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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丟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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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丟玉

“穆學士且慢,今日各位怕是要晚一些散堂了。”大皇子的眉間帶了幾分淩厲。

此話一出,眾人都十分詫異。大皇子向穆飏行過禮,環視屋內一周,方才說道:“今兒午歇過後,我發現日常隨身的玉佩不見了,先前以為是自己出門倉促忘記帶了,後來我身邊內侍說今早是帶出來的,且上午他還曾見過玉佩,只是午歇時分眾人到過執筆齋之後便不見了。”

大皇子這話近乎於直接指摘此間之人行偷盜之事。他雖常端著皇長子的身份,有些傲氣,卻極少做這般讓人難堪之事,不知今日是為何。

穆飏尚未有子嗣,但幼時讀書時也曾見識過這般孩子之間的矛盾。不過眼前諸位未來不是太子就是親王,若心中有了齟齬,便不只是兄弟鬩墻,更會動搖國本,自然不能當做尋常孩子玩鬧處置。念及此,穆飏遞了個臺階過去,道:“溫國公這話嚴重了,許是一時不小心遺落在旁的地方,怎的……”

可大皇子卻直接打斷了他的話,言語態度竟還少了幾分尊重:“穆學士,我只是想請弟弟妹妹和許郎君打開書箱讓我看一下。”

穆飏是何等人物,稍一轉心思就看透了大皇子今天這般言行的原因。既然勸阻不得,他便不再多話。

永嘉公主最先反應過來,立刻說:“大哥,你這話什麽意思?難不成是懷疑我們拿了你的玉佩,要搜查嗎?”

二皇子在此時進入品墨齋,勸說道:“大哥只是說看一下書箱,又不是什麽大事,大姐讓他看看便是。”

永嘉公主反駁道:“二哥此言差矣。縱然大哥年長我們幾歲,但我們都是爹爹的孩子,隨意搜查皇子公主的物品,這可是逾矩的。”永嘉公主稍微停了一下立刻又接著說,“知白哥哥是姑母的孩子,自然也是不能隨意搜查的。”

許琛知道,永嘉公主後面這句話原是不必說的,公主親自為他解圍,還帶著回護之意,多少讓他心下一暖。

大皇子也不惱,淡淡說道:“大姐這話我自然是明白的,只是若今日丟的是普通玉佩便也罷了,可這玉佩恰好是前年我生辰時爹爹親賜的。一邊是查看你們的書箱,一邊是丟失禦賜之物,不知你可有兩全其美的辦法嗎?”

“你……!”永嘉公主畢竟年歲尚小,被大皇子問得一時無言。

若算起來,皇子公主的物品皆為禦賜,這事本就可大可小,大皇子偏偏將丟玉佩和弄丟禦賜之物混在一起說,看樣子是故意為之。

“看就看!反正我沒拿!誰稀罕你的玉佩!”永嘉公主賭氣扭頭,對身邊女使說道,“采芷,把書箱打開給大哥看!”

一直在角落裏的許琛此時出聲說道:“琛有一事想請溫國公明示,若今日品墨齋三人的書箱內都沒有玉佩,此事又該如何說?”

許琛自進了資善堂就一直謹言慎行,安靜得仿佛不存在,大皇子有些意外他此時會出頭,又見他直接辯駁自己,心底更添了幾分不悅,冷聲說道:“你們品墨齋這般阻攔,莫不是心中有鬼?”

許琛面對大皇子的詰問依舊不疾不徐,回答說:“長主曾以兵法之中“主不可以怒而興師,將不可以慍而致戰”來教導我遇事需冷靜,莫要由情緒主導行動。今日溫國公面有慍色,實非平靜之態,盛怒之下易有沖動之舉。若溫國公堅持此時在品墨齋尋找自己的玉佩,那便要提前把事情說好,若有該如何,沒有又該如何。提前留下些話,讓二位先生來做個見證,也可避免事後難以收場。”

許琛原本以為自己提到了兩位學士,大皇子便該冷靜下來就此收住————有朝臣在,且有司職諫議院的朝臣在,這事即使後宮壓下,前朝也不可能放過。大皇子因一枚玉佩責難弟妹,這事足夠臺諫寫劄子了。

然而許琛沒想到,自己這話並沒有勸住大皇子,反而讓他慍色更甚。大皇子道:“剛才我已命人在執筆齋仔細檢查過,確實未見玉佩,二哥的書箱裏也只是他常用的書籍筆墨而已。學堂平日裏便只有執筆齋和你們品墨齋有人,既然不在我們那裏,那自然就是在你們這裏。許郎君這話是在說我沒事找事?還是說我執筆齋搜得,你品墨齋就搜不得?”

