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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謀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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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謀反

東宮靠近大內東側城墻,雖歸屬後宮,但亦有花園步道相隔,即墨允在東宮外花園附近停住腳步,低聲道:“前方有人。”

天家以眼神示意長公主,長公主會意,將劍交給即墨允,緩步向前走去。

“來者何人?”長公主被一名內侍攔下。

長公主低下頭,壓著聲音回答說:“我是慈元殿的女官,代內人命我前來傳話。”

“傳什麽話?”

“皇後娘娘請太子殿下往福寧殿去。”

那內侍說:“太子殿下已經睡下了,吩咐有事明日再說。”

長公主繼續說道:“天家好像不大好了,所有皇子皇女都已經趕往福寧殿,皇後娘娘請太子殿下立刻前往。”

那內侍明顯有些猶豫,就在此時,一名穿著高班等級公服的內侍上前來說道:“天家不好便是東宮大喜。太子殿下說了,今日所有來傳信的人都有來無回!”

這內侍並未壓著聲音說話,是以躲在暗處的天家已將此話全數聽了去。然不待天家開口說些什麽,那內侍便轉身往回走,緊接著從旁邊跳出幾名手持武器的輕甲士兵,直向長公主而來。長公主緩緩擡頭,冷笑一聲,兩個轉身之間便將那些士兵放倒在地。後面的士兵聽到響動,連忙上前來查看,卻被各自身後不知從哪出現的赤霄院人攔住,同樣只是三兩下後就被制服,甚至都未發出響動。

此時王禹也帶著親衛營趕到,幾人交換了眼神,立刻開始行動。即墨允和王禹在東宮門口吸引士兵的註意,長公主閃身帶著天家直奔太子寢殿而去。王禹首先將東宮宮門從外鎖住,而後命令弓箭手在東宮外墻邊準備,一旦有人想要翻墻出來便立刻射殺。

此時太子聽從了於匯的勸說,正在寢殿內獨坐,天家和長公主二人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的面前,將他嚇了一跳。

短暫的驚慌過後,太子上前,激動地說:“爹爹!爹爹沒事了嗎?!兒見過爹爹!見過姑母!”

長公主準備離開,卻被天家喊住,只好站在一旁。

太子自顧自地高興著:“爹爹無事就好!兒實在是擔心!如今看到爹爹無事,兒也放心了。”

天家:“擔心我嗎?那你為什麽不去福寧殿?”

“兒被嬢嬢禁足東宮,就該聽嬢嬢的旨意。”太子這話說得恭敬有禮。

“可是你所有的弟弟妹妹都在福寧殿外等著。”天家的語氣平緩,聽不出情緒。

太子:“沒有爹爹和嬢嬢的旨意,兒不敢妄動!”

天家轉顧長公主,道:“皇後是不是請所有皇子公主到福寧殿待命?”

長公主輕輕頷首。

“看來你心中已不覺自己是皇子了。”天家道,“太子不是皇子,那朕又是什麽?”

太子驚慌失措:“爹爹明鑒,兒並沒有接到旨意啊!”

天家道:“剛才朕聽見有人說,朕不好就是東宮大喜,是不是朕年歲大了聽錯了?”

太子:“爹爹!主上!是何人如此大膽?!臣從來沒有說過這樣的話!主上明鑒!”

天家怒而起身:“事到如今,你還死不悔改!”

太子跪伏在地,連連叩首:“臣不知主上是何意。今夜臣一直不敢就寢,就是擔心主上的身體啊!臣一直謹遵嬢嬢口諭,一步不敢走出東宮!”

就在此時,外面傳來一陣嘈雜的響動。天家不說話,太子也不敢起身,長公主持劍站在一旁,三人都能聽到屋外的打殺聲。大約過了一刻鐘,外面逐漸安靜下來,即墨允的聲音從外面傳來:“主上,都解決了。”

這期間,太子從疑惑不解到眉頭緊鎖,再到面色蒼白。他就算再傻也明白外面發生了什麽,也知道事已至此自己已經沒有任何活命的餘地了。只是他至今沒有明白,自己究竟如何落入圈套,又是何人給他設下這驚天陷阱。

天家看向跪在地上的太子,開口問道:“你就是這樣擔心朕的身體的?”

太子渾身顫抖一言不發。

天家打開房門,東宮大殿前跪了一片輕甲士兵,每名士兵身後都站著至少一名親衛營的士兵,許多士兵身上都帶著傷,有些傷勢較重的士兵已經被擡到廊下進行簡單的包紮處理。

王禹身上也染了血,見到天家出來,上前回話:“主上,叛賊均已伏誅。”

天家:“傷亡如何?”

