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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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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落幕

幾日後,正式冊旨傳出。

冊許琛為「右武大夫、雲騎尉、平寧開國伯、食邑二千戶、實食封一百戶」

按照國朝官制,許琛這一下便有了官、勳和爵三重身份。

右武大夫是武官官階,秩正六品,且是武官階中的“橫班要官”,不需經磨勘遷轉,都是特旨方可得。許琛從此擢升不必熬年資,全靠功勳和特旨。同時因為有了官,每月便可領到二十七緡錢,春冬還有絹各十匹,冬綿二十兩————這是右武大夫的俸祿,無論是否有差遣,只要有了官,就有樣的這待遇。

雲騎尉是最低一等的勳,非軍中人不可得,視從七品,但並無銀錢賞賜,是純粹的軍功。

伯爵是國朝爵位之中的最低等,視同正四品。食邑和實食封都是有爵位者的待遇,雖然如今國朝食邑制只是虛名,稅賦依舊上交於國庫,但卻會將實食封以每戶二十五文錢折抵成緡錢計入月俸,這意味著許琛每月還可多拿到兩千五百文錢。

當然,天家賞賜的真正意義卻不在這些銀錢上,而是向朝廷昭告了許琛的地位————有恩寵有功勳的宗室子弟,未來國朝武將的接班人。

定遠侯府一門雙爵,一時風頭無二。領旨之後的次日,許琛便要進宮謝恩,這也是他第一次穿朝服。

許琛是見過定遠侯穿戴朝服的,當時他還在心底暗暗慶幸,自己入宮只需做平常裝扮,不必如此覆雜,卻沒想到如今自己也需要繁瑣一番。國朝百官朝服均為緋色,許琛這一身是緋羅袍,緋羅裙,緋羅蔽膝,腰掛銀革帶;飾以白羅大帶,白羅方心曲領,腳登四飾皂皮履;頭戴三梁冠,用犀角簪導;身後佩師子錦綬,懸銀劍銀環。這是正四品朝官和伯爵的標準朝服[註1]。

許琛在歸平的幫助下穿上這身朝服,登時覺得身上重了許多。

此時天家正在勤政殿處理政務,勤政殿不在前朝,而是在禦道以北,後面與天家起居的福寧殿相接,所以許琛只需像往常一樣自東華門入宮,經禦道入勤政殿即可。這一路上遇到的內侍女官全都低頭行禮,許琛有些惶恐,又覺得有些好笑,這宮中人人都會變臉,從以前的猜疑不解,甚至隱隱的低視,到如今的尊敬有加禮數周全,也不過短短兩年時間而已。

到勤政殿給天家行過謝禮後,許琛又到慈元殿中謝禮。按照規制,封爵為前朝之事,與後宮並無瓜葛。不過天家特意提到皇後,許琛便往慈元殿去了。此時本應是在學堂的時間,永嘉公主並不在宮內,慈元殿只有皇後娘娘和蹣跚學步的二公主。

行過禮後,皇後賜座賜茶,和許琛話起家常。

皇後溫和地說:“這個時候,你本該是在資善堂讀書的。”

許琛:“天家賞賜,須得謝禮才行。改日臣再去學堂向先生道歉。”

————有了勳官爵位,便是朝臣了。

皇後道:“這都是禮制,穆學士會明白的。其實你也不必著急回學堂,得等傷養好了才行。”

許琛點頭:“多謝皇後殿下,臣的傷已好得差不多了,而且臣傷的是左臂,並不影響寫字。”

見許琛已經依著禮制換了稱呼,皇後擺手道:“如今你雖有了爵位官階,卻也不必真的把自己當做外臣那般拘束,一日未有差遣,便依舊是個閑散人。你不過十二歲,未來總會入朝,到時再做外臣罷。”

許琛輕輕點頭,便又換回了以前的稱呼。

皇後又跟許琛說了些家常,才終於進入了今日最重要的話題:“如今問你雖然有些早,不過我還是想同你確認一件事情。你可曾對婉兒有超越同窗之誼的情分?”

許琛立刻站起來回話:“公主活潑聰慧,是人中龍鳳,琛不敢有任何逾矩之想。”

皇後說:“此時沒有別人,你同我說句實話,是不敢有,還是沒有。”

許琛躬身一拜:“皇後娘娘恕罪,是沒有。”

皇後嘆了口氣:“我知道了,你坐下罷。”

許琛忐忑落座,只聽皇後說:“昨日婉兒生辰,你的賀禮頗得她的歡心,她平日裏也時常提起和你在學堂的事情,我便以為你們二人有所情誼,如今看來是婉兒多思了。”

許琛斟酌措辭道:“公主金枝玉葉,未來會有更好的駙馬人選。”

皇後:“如今既然我提了,你可有這方面的想法?”

