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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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

方景致只覺得自己的靈魂像是被用力拉長的軟糖,拉到沒有彈力,又猛地一把塞回身體裏。

她睜開眼睛,地鐵進入了隧道路段,燈光將她的面孔拓印在玻璃上,完全沒有變化。

手機上的時間只跳過了短短八分鐘,地鐵甚至還沒有到站,剛剛給家裏的肥貓加的貓糧也只不過被吃掉了表皮,什麽都沒有變。

那個世界潦草的結束,在她的這個世界居然如此短暫嗎?

方景致覺得匪夷所思。

但不管怎麽樣,她還是結束了人生的最後一個大考,重新躺在自己的床上,吃到一嘴貓毛的時候,景致想,不知道瀏陽最後怎麽樣了?

“小方,你穿過書啦?”鄰座的姐姐在她走進辦公室的第一時間發現她的不同,笑著捏了捏景致的臉,“恭喜你,這樣很快就會升職了。”

方景致點點頭,把隨身的包掛到椅背上。

姐姐還在小聲關心:“你記得提前預約去□□明啊,這個要帶回來給人事入檔的。”

“嗯。”

“……穿書是公民應盡的義務,請各位穿書完成的公民按需登記取號,有序排隊進入核驗室進行校驗……”

辦公所的喇叭一遍遍循環播放著機械女聲,偶爾穿插過叫號,周圍都是趁著午休來辦理業務的社會人士。

方景致拿了號,走到等候區——3022,不前不後的一個數字。

景致落座後不久,身邊很快走過一個穿著淺藍色襯衫的男人,來人動作很快,在隔一個位置落座時帶起陣風。

景致下意識看過去,那張臉格外熟悉,似乎實在哪裏見過。

男人相當警覺,或許是察覺到視線,也轉頭看過來。

“你是……”景致遲疑著,面前的人和記憶中的人臉逐一比對,最後得出結果,“喬二?!”

“方小姐?”喬二倒是鎮定許多,他盯著景致兩秒鐘,就對上了她在書裏的身份,“你也回來了。”

在現實生活中遇到書裏的同類是概率很低的事情,縱然是方景致也知道這件事,她環顧了一圈,確定周圍沒有人關註她們,身體微微前傾:“那本書的結局是什麽,你知道嗎?”

喬二搖了搖頭:“第一次蠻人進犯時我逃過一劫,但後來第二次城破,我運氣不好,就死在那一次戰爭裏。”

景致遲緩的點頭裏不無遺憾——她很好奇這本書最後的走向。

“你不知道?”喬二的神情有些奇怪,似乎是在質疑景致有話瞞他,但很快在景致怔忡的眼神中回過神來,笑了笑。

“3011號,請3011號前往A3窗口辦理業務。”廣播裏的叫號聲打斷了他的懷疑和倉促的對話。

喬二確認了一眼手中的號碼,從口袋裏掏出一本書遞給景致:“我回來之後第一時間去買了書,這麽無聊的劇情居然也出版了三次,我看過,再拿著沒什麽用了,你好奇的話,留著看看吧。”

景致接過那本書,輕聲道謝。

喬二倒也沒在意,聳了聳肩,往窗口走去。

等候區還在緩慢的叫著號,景致獨自一人翻開那本書。

大概是作者精力有限,從瀏陽當上皇帝之後,再沒有很多變化,書裏寫他推行新令,建立新制度,作為一個好君王終其一生。

方景致對自己的預估沒有任何偏差,她的死亡沒有給任何人帶來影響,周禮官至宰相,輔佐革新。

王憶之同彩鳳,乃至遠在草原的格桑公主都有了朝廷的封號,一生落下帷幕。

書頁一頁頁翻動,直到最後一頁,景致的手頓住,那一頁是這樣寫的——

嘉禾二十三年的中秋,月亮在天邊又圓又亮,瀏陽同此時的得公公一道在宮道裏轉了個遍。

這是他每年中秋都會做的事,得公公喘著粗氣,亦步亦趨:“陛下,醫女說您如今身子不是很好,還是歇息一會兒為好。”

瀏陽卻並不回應,他自顧自的走著,一直走到了尚書房,侍立在門口的小太監被免了通傳,只快步到了跟前行禮。

隔著窗欞,瀏陽看見裏頭還亮著蠟燭:“這個時辰了,是誰還在書房裏頭?”

那小太監尖聲尖氣回道:“回陛下,是景賢殿下在溫書。”

“景賢,”瀏陽直起身,他身上又添了新毛病,腰背總是發痛,然而望向那扇窗戶時面上又盡是欣慰,“她是個上進的好孩子,如今將江山交給她我也能放心。”

瀏陽無嗣,從名義上的旁支過繼了景賢,力排眾議將這唯一的女兒,封為太子。

那小太監打量著瀏陽的神色,大著膽子諂媚道:“殿下是最勤勉的,知道陛下您誇讚肯定高興,陛下您要不要,進去看看殿下?”

“哪裏來的膽子。”得公公輕聲訓斥,“陛下如何,殿下如何難道還用得著你來說?”

那太監便重新伏在地上不敢出聲。

瀏陽擺了擺手:“罷了罷了,他也沒有別的意思。告訴景賢讓她早些歇息,別累壞了身子。明早來一趟朕殿裏。”

小太監連連叩首,再擡起頭來時,瀏陽已經走到了石子小徑的盡頭,身影轉了過去。

回到殿中,瀏陽屏退了一眾太監宮女,只自己帶著把刻著麻雀的紙傘在大殿中將門窗一扇扇推開。

這夜無風也無雨,瀏陽將早就準備好的聖旨攤在漆案上,獨自一人撐著那把傘,提著一壺桂花酒在門檻上坐了許久。

已經二十三年了,這個世界中的景致死了二十三年,那真正的景致應當已經回到了她心心念念真正的家了吧。

“我而今死,於她應當無害了……”

小心翼翼的嘆息,瀏陽拎起酒壺,香氣四溢的美酒入喉,只將他拉回數十年前的中秋,嘗不出一絲毒藥的苦,瀏陽眼角有

淚滾滾流入鬢邊,在位的這二十幾年,他殫精竭慮,早生華發,似乎只有今夜才有了些帝王的風流瀟灑:“這水窮處,我也是行至了。”

次日破曉,景賢便奉著陛下的命令到了大殿。

殿中沒有仆從,她看到睡在椅子上的瀏陽,輕手輕腳從一邊拿過鬥篷蓋在這個名義上的父親身上。

一陣風刮來,案上的紙張被吹起,景賢追了幾步撿起,定睛一看:

你同令姐舊日如出一轍,江山交予你,我心安。

她猛地回轉過身,瀏陽安然的坐著,終於就此一醉不醒。

“3024,請3024號前往A4窗口辦理業務。”廣播沒有停止,景致的號碼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被喊了過去。

她摸著書頁上最後一行字,似乎借此摩挲著那個世界的所有人。

瀏陽——故事的主人公,新朝的帝王,旁人說再多,他都沒有接受,這個男人始終是那個怯生生的乞兒。

又像碧綠湖水中的蜉蝣,這蜉蝣便是這般,將她送回了自己的世界,然後……

消失於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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