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兩年

關燈
兩年

喬國升是真氣笑了,她努力抑制著自己擡腳走人的沖動,在腦海中反覆描摹自己熬幹心思一點點設計的live house,反覆回憶那些在一起訓練聊天的志同道合的朋友,他們還沒看過自己特別派發的專屬身份證…….冷靜冷靜……我靠她是腦子抽了嗎?到底為什麽要去重操老本行!

“傷人又是怎麽回事,勞煩您誰告知我一下,不然到時候又出意外了我是擔責任還是不擔呢?”

喬國升笑瞇瞇道。

這下問到了程姝一直極力隱瞞的點上,沒有騙人的必要了,他卻忘了說,眼下被戳穿後點到了臉上,謊言裏還夾雜著跟陸驍那點不為人知的故事,換成誰坐在這都得被弄個大紅臉,程姝這種臉皮薄的更是恨不得昏過去,雙手滑稽的在半空比劃了一下,支支吾吾道:“就是,我不是去拜托您幫忙找戒指嘛,其實在丟戒指的那天晚上,我老公他就去了陸驍下榻的客房…..稍微,有點嚴重的傷害了他一下。”

他越說越小聲,越說越不知道該怎麽說,精致的小臉徹底變成了番茄,配上水盈盈的大眼,作為第三視角來看,秀色可餐。

但喬國升是真沒空陪這些男的在這兒鬧了。

她已經在程姝這張因為被寵的太好,所以總顯得天真不谙世事的臉上狠狠絆了一腳,再看這幅漂亮到極點的皮囊就多了幾分不可言說的警惕,與敬畏。

她耐心道:“麻煩說具體點可以嗎?”

....等等?

話音未落,喬國升突然想到了什麽似的,身形一滯,後知後覺的捕捉到了幾個關鍵詞:嫂子老公客房傷人。

呃,不會吧。

喬國升想哭了:“…..涉及少兒不宜的話……那也說說吧,小沈你回避一下。”

沈其淵扭頭看她:“你沒事吧?”

程姝:“……不,不涉及的。”

陸驍在一旁高高掛起的雙手抱胸,面色還稍有一點病態的蒼白:“雖然不涉及,但就是你想的那樣,陳硯川搶完他的戒指之後就來找我算賬了,大概是因為我白天在他眼皮子底下親他的老婆吧。”

陸驍擡了擡自己被紗布包裹著的左手,虛虛放在衣衫下被開了個洞得傷口處:“他在這裏差點給我捅了個對穿,因為我曾經救過在這裏受傷的他,一報還一報吧,至於左手,他把我的無名指切掉了,斷面平整的像機器工傷,所以很容易就接回去了——哦,這裏是因為我戴了他的戒指,想跟我嫂子配個對,省得他再換一個,不習慣。”

“就這樣。”

陸驍面不改色的一口氣說完,自顧自端起坐上泡好的茶壺,先給程姝續上一些,然後再給自己倒上,潤了潤唇。

沈其淵看熱鬧似的鼓了鼓掌,卻沒有任何笑意:“精彩。”

“也就一般。”陸驍謙虛道。

沈其淵:“……”

操,這人可真是,臉皮厚度跟他不分伯仲。

“嗯嗯好的呢,”因為早有心理準備,聽到此等驚駭世俗的話,喬國升已經不會再有什麽波動了,她甚至還有餘力安撫一下看上去快要斷氣的程姝,“別覺得不好意思,你這樣的告訴民政局自己要重婚,人家都得先關心你身體受不受得了。”

程姝:“其實我沒有———”答應他。

喬國升沒有想聽他繼續這個話題的意思,慈悲道:“能造成這麽嚴重傷口的,很明顯不是一般的鬼,而是很不一般的鬼,這樣吧,我再給您———聽小沈說還有個什麽,邵總?”

“我給兩位老總開點保平安的符,包你們二位這兩年裏平平安安,健健康康,不被任何邪祟侵擾,如何呢?”

她拍了拍大孫子的膝蓋,動了動嘴唇:“你的你自己準備吧。”

沈其淵:“好的,放心吧。”

喬國升:“呵呵。”

沒聽到預想中要早點把陳硯川超度了的回答,陸驍並不滿意,他皺著眉,程姝卻直接越過他做了肯定,並讓喬國升最好現在就動筆寫出來。

喬國升不愧是一代祖師奶,一點不含糊,她那帶上門的一大麻袋派上了用場,當場“唰唰”兩筆下去,量產出一堆造型奇特的字符。

“給,按我上面寫得日期,平常塞進衣服兜裏,貼身放著,三天換一次。”

“保質期應該是個二十年左右吧,先用著,有問題隨時聯系。”

喬國升把黃紙分成兩摞,分別推向陸驍跟程姝,說罷竟是準備要走:“沒別的事我就先走了?”

