離開。
夏翊清和許琛並肩走著，平留跟在他們身後稍稍放慢了腳步壓住身後的驍騎衛眾人，不讓驍騎衛跟得太近。夏翊清從袖中拿出一個藥瓶遞給許琛，低聲說：“若是難受就吃一粒，別強忍著。”
許琛快速地拿過藥瓶收了起來：“多謝。”
此時已經走到審訊的房間，平留和歸平跟在夏翊清和許琛的身邊。許琛原本讓歸平跟著去保護袁徵，但歸平和紀寒都覺得不妥，許琛有傷不能動武，平留也是右臂有傷，無法用盡全力，所以仍是歸平留下來跟著許琛貼身保護，紀寒則隨袁徵一路去找安淳槐。
不一會兒蔡永命人帶著炭盆進到房間，夏翊清頷首謝過，便讓蔡永到外間等候，自己同許琛一起進入了牢房。
許琛此時已坐在了椅子上，他招了招手，示意歸平和平留也退出房間。待歸平關好了門，冷思冷念才從角落裏走出來。
冷思：“大王想讓他招多少？”
夏翊清淡淡地說：“所有，但不要看出來傷。”
冷思轉身與冷念耳語了幾句，二人一起走向陳力身前。
蒙眼，堵嘴，用刑。冷思先從上到下檢查了一下陳力的身體，接著便從袖中取出一包藥粉撒在陳力的傷口之上，陳力瞬間開始抖動痙攣，然而這只是剛剛開始。
這是許琛和夏翊清第一次看到赤霄院的審訊手段，他們畢竟年輕，乍一見這般手段，心中多少有些不忍。地牢中本就陰森，如今看著冷思冷念的手段，更是讓人從心中發寒。
夏翊清見許琛面色更加蒼白，便低聲說：“你若是難受就出去等，不必陪我。”
許琛搖頭：“無妨。”
好在今日二人都只穿了時服，沒有那礙事的長翅襆頭，夏翊清便將椅子挪得更靠近許琛一些，讓許琛扶額的那只手臂剛好能在自己肩膀上借力。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時間，冷思走到夏翊清面前，恭敬地說：“他願意說了。”
夏翊清揮了揮手，示意冷思讓他開口。
陳力交代，他奉安淳槐的命令，尋找長相清秀的少年，誘騙他們去往晚屏山的觀音廟。安淳槐會在觀音廟的房間內暗中觀察，若覺得滿意，便在窗口掛上紅色手帕，陳力則在五日之內將孩子綁了送去晚屏山觀音廟的房間之中，之後那些孩子的下落陳力也並不知曉。同時他還承認了綁架章侍郎，以及疏雨樓外的行刺。行刺失敗後陳力受傷逃脫，次日卻接到安淳槐的消息，約他在疏雨樓碰面，他按照約定時間到達疏雨樓卻並未見到安淳槐，又聽得那個時間疏雨樓二層雅間從未開過，自覺上了當，便打傷夥計將事情鬧到縣衙去，原本是打算以此來直接面見安淳槐。
許琛自冷思冷念用刑開始就一直扶額閉目，也不知有沒有聽到陳力的供述。夏翊清擔心若自己突然開口說話會嚇著許琛，也沒有貿然出聲，屋內一時安靜了下來。
半晌，許琛緩緩睜開眼睛看向陳力，語氣平緩地說道：“陳力，你還不老實。”
夏翊清有些意外，側頭看向許琛，許琛雖然臉上帶著病氣，但眼神卻異常堅定，竟是早已有了盤算。夏翊清見狀便放下心來，安靜地等著許琛後面的話。
陳力堅稱自己沒有撒謊，許琛倒也不惱，等他喊完才開口問：“那陳揚呢？”
聽到陳揚這個名字，陳力瞬間安靜了。
想到當時驍騎衛放跑的兩名刺客，還有那些關在裕亨金銀鋪後院的刺客的供詞，夏翊清心中也漸漸明白過來。
許琛道：“你覺得這樣就能保住陳揚了？就在你被關起來的這不到十二個時辰之中，陳揚又綁了兩個孩子，而且都不到十歲。”
“不！不可能！”陳力大喊，“他不會的！”
“兄弟情深，感人肺腑。”許琛頓了頓，道，“可惜他不領情。”
夏翊清擡起手，想讓冷思冷念繼續出手，卻被許琛攔住。許琛說：“陳力，你說是安淳槐讓你綁架的章侍郎，可安淳槐卻說他只是讓你去嚇唬一下章侍郎。”
安淳槐確實是這麽說的，這是許琛那一日從疏雨樓得到的消息，但他不能暴露疏雨樓，所以這個消息一直瞞著，直到此時才有了用。
“你……你們抓了安縣令？！”陳力慌亂道，“不對……不對，你詐我！你們沒證據的，怎麽會抓他！他不會承認的！”
“那你以為我是怎麽知道陳揚這個名字的？跟我們同行的另一位天使此刻正同蔡知府一起審問安淳槐。”許琛說，“安淳槐比你交代得快，畢竟他是個怕死惜命之人。”
夏翊清知道許琛是在詐陳力，但他還是頗為驚訝，這短短的一夜之間，許琛究竟是拿了怎樣的證據才敢如此篤定？
“罷了。”許琛擺出一副毫不在意的表情，“有安淳槐戴罪立功，這個案子總會審結的，我也不必在這裏跟你多費口舌。”