穆飏本不想再說什麽,但大皇子這般咄咄逼人,許琛的身份已不好再過多與大皇子爭辯,作為品墨齋的先生,他總要對自己的學生回護一二,便說道:“溫國公莫不是連鄭大學士的東西也搜查過了?此舉大有不妥。”

大皇子拱手:“是先生自己將書箱打開交與我看的,全程未假他人之手。穆學士還有什麽問題嗎?”

穆飏望向鄭英,見鄭英沖他搖頭。罷了,看來今日的搜查是必須的了。孺子不可教,無謂浪費口舌。穆飏將自己的書箱打開放到桌上,只做了個“請”的手勢,未發一言。

穆飏每日都比皇子們走得晚,此刻書箱裏還是空的,書籍筆墨都在桌上放著,一眼就看完了,實在沒有搜的必要。

“那就請大哥看罷,我們自然沒有什麽搜不得的。”夏翊清拿出自己的書箱,準備打開。

大皇子嘴角扯出一個假笑:“還望大姐、四哥和許郎君見諒,實在是事關禦賜之物馬虎不得。各位的書箱我會親自查看,不假他手,也就算不得搜查。今日若真遍尋不到,我便自己去向爹爹請罪。”

永嘉公主的書箱裏是日常使用的筆墨和書冊,除此之外,便是書冊下方壓著的一條手帕。

剛才還很淡定的她突然慌了神,上手欲搶,可她小小的身材哪裏夠得著大皇子正值發育的身條。手帕被打開來,裏面是一只紙疊的小船,還未待細看,永嘉就說:“大哥,你看完了嗎?有沒有玉佩?”

大皇子把手帕和紙船交回到永嘉的手上:“多謝大姐,這小船疊得甚是精致,可要收好。”

永嘉臉頰微紅,搶過紙船說道:“我收得挺好的!”

大皇子笑笑,沒再多言,轉而對許琛道:“許郎君,得罪了。”

許琛的書箱裏除了書籍筆墨再無他物,大皇子草草看過一遍就轉身走向了夏翊清。

許琛此刻在袖子裏的手已攥成了拳,大皇子進門之後曾似有似無地看向過自己這個方向,當時他便有了些許預感,只是他的位置在夏翊清身後,便以為大皇子那一眼看的是自己,為求自保只好搶先發難,可剛剛大皇子搜查他書箱時候明顯敷衍了事,他便確認了今天的目標是坐在他前面的夏翊清。按照剛才眾人的反應來看,夏翊清是真的不知情,若大皇子的玉佩真的在夏翊清的書箱裏,那……

念及此,許琛上前說道:“這已經是最後一個書箱了,若潯陽公的書箱裏也沒有玉佩,溫國公要如何?搜查整個品墨齋?或是搜查整個學堂?若真的都沒找到呢?如今已經誤了散學的時辰,我想不一會兒我義母就會命人來詢,現在這件事還只停留在學堂之內,若今日在場之人守口如瓶,此事對溫國公不會有任何影響,可若一會兒義母派人來,那麽此事勢必要鬧大了。”

大皇子反問道:“許郎君是在拿姑母威脅我嗎?若我今日執意要查到底呢?你是打算讓姑母告到嬢嬢那裏去?還是讓許侯一道劄子交給爹爹?”

二人僵持不下,夏翊清不願讓許琛開罪於皇子,便打開自己的書箱說:“大哥看罷。”

既然夏翊清自己這般說,許琛也不能再說什麽,只好退到一邊,看著大皇子在夏翊清的書箱中來回翻找。可大皇子的臉色卻越來越尷尬,因為夏翊清的書箱裏並沒有玉佩。

穆飏見狀說道:“現在已到了出宮的時候,不如明日再說罷。”

“明日再說什麽?”皇後的聲音從屋外傳來。

鄭英站在最靠近門口的位置,自然最先看到了款款走來的二人,立刻高聲行禮。

屋內眾人各懷心思地給皇後和長公主見禮。

“鄭大學士是皇子們的先生,不必如此。”皇後虛扶了一下鄭英。

長公主:“我道今兒怎的散學晚了,原來這資善堂中有趣事。”

鄭英道:“只是皇子們之間的一些小事,不足掛齒,今日有些瑣事耽擱許郎君回府,還望長主見諒。”

這種和稀泥的方式莫說長公主,就連皇後都看不下去了。

鄭英年近古稀,如今唯一差遣便是資善堂讚讀,專為皇子講學。他博古通今,文采斐然,卸了職後便不覆從前那般犀利言辭,遇事也不再追究到底了。

皇後知道鄭英不願開罪各位皇子,也不多言,只是沖著永嘉公主招了招手,說:“婉兒,你過來,告訴嬢嬢發生了什麽事?”