許琛搖頭:“既是從前未有過的,以後也不會有。我與公主只是同窗之誼,並無其他。”

皇後點頭:“好,我知道了,此事你也不必放在心上,我不過隨口一問。婉兒一貫心性不定,你若沒那意思,想來她覺得無趣便也會放下了。”

“是。”

皇後又說了些旁的叮囑,便讓許琛出宮回府了。

回到侯府時正是午間,許琛換過便服與長公主一起進了些茶點,並將今日在慈元殿的對話悉數告知。

長公主問:“你真不想?”

許琛搖頭:“從來沒想過。”

長公主又說:“那你可有讓永嘉誤會了?皇後一般不會輕易問這種話。”

許琛接著搖頭:“沒有,若說起來,我日常在學堂大多同潯陽公在一起,幾乎沒有與公主單獨相處過,就連那年母親去草原換防,我暫居慈元殿時,都刻意避開與公主單獨相處,母親可以問凝冰。”

凝冰在一旁說:“公主幾次晚間來找郎君,郎君都借口推脫了。有幾次白日裏在一起說話,郎君都不讓我們離開,而且讓我們一定要將門都敞開。”

長公主笑著說:“你也太小心了些。”

“母親說過,在宮中要小心謹慎。”

長公主摸了摸許琛的頭:“好孩子,確實太難了些,不然我去回了天家,讓你回許家家塾來讀書?”

許琛搖頭:“不要。這樣太過明顯了,皇後娘娘怕是要疑心了。更何況……”

“何況什麽?”

許琛心裏有自己的盤算,若是回到許家家塾,一是不能再見到夏翊清,二是要面對二伯家的仁鐸,但這都不能成為說出來的理由,他趕緊說道:“先生教得極好。”

長公主點頭:“也對,穆學士年少有為,外面很難找到這麽好的老師。那你想好何時回學堂了嗎?”

“我還是想盡快回學堂的。”

“行,你自己決定就好。”

“多謝母親。”

待到下午時分,定遠侯回府,帶著許琛往天家賜下來的平寧伯府去了。

平寧伯府實際上緊挨著侯府,因著侯府的陪院比尋常人家的宅邸還要大上幾分,算得上是獨占一隅,所以看上去便覺得平寧伯府與侯府隔得有些距離。這平寧伯府較侯府略小一些,只有四進主院落和西側一趟三個陪院。

站在平寧伯府那無人的院落中,定遠侯說道:“琛兒,這裏以後就是你的府邸了。”

許琛顯得有些無助:“父親,我能不住這裏嗎?”

定遠侯笑笑:“自是可以的,你想住哪裏都可以。”

“真的嗎?天家不會怪罪?”許琛擡頭看向定遠侯。

定遠侯摸了摸許琛的頭:“不會,這次之後,我們可以安心幾年了。”

“那我還要住侯府!”

“好,那就回侯府去住。”定遠侯補充道,“不過這個府邸已是你的了,偶爾你也要過來看一看,總歸就在旁邊,你若是嫌麻煩,就找人在兩座宅子相鄰的花園處開個門,這樣直接就可以過來。以後若是結交了什麽朋友不方便帶到侯府的,都可以帶到這裏來。”

“那……這裏的下人,我覺得沒有什麽必要,能不能把他們放出去?”

定遠侯:“我明白你的意思,不過你要知道,有些人放了出去也不一定能好好過活。你若想的話,就讓凝冰去做,想出去的就歸還奴籍放出去,那些願意留下來的就留下來,我侯府還是養得起這些下人的。”

許琛點頭:“那我回去就跟凝冰說。”

“還有,你現在好歹也是有爵位了,身邊只有歸平和凝冰,出門不像樣子,回去之後再挑幾個得力的廝兒放到身邊。”定遠侯竟把這些細節的事情都想到了。

許琛點頭:“都聽父親的安排,只要還能在侯府住著就行。”

看過平寧伯府之後,父子二人慢慢地走回侯府,結果正好在侯府門口遇到了前來看望的許箐。

“小叔!”

“哎!快來讓我看看!”

許琛立刻跑到許箐身邊,許箐道:“平寧伯了,果然人逢喜事精神爽呀!”