王禹回話:“親衛營重傷五人,輕傷四十餘人。”

天家點點頭:“辛苦了,你身上可有傷?”

王禹道:“這不是臣的血。”

“好,赤霄院呢?”天家又問。

即墨允依舊白衣未染,回話道:“赤霄院無人傷亡,均已出宮去了。”

“這東宮的血不能白流。”天家看了一眼周圍,對長公主道,“去福寧殿,讓皇後帶著崔媚兒過來,還有順妃和卓兒,其他人……都散了罷。”

長公主正準備離開,又聽天家說道:“把四郎和知白也叫來。”

“是。”長公主頓了頓,又問,“惠妃也一同嗎?”

“不必。”天家擺手,“對了,宮門已落鎖,五哥和叔亭先去翰林院值房歇息罷。”

長公主躬身行禮後便離開東宮往福寧殿去。

長公主進入福寧殿寢殿內,同皇後大致說了一下情況並傳達了旨意,得到皇後的準允之後又去往朵殿。朵殿內三人見長公主持劍歸來,便知事情果然有變。

“時間緊迫,我長話短說。”長公主道,“東宮兵變,現已伏誅,此時宮門落鎖,你們先去翰院值房稍作歇息,待宮門開後立刻出宮回府,回去都閉門謝客,暫時不要跟幼婷和石韋說。還有,琛兒要留下。”

定遠侯問:“為何獨留琛兒?”

“我猜是之前吳易那事。如今太子已無法挽回,我們做不了任何事情了。”長公主拉起許琛的手,“走罷,我們去找皇後。”

許琛跟著長公主從連廊走到主殿旁站定,只聽皇後在福寧殿外說道:“天家已轉危為安,今夜各位娘子都辛苦了,容貴妃、順妃、宏王和英國公留下,其他諸位娘子帶著皇子們各自回宮去。司宮令到慈元殿去照看各位命婦,待明日開宮門後再送她們出宮。平寧伯隨長主留下,鄧副都知送晟王和定遠侯去翰院值房歇息。”

眾人各懷心思地行禮離開。

晟王在許琛旁邊低聲耳語道:“你太緊張了,放松些,一會兒是要面見天家的。”

許琛知道晟王在提醒自己有些露了痕跡,便趕緊收斂了心神,向晟王道謝。夏翊清站在院內不動,用餘光看著許琛,他不知道為何許琛被留下,心中同樣是一陣緊張慌亂。

去往東宮的一路上,許琛和夏翊清走在最後,因為眾人都沒有說話,他倆自然不敢出聲。趁無人註意,夏翊清拽了拽許琛的衣袖,許琛偏頭,看到夏翊清的疑惑,便知道這是夏翊清在問自己為什麽也被留下。許琛輕輕搖頭,又用眼神瞄向長公主,然後悄悄擺手————放心,有長公主在我不會有事。

不一會兒,被留下的眾人都跟隨皇後和長公主到了東宮。一進東宮,眾人看到滿地血跡和被捆在一旁的輕甲士兵,心中都明白了幾分。

容貴妃渾身顫抖,立刻奔到太子身邊:“衍兒!怎麽回事?!你告訴我發生了什麽?!這不是你做的是不是?快向你爹爹請罪,這其中一定有誤會對不對?!”

太子此刻面如死灰癱坐在院中一動不動,任憑容貴妃如何推搡嚎啕,都無動於衷。宏王則護住順妃,不讓順妃看到滿地的血腥。

天家伸手拉住皇後以示安慰,隨後讓眾人都落了座。長公主坐在皇後下方,身旁跟著許琛。另一側則是順妃、宏王和夏翊清。內侍只備了這幾把椅子,並沒有給容貴妃留座。

“把人帶上來罷。”天家說道。

王禹立刻帶上幾個人來。

“事情得一件一件說,我們從最簡單的開始。”天家用眼神略做示意,“即墨允,你先來。”

“臣在。”即墨允上前平靜地敘說,“今年初暗探回報,汝州知州於當地秘密訓練死士。臣奉命跟蹤探查,發現這批死士以汝州各縣衙役的名義在當地訓練,但未有任何活動。七月初,第一批死士啟程前往臨越,臣一路跟隨,發現他們被編入東宮侍衛之中。而後直到八月初,一共有六隊共百餘人以各種名義替換了原先的東宮侍衛。經手人是東宮左衛率府。”

天家問:“左衛率府在嗎?”

