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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資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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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資善

幾日後,勤政殿內,內侍陳福遞上一份奏疏:“主上,長主請見。”

天家擡眼看了一眼那奏疏的封套,黃色。

如今國朝有一套與以往完全不同的政務體系,其中最為明顯的便是使用不同顏色的奏封套來分類不同的政事。

奏疏是統稱,其文體形式又分章、奏、表、議、狀等,是百官給天家進言所用的文書,所有文書皆書寫在以綾裝幀的公文紙上,而封套便是這裝幀所用的不同顏色的綾。

紅色為加急,目前只有戰時軍務、邊塞軍防急務可用紅色;如今仲淵幅員遼闊,所以七大元帥亦有紅疏權限,若遇叛亂可持紅色奏疏直達天聽。藍疏是各外府州專用,若有特大緊急情況如天災等,則貼加急紅條遞入京城。白疏是朝官專用,一院兩府三衙四閣四寺六部大小官員,凡在京朝官皆用白色,只在封套上貼本屬官衙名,以便分類處理。綠疏為普通軍事,各地駐軍傳回的任免、述職、匯報等軍務都是綠色封套。因著如今政務繁多,又為了防止宰執重臣或直屬長官扣押奏疏,便又加了一種更為簡單直接的方式,稱劄子。規定,凡官皆可用劄子直接上呈天家,若天家對劄子所言之事看重,便會命官員將劄子留下,召兩府議過再行處理。若是所言之事並不甚重要,或是天家已有定論,便會在劄子上直接落批,發還官員。如此既省了斟酌詞句的奏疏,又能將政事傳達天聽。是以如今官員多是先進劄子,而後補奏疏。所有正式奏疏都要經內侍謄抄入檔,以備查對覆勘。

長公主今日遞上來的並非劄子,而是奏疏,黃疏為內庭奏事使用。諸如請封、請赦等牽涉後宮或宗室外戚的事務都用黃色。

天家道:“既回來了,有事同皇後說便好。”

陳福回話:“長主說此事需主上親自做主,此刻就在殿外候著。”

天家拿起奏疏,粗略看過一遍,道:“讓她進來。”

陳福立刻去請長公主。

“六哥萬福。”長公主進了殿內,用的卻是後宮禮。

“坐。”天家見她這般行禮,便知是需要自己過問的家事,便示意陳福領著一眾內侍退到殿外去。

“六哥是看奏疏還是聽我說?”

“奏疏我看了,這上沒說的是什麽?”天家抿了一口茶。

長公主道:“奏疏上沒說的是這孩子真正的身世。”

……

過了約半個時辰,天家命人將許琛領進殿內。許琛按照凝冰教過的方式跪地行禮。

“過來讓朕看看。”

許琛有些害怕,擡頭看向長公主。長公主走到他旁邊,輕聲說:“沒關系的。”

天家見許琛不敢動,便走上前去將他抱起。掂過兩下,對長公主說:“這孩子也太輕了,想來是吃了不少苦,可得抓緊補回來才是。”

天家抱著許琛坐到椅子上,輕輕拍著他的後背,說:“許琛,好名字,你讀過書嗎?”

許琛感受著天家溫暖而有力的胸膛,心中那份緊張逐漸散去,回答說:“回主上,我識字,我認識家裏掛著的楹聯和匾上的字。”

天家笑笑,拿出剛才長公主遞上來的黃疏隨手翻開,說:“那你看看,這上面的字都會讀嗎?”

許琛探頭看著那上的字,慢慢讀了出來:“……攜幼子入京以教養,許其承嗣,歸宗於室……”

長公主起身說:“六哥!這是奏疏,豈能輕易……”

天家手上輕輕一帶,便將奏疏合上,含笑道:“你寫的,給你兒子看看怎麽了?這裏又沒有旁人,別那麽大規矩,成天在外面守著規矩還不累?”

長公主心說:“從小規矩最大的就是你,怎的如今反倒說起我來了?”

天家自是聽不見長公主內心,他笑了笑,說道:“許家雖有家塾,但你和叔亭不能常年在家,恐照顧不周,宗室學多年未開,如今沒有跟他同齡的宗室子一起伴讀。不如讓他進宮來,正好四郎也剛入資善堂,兩個孩子可以做個伴。你的孩子和皇子一同上課倒也無妨,鄭英之前就說想再尋個人來一起給皇子講學,皇後說四郎也只粗略認識幾個字,跟這孩子差不多,幹脆就讓昭文閣穆飏給他倆當先生罷。”

“那就謝過六哥了。”

天家摸著許琛的後背,望向長公主說道:“既然名字是你和叔亭起的,我就給他一個字。”這後半句又似在哄逗許琛,“就當見面禮好不好?讓朕想想,琛為珍寶,又為美玉,玉喻君子。君子端方立世,知白守黑,就給你‘知白’二字如何?”