“小叔別鬧我!”

定遠侯跟上來說:“回去說話罷。”

三人回到侯府書房落座。許箐開口道:“這次的事情應該要了結了。琛兒的封賞算是一種安慰和補償,這個補償足夠大了,在外人看來算是超規格的了。不過現在沒有人敢說什麽,畢竟之前三哥和三嫂的怒氣大家都看在眼裏。”

許琛道:“不知忠勇伯會如何。”

“陳丘削爵,本人及其三子賜死家中,妻女沒為罪吏,永不贖籍。三族之內男女皆流兩千裏,九族內男女皆沒入奴籍,不得贖身。”定遠侯說。

許琛吃驚地說:“這麽重?”

定遠侯輕輕搖頭:“這不算重,刺殺皇子幾乎等同謀逆的,前朝曾有謀逆之人誅六族的先例,如今這樣已經算是開恩了。”

許琛還是有些不忍:“可是……這事並不像是他做的。”

許箐正色道:“琛兒,這話我們私下說說就好了。如今大理寺、禦史臺和刑部三司會審已經定了案,就是陳丘做的。”

許琛把頭偏向一側,明顯並不認同這話。許箐放緩了語氣:“琛兒,你要知道,如果陳丘沒有超規制豢養府兵,那這事怎麽算也算不到他頭上。可是他有錯在先,作為臣子,無論是何原因,他違反規制,就是不敬,他出事只是早晚而已。”

許琛擡眼望著自己的小叔,他明白這事背後覆雜,也明白如今這樣已經算是最好的結局,但他依舊過不了自己心中那一關。

許箐繼續說:“琛兒,如今你是平寧伯,這京城的漩渦你已置身其中。有些事情不是你不願就可以不做的,你想想你母親,她可是長主,可她又有多少自由?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不容易,越是高位的人,越是享受著常人無法企及的生活,便越是需要承擔常人無法想象的責任和危險。你父母這些年每走一步都小心謹慎,不是他們生性如此,而是如果他們稍有行差步錯,不只是他們,他們周圍的所有人都要受到牽連。這就是這京城的榮耀與責任。”

定遠侯寬慰道:“好了季亭,你別嚇唬琛兒了,哪有那麽可怕。”

許琛垂首沈默,少頃,他點頭說道:“小叔說得對。潯陽公在宮中尚且謹小慎微,處處提防,可見各人都有各人的難處,是我想得太簡單了。”

許箐說:“我在你這個年紀,還覺得普天之下我最聰明呢!畢竟是年輕人,有些理想化是好的。”

定遠侯道:“季亭,這幾次事情之中總有你的身影在,你無官無職,這樣總歸不好。子雋能有如今的安穩生活,便是因為他從不參與京中亂事,你要註意些。”

許箐頷首:“三哥放心,子雋已經報給了禁中,下個月初一他便要啟程出游,在京城待久了他有些膩煩,我自然會跟他同行。”

“這樣也好,你們就好好放松去罷。”

許箐笑著說:“三哥可不要太羨慕我們!”

定遠侯抄起手邊的書作勢要打:“你別以為你大了我就不會打你!”

許箐立刻跳出書房:“你敢打我我就跟子雋告狀,到時候你吃不了兜著走!”

“許季亭你別太放肆!”

“走了!不送————”許箐的聲音已經飄遠。

定遠侯心中放松下來,轉顧許琛,同他說道:“別學你小叔那般說話,留神旁人用另眼看你。”

許琛點頭,見定遠侯已無事要說,便行禮離開。

二月初五,平寧伯府正式掛上了匾,許琛命人在侯府中花園的一側開了個隱蔽小門,將定遠侯府和平寧伯府連通。因平寧伯府暫無人居住,便遣散了一些下人,凡離開者不僅脫了奴籍,還得到了平寧伯的歸家贈銀,一時平寧伯許琛的善心被眾人傳頌。

因長公主有孕在身,許琛將凝冰送回到她身邊,自己又挑選了一個名為平留的護衛與歸平一起貼身跟隨。

二月十五,朝會,陳丘謀反一案徹底審結並執行。

二月二十,大內傳出旨意,大皇子溫國公進東陽郡王,二皇子豫章郡公進昌國公,四皇子潯陽郡公進英國公。

三月初一,晟王攜友出游,地點未知,歸期未定。

經歷了寒冷的冬日,開宇十五年的春天緩緩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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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朝服就是禮服,這裏有參考宋代官員朝服樣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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