地上一個被綁住的人道:“小人趙元世,是東宮左衛率府。”

“即墨允說得對嗎?”天家問。

趙元世以頭觸地:“對……小人只是奉命行事!請主上開恩!是太子殿下讓小人安排的!主上饒命!主上饒命!”

趙元世還欲求饒,被王禹直接堵住了嘴。

“好,太子有何辯駁嗎?”天家看向太子。

太子只木然地搖頭:“不是我做的……不是……”

天家看著即墨允,示意他繼續。

即墨允繼續說:“七月底,平寧伯與友人在城中一家名叫野菽苑的小館用餐,同太子舍人發生了一些不愉快。臣奉命調查,發現那日太子舍人吳易確實在野菽苑設宴,席上有一人,是兵部武庫司主事周肖同。而後不久,一批廢棄的武器秘密運往東宮。”

天家看向許琛:“你說。”

許琛起身:“回主上,那日只是一場誤會,臣也並未與太子舍人碰面。”

天家嚴肅地說道:“今兒叫你來不是讓你說這些場面話的,朕是想知道當日到底發生了什麽。”

許琛同長公主交換了一下眼神,便回話說:“臣那日與友人一同前往野菽苑,到店之後發現早先定好的房間和菜品被人占用。臣的那位朋友因自覺招待不周,同掌櫃爭辯了幾句,掌櫃則說是太子舍人占了房間和菜品,而且放言他……”

天家道:“說實話。”

許琛沈默了片刻,說:“回主上,太子舍人原話是‘平寧伯算什麽,就算是許侯來也不會讓。’”

天家看向吳易,道:“吳易,平寧伯所說是否有誤?”

吳易:“主上恕罪!長主恕罪!平寧伯恕罪!小人只是一時失言,一時失言!”

“一時失言?!”天家提高了聲音,“朕看你是壓根不把侯府放在眼裏,不把朕放在眼裏!定遠侯功勳卓著!平寧伯救護皇子有功!他們的爵位都是朕親自封賞的!你一個小小東宮屬官一時失言就敢對功勳世家不敬!好大的膽子!”

在座眾人除長公主和許琛之外都有些意外————原來天家對定遠侯一家的評價如此之高,遠非朝中所傳的那般忌憚與防備。

“知白,你先出去罷。”天家擡手輕揉眉心,又補充道,“不必去翰院,就在東宮外等,此間事了之後同你義母一起出宮去。”

許琛連忙行禮退到東宮外。

待許琛離開,天家便質問吳易道:“你宴請兵部武庫司主事做什麽?東宮侍衛何時需要從兵部直接調用兵器了?”

王禹此刻回話:“主上,今日叛賊所用的,正是原本應該被銷毀的那批廢棄的兵器和輕甲。”

天家冷哼一聲,指著太子說道:“汝州給你死士,兵部給你武器裝備,你想幹什麽?!”

太子早已沒有力氣,只一直重覆著:“不是我,不是我……”

容貴妃哭喊:“主上明察啊!太子不是這樣的人!主上明察!一定是有人構陷!”

“你給朕閉嘴!”天家向著容貴妃說,“這麽多年你縱著你哥哥往汝州送錢;京西路那些行商之人有多少是拿著你們的錢財和手令才能通行各地的你當朕不知道?”

容貴妃趴在地上哭嚎:“主上明察啊!妾沒有!妾真的沒有!就算妾有心要做,也斷然不會是汝州啊!妾是滑州人啊!”

“這才是你的高明之處啊,你出身滑州但戶籍上寫的是汝州,所以一旦事發你便可以此抵賴說有人陷害!你以為朕能被你蒙騙嗎?!”天家不去看哭到幾乎氣絕的容貴妃,轉而擡頭問,“王禹,還有什麽人證?”

王禹:“今日叛賊指認東宮內侍於匯一直給他們下達命令。於匯原本要逃跑,被即墨院首拿下了。”

王禹一招手,立刻有人把於匯押了上來。於匯跪在院中,似是覺得再無活命的希望,神情反倒有些坦然。

於匯蹭到太子身邊,說:“事已至此,殿下就認了罷!”

太子像突然回過神來一般,指著於匯:“竟然是你!這一切竟然都是你做的!枉我這些年如此信任你!”