“我說！”陳力喊道，“我說！我都告訴你們！如果我告訴你們真相，你們能不能對我哥從輕發落？”
許琛直了直身子，道：“那要看你說到什麽程度了。”
陳力開始招供，他和陳揚兄弟二人幾年前家中遭逢變故，無奈上山做了匪，沒過多久又遇朝廷剿匪，兄弟二人一起趁亂逃出來。下山後陳揚不知搭上了什麽關系，經常拿錢回來，在陳力的再三追問下，陳揚才告訴陳力，他這些年一直在給大戶人家送禮。陳力起先不知這‘送禮’是什麽意思，直到陳揚帶他做了一次，他才知道那是誘拐孩童。陳力起先不願做，但陳揚告訴他此事有貴人關照，萬無一失。
夏翊清聽得十分震驚，那些活生生的孩子，竟然被稱作禮品！
許琛問：“為什麽選十歲以上的少年？”
陳力：“因為我查過律例，十歲以下從重判罰。我怕一旦事發我哥會被處死，所以後來我替我哥挑選的，都是十歲以上的孩子。”
夏翊清說道：“若想救陳揚，就全部說清楚。”
陳力說：“我只負責把選中的孩子引誘到晚屏山上去，如果那個房間裏掛出紅手帕，我就把孩子的詳細情況和住址告訴我哥，後面的事情都是他去做。一直以來我都只跟程主簿聯系，每次要人之前他都會通知我時間，我只要在那個時間把那些孩子誘到晚屏山就好了。後來聽說上邊派來了個什麽大官來查這件事，我才在疏雨樓見到安淳槐，他讓我找人嚇唬那個當官的，我就準備第二天在半路截他一次，但我沒綁他！我在他必經之路等了一整天都沒見人影，後來才知道他已經失蹤了，綁架朝廷官員可是大罪，我……我不敢。還有，還有行刺你們的那晚，也是安淳槐的意思！他叫我試探一下，看看你們身邊那些穿黑甲的什麽什麽衛有多厲害，我們就去了，結果只有我和我哥逃了出來。我怕極了，想拉著我哥一起跑，我哥卻嫌我膽小怕事，一生氣就走了。然後我又接到安淳槐讓我去疏雨樓的消息，到了才發現他人不在，他讓我和我哥送死，我不能就這麽算了，所以才鬧事到府衙的。”
許琛問：“你一共做了多少起？”
陳力：“我幫著選了十八個孩子。”
許琛和夏翊清對視一眼，十八個孩子，這也就意味著從章侍郎失蹤之後的案件，都與陳力無關。
“那陳揚呢？”許琛追問道。
陳力：“我不知道，我哥什麽都不告訴我。”
許琛：“你們從山上逃下來都去過哪裏？”
陳力：“信州、青州、滄州、德安府、興仁府、襄陽府、江陵府和潼州府。”
許琛和夏翊清都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震驚————不止江寧府一地，也不止江南路這一路！除了地勢極險和路途極難的地方以外，其他各路府州竟都有涉及，而且這還僅僅是他們兄弟二人所做的。
不知是被這消息驚到，還是牢房裏太過陰冷，亦或是本就有傷在身，許琛此刻有些坐不住了，他低聲跟夏翊清說：“我去安排將安淳槐暫時扣住，然後在馬車上等你。”
夏翊清頷首，目送著許琛出去。
許琛走出牢房，吩咐驍騎衛傳信回去，秘密抓捕安淳槐，其餘人留下護衛。待驍騎衛各自領命離開，許琛終是松了神，不由得踉蹌兩步，險些摔倒。歸平和平留連忙上前攙扶，就聽許琛用有些顫抖的聲音說：“扶我回馬車上去，別聲張。”
二人立刻扶住許琛往外走去。
他們將許琛扶上馬車，歸平道：“郎君臉色太差了，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許琛輕輕搖了搖頭，半晌才輕聲說：“我想躺一會兒。”
好在這車駕足夠寬敞，二人伺候著許琛躺好，又將手爐放在許琛手中，只讓平留在馬車中照看。
一刻鐘後，夏翊清帶著驍騎衛走出牢房，歸平立刻迎了上去。夏翊清問：“他怎麽了？”
“郎君臉色很差，已經躺下了。”歸平回話。
“一會兒你們駕車慢一些，車若是太顛他身上會更疼，我們先回官驛去。”夏翊清說完便快步上了馬車，平留則退到車外與歸平一同駕車。
夏翊清小心地伏在許琛身邊，低聲喚道：“知白，你感覺如何？”
許琛沒有睜眼，半晌，只用非常輕的聲音說了一個字：“疼。”
“我給你的藥吃了嗎？”夏翊清問。
許琛輕輕地點了頭，又是用了許久方才攢足力氣，說道：“讓我靠一下。”
夏翊清連忙將許琛扶起，才發現他幾乎無法用力，且每一次呼吸的尾音都帶了顫抖。
夏翊清心中有疑慮，兩副藥下去本該有些好轉，怎的許琛還會如此難受，甚至比前一日更甚。