永嘉公主心思純良,也不懂朝堂之事,她只想著剛才翻出的那只小紙船讓她頗為尷尬,此刻有了母親撐腰,便立刻訴起了委屈:“嬢嬢,剛剛散學時大哥突然闖進來,說自己丟了東西要搜我們的書箱,剛才已經看過我和知白哥哥的書箱了,正在看四哥的書箱,嬢嬢和姑母就來了。”

長公主聽言說道:“怎麽大郎是懷疑他們幾人中有人偷了你的東西嗎?”

“偷”這個字太嚴重了,哪怕剛才大皇子認定了玉佩就在這屋裏,也斷然不敢用這個“偷”字。

大皇子立刻回話:“姑母言重了,玉佩是爹爹禦賜之物,今日發覺玉佩不見了,侄兒十分擔心,怕是弟弟妹妹們一時不查誤拿了去,所以才……”

皇後:“所以你就搜了他們的書箱?”

大皇子連忙請罪:“兒不敢,兒怎敢擅自搜查弟弟妹妹們的物品,是……是兒說玉佩不見了之後,他們自願……”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小。

皇後問永嘉道:“你是自願的嗎?”

這場景任誰看了都知道不是自願的,永嘉自然也不會為了顏面扯謊,直接說道:“我是自己打開書箱給大哥看的。大哥說他已看過鄭大學士和二哥的書箱,還問我們是不是只有他們的能看我們的不能看。不過一個書箱而已,女兒就讓大哥看了,反正也沒什麽嘛!”

永嘉公主這話算是句句戳中要害。

長公主聽著這邊的對話,眼睛卻瞟向了許琛,短暫的眼神交流之後,長公主走到夏翊清身邊,問:“四郎,我可以看看你的書箱嗎?”

“自然是可以的。”夏翊清後退半步,恭敬地說道,“姑母請。”

長公主將桌子上的書本筆墨一件一件放回到書箱裏,最後將書箱關好,說:“潯陽公書箱中未曾出現任何一件不該出現的物品。”

“那就命人在屋內找一下罷。既然剛才已經把隔壁的執筆齋搜過一遍,那我們就去隔壁稍坐。”皇後轉顧鄧繼規,“你去找幾個手腳勤快知輕重的,在品墨齋仔細找一找。”

鄧繼規領命而出,點了幾名小黃門一起在品墨齋尋找起來。

皇後和長公主帶著眾人到執筆齋坐等。不過片刻,鄧繼規便前來回話:“娘娘,臣帶人在品墨齋四下查找,並未找到玉佩,倒是在前來回話的途中在執筆齋和品墨齋連廊旁的草地上撿到了一枚玉佩。”說著便將玉佩奉上。

大皇子聽到這話,不由自主地低喃道:“怎麽會,不是應該……怎麽會……”

皇後的目光從大皇子身上輕輕飄過,而後吩咐鄧繼規將玉佩遞還給他。大皇子接過玉佩,手指微抖,竟忘記了答話。

長公主道:“看來這玉佩著實重要,大郎高興得都不知所措了。”

大皇子回過神來,忙道:“侄兒失禮了,這正是我丟失的玉佩。”

皇後緩聲說道:“既如此,便是場誤會了。大郎,你太過急躁了,今日這裏都是你的弟弟妹妹,尚且好說。若是日後你手無證據便隨意搜查他人物品,豈不是讓人說皇家不講道理以大欺小以權勢欺人嗎?”

“兒知錯。”

皇後繼續說:“你還看了兩位先生的書箱,更是大不敬。鄭大學士一代鴻儒,穆學士年少有為,都是國之重臣,連天家都要以禮相待,你今日這般實在是放肆無禮。快向二位學士道歉。”

大皇子轉身,向鄭英和穆飏行揖禮道:“先生恕罪,是學生唐突了。”

鄭英:“皇後殿下莫要怪罪,臣看溫國公尋物心切,便給他看了,君子事無不可對人言,無妨,無妨。”

穆飏也道:“鄭大學士說得是。既然溫國公的玉佩找到了,也便是圓滿,皇後殿下不必苛責。”

穆飏以“圓滿”二字為臺階,將這件事止於資善堂。皇後自然懂得,便立刻接住,說:“大郎今日回去將《師說》和《尊師》各抄十遍,明日交給鄭大學士和穆學士。今日之事到此為止,不再追究。快到晚膳時候了,兩位學士賜食歸家,四郎和知白,隨我回宮中用晚膳。”

眾人各自散去,皇後和長公主則帶著三個孩子回了慈元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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