“謝主上。”許琛從天家腿上下來,恭恭敬敬地行了禮。

天家對長公主說:“行了,帶他去後宮找皇後罷。”

長公主和許琛謝恩出來,一路向後宮走去。

其實那奏疏後面的字許琛看到了,他十分慶幸長公主出面攔了下來,後面的話若叫他讀,他是怎麽也讀不出來的。

「……請入許氏宗祠。許氏承蒙皇恩,爵位世襲罔替,來日願以此子承襲爵位。若臣有幸得子,請陛下憐其身世,另賞恩典……」

許琛並不知為何長公主對自己如此好,竟然願意將爵位都留給自己,他無以為報,便只能將這份恩情深深藏在心底。

待到十月初一,天家在朝會之上下旨讓許琛入許氏宗祠,並命定遠侯細說了一番陳年舊事————

昔年草原圍剿之時,長公主中箭落馬音訊全無,恰逢一外出尋藥的醫者將長公主救下,長公主留下信物待日後酬謝。此次長公主重逢醫者遺孀,才知前些年醫者外出尋藥時不慎跌落懸崖屍骨無存。其妻也病入膏肓,不久便辭世,身後只餘幼子。長公主念其父母的救命之恩,又感懷幼子可憐,便收為義子,請入許氏宗祠。

天家準了長公主的請求,另派人到許家宣了旨意,並令許琛次日便入資善堂同皇子一同讀書。

這故事說得真真假假,倒也沒有什麽破綻。那年草原圍剿,長公主確實受了重傷,也確實為人所救,這是仲淵臣民皆知之事。那一次長公主受傷頗重,大批的藥物不要錢似的往前線送,天家甚至請動了多年避世不出的藥仙谷當家人。饒是如此,長公主的傷也養了足有兩年方才徹底痊愈。

如此這般,許琛算是有了正式的身份,也即將走進臨越這巨大的權力漩渦之中。

與此同時,四皇子夏翊清已經正式進入資善堂,至此,資善堂已有了四位皇子公主在讀。

大皇子夏衍清天賦頗高,已經開始讀史明辨,二皇子夏卓清雖沒有很高的天賦,但勝在聽話勤勉,如今也已讀完五經。永嘉公主夏婉清在讀書上不甚擅長,加之年歲尚幼,不過堪堪讀完了四書。如今又有了個尚未的夏翊清,這學堂的進度可謂參差不齊。

夏翊清進學堂的第一日,大皇子坐在書桌前看了一整日《春秋》,二皇子則帶著永嘉公主讀了半日《詩經》。鄭英將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夏翊清的身上,奈何這四皇子似乎天資不高,一整日下來,不過多記住了幾個字罷了。

大皇子今日一直在關註他這個之前從未冒頭過的弟弟,他原本有些不安,怕這個弟弟是個天資聰慧之人,這一日看下來,倒是安心不少。散學時分,大皇子頗為大方地對夏翊清說:“四哥剛進學堂,不必太著急,慢慢來便好。”

夏翊清聽言,十分恭敬地回答:“我聽說大哥剛入學堂時,很快便能熟讀論語,本以為很簡單,可如今看來,是大哥天資聰慧,我萬萬比不上大哥。”

這來自弟弟的奉承讓大皇子十分開心,他笑著說:“以後若有問題自可以來問我。”

夏翊清:“多謝大哥。”

大皇子這話說得好生狂妄,將自己擡到了可以為人師的地步,同時又全然不顧夏翊清同他一樣也是皇子身份。安成偷偷瞟了一眼自己主子,只見夏翊清臉上神態自若,並不覺如何,好似真的認為大皇子天賦異稟而自己資質平平。見自己的主子都未曾表態,安成雖是內心不平也不好多說,只催著夏翊清趕緊回宮。

夏翊清回到臨月軒已是傍晚時分,他按照往常一樣去給柴昭媛請安,照樣被留下用了晚膳。柴昭媛雖常常嘴上不饒人,但吃穿用度從未短了他的。今日大概是因為第一日進資善堂,桌上還多了幾道菜,二人安靜地用過晚膳,夏翊清借口有功課便辭了柴昭媛回到自己的房間去了。

晚間,夏翊清在書桌前描字,安成在一旁伺候著。

安成忍不住勸道:“今兒第一日進學堂,主子不必太苛求自己。”

夏翊清手中不停,淡然說道:“我不比大哥天資聰慧,私下裏自然要多多用功。”

安成道:“主子不必如此,臣的師父常說,各人有各人的緣法,或許主子只是還未到時候。”

“各人有各人緣法……”夏翊清微微點頭,“這話倒是有意思,你師父在何處當值?”

安成躬身答道:“臣的師父在前省勾當翰林禦書院。”

“在前省?”夏翊清放下手中的筆,轉身看向安成。

安成恭敬回答:“正是,師父一直在前省任職。”

國朝內侍分為前省和後省,後省負責伺候後宮各位主子,而前省則是一些清閑官職,雖然內侍大多願到後省伺候,但是安成的這位師父既然已經到了“勾當翰林禦書院”這個位置,薪俸待遇都不會差。夏翊清原本想著,若安成的師父如今差事不好,便尋個由頭幫襯一把,如今看來倒是並不需要,於是就放下這個心思,收了紙筆讓安成伺候他歇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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