陸驍頓了頓,偏頭看向程姝,見程姝搖頭,笑道:“我身體不太方便,就不送了,商量好的報酬我盡量快點給你。”

程姝眨著眼站起來:“我送你們。”

喬國升一把把他按了下去:“小程同志,你快坐吧,別累著了,不然我們陸總的傷估計一輩子也好不了了!”

沈其淵也沒讓他送,只是臨走前道:“保持聯系。”

換來陸驍一聲驚天的大冷哼。

匆匆而來的訪客匆匆而去,偌大的別墅就剩下兩個人,程姝長長的吐出一口氣,一直緊繃著的身體才遲鈍的泛起一陣酸軟。

他一個健康的人尚且如此,身受重傷還要照顧他的陸驍想必更不好受,想著,程姝可憐巴巴的湊過去:“哥哥,你辛苦了,去休息吧。”

陸驍沒搭理他,用眼神示意桌上那疊給“邵總”準備的咒符,問道:“什麽時候給你的好班長?”

程姝哦了一聲,以為他是在提醒他,連忙把咒符收好,窩起來塞進衣服兜裏,善解人意道:“放心吧哥,我自己聯系他,不用你費心!”

陸驍:“.....”

他是這個意思嗎?!

要不是對程姝在處理這類事務上的天賦沒有懷疑,他真要覺得程姝是故意的了。

“行,你上去歇著吧,”陸驍無奈的掐著眉心。

程姝沒動,跟小狗一樣扒拉著陸驍的手臂,試探道:“那之後怎麽安排?我要去哪呀?”

“你長大了,主意大得很,我說話你又不聽,問我做什麽?”陸驍看了眼搭在自己小臂上的爪子,自言自語道,“不對,小時候也沒怎麽聽過,都是我單方面管你。”

程姝眨了眨眼,抿著嘴笑,他的確沒打算聽陸驍的,這麽說也只是為了假意討好一下男人,既然陸驍直接說出來了,他也不裝了。

“嗯....我還是想回家裏住,”程姝小心觀察著陸驍的臉色,倒不是怕他不同意,而是怕陸驍接受不了,情緒起伏再壞了身體,“上學肯定是不可能了,我想去學點別的愛好,要學什麽還沒想好,先這麽決定把,等項目落實,這個過程中如果發生了什麽意外,比如說他又出來嚇唬人啦之類的,咱們再處理。”

陸驍對他的計劃不置可否,平靜道:“還用爛七八糟的符去見你老公嗎?”

“咳咳,肯定不會再用這些旁門左道啦,”程姝嘿嘿一笑,露出一口整齊的小白牙。

陸驍:“準備用正道去見,對嗎?”

盡管他們中間隔了十來年沒見,對彼此的了解僅限於小時候,奈何他實在太了解小時候的程姝,程姝又因為種種原因跟小時候別無二致,性格是變了,但組成這個人的底層代碼始終還是那樣,太好懂。

不料,程姝這回格外認真道:“我不會主動去見他了,真的,之前跟你們說的,等把我老公送走,我跟他就徹底到此為止了,他給我的那些遺產就當補償我的,我會利用好它們,過自己新的生活。”

或許中途出的岔子太多,發現的秘密也太多,種種疊加,最終目標顯得不那麽清晰甚至模糊,不能讓他人相信,懷疑他有所隱瞞,真的是個一心撲在老公身上的嬌妻,對老公曾經做的事既往不咎,老公改了就冰釋前嫌,老公死了還要替他惦記著事業,老公變成鬼了更是會以身飼虎,直到鬼先離開人或是人下去陪鬼為止。

可事實上,從始至終,他的想法就沒變過,他當然愛陳硯川啦,但這跟陳硯川本身關系並不大,十年的日日夜夜放在這,就算是養了一只小狗,哪怕被咬傷過,哪怕惡犬最後也沒悔過,程姝也會盡到主人的義務,因為他是個很好的人,與生俱來的責任感跟善良讓他不會借此機會拋夫棄家,更不會落井下石。

但與之相對的,等他完成了他“認為”自己要做的事後,也沒什麽還能夠攔住他離去的腳步。

這是陸驍所看不出來的。

但是陸驍尊重他的想法(同時吸取了倒黴兄弟的經驗),對程姝的任何決定都不會強加幹涉,因此男人只是無可奈何的挑了挑眉,然後說:“好。”

對照之下,邵謹言就不是那麽好說話了,程姝發長語音過去解釋發生了什麽時,邵謹言幾乎是立刻打了視頻電話過來,程姝躲在盥洗室接了,對面的背景還在明顯是辦公樓的地方,邵謹言本人手裏還拿著一只開了蓋的簽字筆忘了放回去,大概是正在開會就迫不及待地沖出來了。

程姝心虛的撓了撓鼻子:“....hi?”