現在拿到口供，驍騎衛也已去抓捕，事情總算有了突破，該是高興的事，可許琛這個樣子卻讓夏翊清完全沒有心情。
“比昨兒還疼嗎？”夏翊清問。
許琛沒有說話，只是握了一下夏翊清的手。夏翊清心頭一緊，竟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他知道若非真的疼到難以忍受，許琛定是會堅持開口說話的。疼痛本就耗費心力，而經脈遍及全身，許琛此刻定是在用全身的力氣與那疼痛對抗。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夏翊清現在腦中一團亂麻。
馬車一路緩行回到官驛，夏翊清輕聲問：“要不要我叫人將你挪進去？”
沈默半晌，許琛用極輕的聲音說道：“讓歸平來。”
夏翊清立刻喚來歸平，三人小心翼翼地將許琛挪出馬車，而後歸平抱著許琛一路快步回了臥房————夏翊清的臥房。夏翊清房間裏一直籠著薰籠，且他帶來的藥物銀針都在房內，照看起來更加方便。
待進入房間脫下氅衣後，他們才發現許琛的外衣都已被冷汗浸透。夏翊清幫著許琛脫下外衣躺好，只一轉身間就見許琛已疼到蜷縮起來。
平留急得紅了眼眶：“大王，郎君這到底是怎麽了？”
夏翊清坐在床邊，一邊診脈一邊問道：“他昨晚睡前可有異樣？”
平留回憶道：“昨兒我和歸平都在，伺候著郎君喝完藥後又說了幾句話，郎君就說身上疼，要休息了。我和歸平怕郎君半夜難受，還輪流值了夜，可郎君一直沒叫人。”
“喝完藥後才說身上疼？”夏翊清問。
歸平點頭回話：“是。看著郎君喝完藥之後，我和平留因有負長主囑托向郎君請罪，郎君只同我們說了幾句，便說身上疼得厲害，我們就伺候著郎君休息了。”
夏翊清：“說了多長時間的話？”
歸平想了想，回話道：“大概也就……一盞茶的時間，最多不超過兩盞茶。”
夏翊清意識到了問題所在，對平留說：“快去把藥渣找回來！”
平留和歸平立刻沖出房間。
許琛捏了捏夏翊清的手，輕輕地說：“別急。”
夏翊清慢慢幫許琛躺平，解開他的衣服開始施針：“你現在不要說話，凝神調息。”
少頃，夏翊清將許琛身上的銀針逐一取下，問道：“現在感覺怎麽樣？”
許琛扯出一個微笑，道：“好多了。”
“好什麽好！一點都不好！”夏翊清聲音帶了些哽咽，“藥不管用為何不同我說？！你這又是在忍什麽？你知不知道這個樣子我有多擔心？”
許琛拍了拍夏翊清的手以做安慰，道：“他們已經回來了，你小心露了痕跡。”
夏翊清勉強壓下心中思緒，喚了二人進來。
平留立刻進屋將包著藥渣的紙包奉上。夏翊清接過藥渣仔細檢查，問平留道：“你煎藥的時候離開過嗎？”
平留意識到自己犯了大錯，當即跪下磕頭：“大王恕罪！我中途離開了一會兒去解手了。”
“到底是誰！”夏翊清怒道，“知白已然受了傷！竟還要用這般狠毒的心思去害他！”
夏翊清此時心中一股怒火無處宣洩，氣惱心疼交加，憋得雙眼通紅。
平留連連磕頭哭道：“都是我的錯，是我害了郎君！我罪該萬死！”
許琛在此時出聲道：“我身上不爽利，平留先來幫我換身中衣罷。”
二人立刻動手給許琛換上幹凈的中衣，又取了一套幹凈外衣放在一旁，做完這些之後，二人便跪在了許琛的床邊。
許琛伸出手給平留擦了擦眼淚：“怎麽又跪了？又想讓我折壽？”
平留抽泣道：“是我害了郎君，是我的錯！”
“好了，別哭了。”許琛道，“我這不是沒事嗎？看你哭成這樣，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死了呢。”
“又胡說！嘴上沒個輕重！”夏翊清瞪著許琛。
“你們倆別跪了。”許琛安慰道，“大王也沒有怪你們的意思，他只是太著急了。我現下沒力氣再說第二遍，所以你們聽好。第一，不許再跪，也不用內疚，這件事與你們無關。第二，對外說我重傷昏迷，生死難料，要害我的人會親自來查看。一會兒平留帶上我的面具躺在我臥房的床上，歸平去同紀寒布置好，務必捉活的。”
“是！”歸平和平留齊聲說。
“此事絕密，暫且不必讓行正知道。”許琛又對平留道，“你留著些眼淚，一會兒還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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