“臣感恩於殿下的信任,才按照殿下的吩咐做了這麽多殺頭的事啊!”於匯死命地磕頭。

“呵!我竟然被你一個小小內侍算計到這步田地!”太子拽著於匯的衣領怒吼道,“那年你哥哥做錯了事丟了性命,是我替你好生葬了你哥哥,還讓你來當我的貼身內侍!我這些年對你不好嗎?!我有哪裏對不起你?!竟讓你連命都不要地來陷害我?!”

於匯痛哭:“就因為殿下待臣這般好,臣才時常勸殿下不要心生怨懟,殿下一直介懷自己庶長子的身份,覺得被主上冷落是因為出身!可是殿下已經是太子了!何必如此啊!”

“好!好一出主仆情深的戲碼!”天家冷眼看著二人,“太子,你還有什麽可說的嗎?”

片刻的安靜之後,太子突然起身,大笑了起來,直待笑出了眼淚,方才說道:“三年了,我未曾有一日能安然入睡!我知道有很多雙眼睛盯著我,拿我和爹爹當年來對比!自從進了這東宮,每一日!我每一日都很惶恐!我哪裏比得上!爹爹!可我很努力了!真的很努力了!”

太子突然爆發的情緒,讓在場的眾人都有些懵。

“這麽多年了!我真的很想問一句,爹爹可曾有一次全然相信於我?開宇十三年,我送了嬢嬢一幅千壽圖,我寫了一個多月,寫壞了多少張才寫就的?可爹爹卻以為我是在效仿、在提醒!我當年只有十三歲!我用了一個月的時間給自己嫡母嬢嬢準備的生辰賀禮被猜忌成我要當太子?!就因為爹爹為太子時送過章懷太後一份千壽圖!何其可笑?!”太子仰天長嘆。

天家:“放肆!你敢說你沒有嗎?”

“我沒有!”太子吼道,“開宇十五年的千秋節,我親手描繪的仲淵版圖,又一次被猜忌!爹爹可知道我懷著怎樣崇敬的心情描繪出那幅圖?!你以為我要什麽?你以為我向你要這天下嗎?!我那時不過像四哥如今這般大!我要這天下做什麽?!我根本擔不起啊!”

夏翊清驚慌地擡起頭,旋即又覺失禮,立刻低下頭去。這一瞬的反應也被天家看在了眼裏。

太子崩潰哭喊道:“開宇十七年我成為太子了!從冊封那天開始到現在的每一日!爹爹就沒有一日不懷疑我的!朝政之事我參與過少,爹爹疑我不敬,我參與過多你又疑我拉攏群臣!那請爹爹告訴我,我該如何做?!我不敢有賓客,不敢跟朝廷官員過多接觸,不敢多說話,不敢多做事!一直聽從爹爹的指示!可爹爹還是不放心我!既然如此!你立我為太子幹什麽?!”最後這句話,太子是嘶吼著喊出來的。

“反了你了!你今天還要弒父不成嗎?!”天家也站起身吼道。

“我?弒父?我如今已經這樣了,還怕多一個罪名嗎?!我說我什麽都沒做,爹爹可信我?”太子眼中含淚,嘴角卻帶著笑,“爹爹殺了我罷。殺了我,你便不用懷疑了。殺了我,我也能睡個好覺了。這麽多年,我是真的累了。”

太子似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此刻有些踉蹌:“爹爹!父親!我英明神武的天家陛下!這些年我看明白了,這太子之位,無論誰坐,你都不會放心!今天是我,以後還會有別人。”

太子轉向宏郡王和夏翊清道:“二哥,四哥,你們要小心了,我倒了,接下來就沒有人替你們擋著爹爹的猜疑了!”

天家吼道:“你胡說什麽!”

太子看著天家:“我是不是胡說,主上心裏清楚,而他們總有一天也會明白的。主上不是覺得我要這皇位嗎?好,那我就是要了!這一切都是我做的,主上滿意了嗎?主上可以殺了我了,我認罪了!”

“你給朕閉嘴!”

太子擦掉眼淚,撣了撣身上的塵土,給天家行了個跪拜大禮,一字一句地說:“今日是陛下的千秋節,臣真心實意地恭祝陛下萬歲!希望陛下能永遠在這皇位上坐著!永遠當著這天家!做一個,永遠的!孤!家!寡!人!”

“即墨允!”天家怒吼道,“把他拉下去!送到宗正寺去!”

即墨允上前拉住太子往外走,而太子的口中還在喊著“孤家寡人”四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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