邵謹言定定的看著他,開口問了第一句話:“沒有後遺癥吧?現在感覺怎麽樣?”

程姝聞言更加良心不安:“沒有沒有,我....就是見到了我老公,跟他說了幾句話....”

至於差點被冰涼觸手沒輕沒重弄死的事,他就不說出來添亂了,反正他沒撒謊,沒有“後遺癥”,因為是一次性的。

“也就是說,首先,陳硯川變成了鬼,你跟陸驍都知道,而且陸驍的傷還是陳硯川幹的....這你也知道。”

“其次,陳硯川傷了人,自己也受傷了,暫時下落不明,你跟沈其淵做了交易,他幫你再見到陳硯川,你幫他快速推進他的企劃得到落實,得到利益。”

“現在,你為了早點見到陳硯川,完成那個見鬼的儀式——還真是見鬼的儀式,不惜嘗試了一堆爛七八糟可能會傷害自己的東西,最後找到了喬國升,一個資歷很老的神棍頭上,讓她幫你實現了願望,是這樣吧?”

程姝張了張嘴,什麽也沒說出來,輕輕點了下頭。

邵謹言深深吸了口氣,這對任何一個活在唯物主義世界裏的人來說都是一次無妄之災,邵謹言也不能免俗,他下意識想去捏自己的鼻梁,鼻尖卻碰到了堅硬的筆帽,他這時候才意識到自己的看到語音時的倉促和驚慌。與此同時還有那麽一絲後來的酸澀:他好像永遠都差那麽一步,永遠不會是程姝的第一順位,無論跟誰比,在背後默默提供助力似乎就是他所能做的所有事。

會哭的孩子有奶吃,可現在哭還來得及嗎?

程姝屈腿抱膝蹲在門邊,馬桶浴缸上都太冷了,薄薄一層睡衣抵禦不了什麽,凍屁股,攝像頭裏只露出了一雙蒙著水霧的眸子,眼下正游離著不好意思跟邵謹言對視,他蒼白道:“班長,你別太著急了,我沒事,一直沒告訴你就是怕嚇你接受不了,那個,喬姨給你畫了符,是防止你像陸驍那樣發生意外的,你看我什麽時候拿給你....”

在邵謹言晦暗不明的目光下,程姝生硬道:“....再請你吃頓飯。”

“謝了,但是不需要,”邵謹言的眉眼是前所未有的嚴肅,語調甚至略帶譏諷,“真擔心的話,我建議還是把見過血的鬼魂收走,管控在安全的地方比較好吧。”

他說完,故作輕松的笑了笑:“你舍不得就算了。”

程姝啞然,除了道歉找不到別的話說:“對不起....我真的沒想過...”

會牽扯那麽多人進來。

最最開始,明明只有,也只會有他跟陳硯川兩個人,就算陳硯川死了,死於意外或者他殺,也無非是程姝獨自學著再次跟社會鏈接,處理亡夫的後事與遺產,可能會被別有用心之人覬覦,被騙被傷害,也可能再度面對化作厲鬼的亡夫,在某次接觸中行差踏錯,永生永世墜入深淵。

邵謹言無疾而終的暗戀,陸驍埋藏緘口的過去,這些,他都沒有機會知道,這些人也將永遠成為他狹小世界裏的擦肩而過的路人:他路過,他們看著他的背影佇立在原地。

還是怪他的心太小了,處理感情總是單程線,拉一次弓,射出的箭矢便無法回頭,必須得實實在在看著它擊中目標,程姝才能安心去箭筒精挑細選下一支,而在他低頭時在流水線上所經過的靶子,註定要委屈的背負被無視的結局,他很抱歉,但是沒辦法。

有陸驍在前,他就連說給陸驍的安撫都無法再度做出,

於是只能道歉,還是道歉。

邵謹言說:“我不需要你的道歉,確實,是我先找上你的,把給我學生時代畫上完美句號的任務強加給了你,我會吃醋會難過,因為我是人,小姝,你不需要為此背上過多的心理負擔,想著該怎麽給一個你還沒來得及喜歡上的人一個讓他滿意的答覆,有時候不完美反而也是一種完美。”

通話的最後,邵謹言恢覆了以往冷靜深邃的模樣,道:“天祥計劃的事,我會盡可能加快進度的,用不了兩年,一年半甚至更快,就能進入收尾階段。”

“在此之前,按照你的安排,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我不會放棄,我會陪在你身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